26.第四類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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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一艘戰鬥駁船,吉爾法海姆號的內部走廊卻並不像多數人想像的那樣寬敞。

  實際上,這艘戰艦的大部分過道都較為狹窄,甚至無法讓兩名著甲的野狼並排行走——然而與之相對的是,這種設計換來了難以想像的房間數量。拜此所賜,狼群得以將一些埃特內的傳統帶入星海之間,比如大量的獸骨裝飾,或兩三人混住的小房間。

  奧爾德起身,離開那張不算多麼舒適的石床。

  他緊皺著眉,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這間艙室的舷窗前,看見一整支艦隊,以及在那之下的,仍在燃燒的阿米吉多頓。

  血爪哈瓦爾從他身後走來,單從外表來看,這頭年輕的狼恐怕很快就要取得晉升——他的右側臉頰上多了一道猙獰的劍傷,連帶著削掉了小半塊下頜骨,新生的疤痕與暫且替代真正仿生學組件的鋼鐵怪異地融為一體,隨著他的開口講話而扭動。

  「這群雜種。」血爪唾棄道,臉孔因厭惡而抽搐。「他們正往下派人搞調查,說是要確認當地平民是否受到污染。全父在上,那些巢都里可還是有些大敵在活動。」

  「還有多少?」奧爾德頭也不回地問。

  「狼主們正在下面帶人清理。」哈瓦爾瓮聲瓮氣地答道。「據說只剩下零星幾個吞世者的小戰幫和一些被拋下的邪教徒了,他們中還算有腦子的人早就跑了,剩下來的都是些瘋子和傻子。」

  「頭狼呢?」

  哈瓦爾低低地笑了一聲。他側過頭去,用肩膀撞了撞他的同伴,後者也冷笑起來。

  「在艦橋上。」血爪說。「正在和那個天殺的審判官打交道。」

  奧爾德轉過身來,點了點頭。

  「很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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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阿米吉多頓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洛根頭領?」審判官蓋斯梅·基斯納羅斯誠懇地問。

  「我們殺了安格隆。」

  審判官搖搖頭,表情未有絲毫波動,仍是那副所謂的『值得信賴』的嚴肅表情。

  「您很清楚,我想知道的不只是結論,還有過程。」

  「我們。殺了。安格隆。」洛根一個詞一個詞地重複。

  在全息投影那頭,領主審判官終於嘆了口氣。

  他很是無奈地說:「頭領,我們不過是照章辦事,您為何就不能配合一些呢?難道這對您和狼群而言會產生什麼壞處?一個古老的初創戰團的又一次壯舉!它必將為帝國上下傳唱!」

  洛根差點真心實意地捧腹大笑起來。

  他回頭,沖他的狼衛們咧咧嘴:「他還挺有幽默感,一個審判官居然說要讓我們對抗混沌的事跡為帝國的普羅大眾所知。」

  群狼鬨笑。

  「感謝您的稱讚,頭領,您可以開始說正事了嗎?」基斯納羅斯不卑不亢地回應。「我們諸位的時間都應當是寶貴的,而人的壽命又是有限的,我想確保我活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為神皇盡忠。」

  洛根緩慢地扭過頭,重新將視線放回到領主審判官臉上。

  他的凝視向來極有威懾力,但看似年輕的基斯納羅斯卻未有半分動搖。這個必定經歷了多次延壽手術、權力鬥爭和政治陰謀的男人看上去極為平靜,且態度也仍然溫和。

  這和他領導的這支審判庭聯合打擊力量在阿米吉多頓地面上的行動完全相反。

  短暫的沉默後,頭狼微微一笑。

  「好。那麼好。」他放緩語氣。「讓我把話給你說清楚,以免浪費你那寶貴的生命。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此前我覺得你只是個白痴,現在看來,我錯了,而我知錯必改。但是不要得意,基斯納羅斯,這並非誇獎......」

  他說著,獠牙微微探出嘴唇。

  「你們承諾的支援是十天,但你們用了整整二十天才抵達。當然,這個問題是可被理解的,亞空間航行向來沒什麼準確性可言。在這點上,我不怪你們,可既然你們來得如此之晚,你又是何來的臉面,向我問詢你口中所謂的『過程』?」

  「我是照章辦事,大人。」

  「你的照章辦事裡也包括無故逮捕才剛從前線歸來的阿米吉多頓士兵,和那些從頭到尾都在後方城市中的平民嗎?」

  「審判庭有權令帝國公民配合調查,此乃至高無上的陛下賦予我們的神聖權力之一。」審判官一字一句地回答。「實際上,洛根頭領,如若我想,我甚至可以讓您立刻來我的船上,當面向我講述清楚每一個細節......」


  洛根驚奇地眯起雙眼:「那麼,假如我拒絕呢?」

  「我希望您不要拒絕。」

  頭狼就這麼眯著眼睛,笑了。一名狼衛在此刻從他身側走來,巧妙地避開了全息投影台的檢測範圍,嘴唇微動,遞出了一段剛好無法被投影台的語音接收系統識別的話。

  這段話讓洛根面上的笑容不復此前虛假,反倒帶上了些許真心實意。

  審判官沒有錯過這個細節,卻仍保持著沉默,沒有言語,只是等待。

  洛根在數秒後再次開口。

  「我最後一次向你重申一遍我的想法,蓋斯梅·基斯納羅斯,你這所謂的帝皇忠僕......我要你們遠離那些無辜之人。戰爭很快就要結束,狼群會殺死阿米吉多頓上僅剩的每一個叛徒和邪教徒,而那些活下來的人不該再遭受你們的折磨。我言盡於此。」

  他伸手關掉全息投影,腳步急促地走向主艦橋的大門,奧爾德就站在那裡,一襲黑色單衣,肩上披著那條已染血的霜狼皮。

  洛根來到他面前,抬手抓住他的肩膀,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好幾遍,然後才笑著點了點頭。

  「不錯,恢復得很好。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奧爾德說。「審判庭的人在地面上做什麼?」

  洛根聞言,冷哼了一聲:「做什麼?他們在密謀搞大屠殺!你沒從書里讀到這些事情過吧,嗯?圖書管理員?」

  奧爾德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的確沒有讀到過,但藏書里也提到過,他們會為了對抗混沌而不擇手段......」

  「不擇手段?」洛根略顯疲憊地嗤笑一聲。「對他們打算要對阿米吉多頓人做的事情而言,這簡直是個微不足道的詞!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從那些什麼也不知道的人嘴裡挖出他們自己以為有價值的信息,然後盤問每一個和我們並肩而戰過的士兵。威逼利誘,藥物或法術拷問......只有你想不出來的,沒有他們做不出來的。」

  奧爾德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思考,而後說道:「我的盔甲和劍呢?」

  「在武備庫里。」洛根說。「我們從你身上把那套甲扒下來的時候,它已經爛得沒法看了,但阿爾達克雷爾把它修好了。」

  他說完,便斜著眼看了奧爾德一會,後者抬起頭來與他對視,赤眸與金燦燦的豎瞳彼此凝望,主艦橋上的儀器滴答作響。

  「你想去地面,是不是?」洛根輕聲問。

  「是的。」

  「我就知道你坐不住。」頭狼瞭然於胸地微微頷首。「但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何事?」

  「不管你看見什麼......」他微微一頓。「儘量不要當場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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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傳送信標的深藍色光芒在阿米吉多頓的夕陽下逐漸消散時,奧爾德聞到了灰燼的氣味。

  他走出安置傳送信標的空曠房間,向外舉目望去,看見不遠處的河對岸上正燃著熊熊大火,那是近乎純白色的鉕素火焰。它們將那片他曾與安格隆最初戰鬥過的土地包圍了,而更遠一些的那座廢墟之城自然也難以脫逃。

  烈火沖天,與夕陽的光輝交相輝映,將天空變作一種更加病態、更加瘋狂的深黃色。

  他收回視線,全副武裝的洛根·格里姆納站在他身側,抬起手指向防線盡頭的一片黑色。

  審判庭已在那裡扎了營,大量的精銳士兵正三三兩兩地巡邏著,還有大量的裝甲載具在其後方的空地上駐紮,全都處於啟動狀態。

  洛根邁步向前走去,同時低聲開口:「他們已經抓了一些人,阿米吉多頓鋼鐵軍團的瑞斯上校和其他將領正在進行交涉。」

  「交涉?」奧爾德歪了歪頭。「這大概是沒用的。」

  「我也是這樣想的,但......」洛根抬手摸摸他的鬍鬚,又做了個手勢。「總而言之,瑞斯上校堅持認為他們應當能運用阿米吉多頓在帝國內的政治影響力迫使審判庭放人。這個世界以產出大量奇美拉裝甲車而聞名,並不是那種無足輕重的小地方。」

  他們一面說,一面往前走,腳步匆匆,很快就抵達了審判庭的駐地前。大量阿米吉多頓鋼鐵軍團的士兵都在此站立,他們明黃色的軍裝上仍覆蓋著鮮血與灰塵,身姿卻依然筆挺,只是手中已握著光槍。

  而在他們最前方,瑞斯上校和另外一眾軍官正圍著一名審判官,表情冰冷地聽著他講話。


  「......很遺憾,諸位,我們暫時還不能放人。」那人表情平淡而語氣緩慢地說。「但我可以以我的名字起誓,沒有任何一個鋼鐵軍團的士兵會得到不公正的對待,我們只是在對他們進行檢查,以及一定程度的醫療護理。」

  「什麼檢查要持續如此之久?」軍官中的一個男人語氣壓抑地問道,他五短身材,留著老式山羊鬍,腦門鋥光瓦亮。

  「恐怕是拷問吧!」另一個軍官冷笑起來,右手搭在腰間的動力劍上,手指摩擦不斷。「我從前就聽說過你們的作風......」

  審判官聞言,嚴肅地舉起手,行了個天鷹禮:「我向神皇起誓,營地內絕對沒有任何一個鋼鐵軍團的士兵在遭受拷問——!」

  「別說遠在天邊的神皇,你就是向你老媽起誓也沒用!」瑞斯上校忽然咆哮起來。「馬上放人,你這條可恥的毒蛇!」

  審判官將視線轉向她,剛想開口說話,便看見了正穿越軍陣向著此處走來的洛根·格里姆納,與他身邊的那人。他的表情立刻就變了,但也只是一瞬之間,便立即恢復原樣,而頭狼的聲音已遙遙傳至他耳邊。

  「我同意上校的看法。」

  審判官低頭向他行禮:「尊敬的至高王......」

  「別那麼叫我。」洛根嫌惡地說。「你聽見我的話了,放人吧。你讓人帶走的那些士兵都是純潔的,他們早已用生命證明此事。」

  「或許的確如此,大人——」審判官抬起頭來。「——但真相究竟如何,還是要視結果而定。混沌大敵的入侵無孔不入,就算是虔誠的苦修士,也可能因為一個念頭而墮入其魔爪。」

  洛根向前一步。

  「放人。」他說。「我不會再重複一遍。」

  審判官抬起頭來,仰望他,喉頭滾動不休。片刻後,他用沙啞的嗓音向身後的風暴兵下了令。

  十分鐘後,將近三百名鋼鐵軍團的士兵以一種渾渾噩噩的步態被那些手持地獄槍的風暴兵像是趕牲畜一樣趕了過來。瑞斯上校和她的同僚們不可避免地發出了咒罵,他們身後的軍陣中更是爆發出了一陣嘈雜的巨浪......

  但這些都和奧爾德無關,他的視線正放在那些仿佛忘記了如何走路的士兵們臉上,且在最前面找尋到了一張他熟悉的面孔。

  那人曾和他在戰壕內短暫地交談過,他還記得那雙充滿血絲、滿是疲憊的眼睛。只是現在,它們已變得充滿呆滯。

  巧合的是,那士兵似乎也看見了他。在這一刻,他的神智好像忽然從不可見的天上之國中返回到了身體內部,驅散了那種呆滯,卻帶來強烈的愧疚與悲傷。淚水從這個滿身灰塵的人眼中滾滾而落,摔在衣領上,暈染成橢圓的濕痕。

  他加快腳步,沖向奧爾德,在痛苦中呼喊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斬龍者!我沒辦法!他們強迫我,他們給我下了藥——!」

  奧爾德將視線移至那名審判官臉上,而後者只是拔出腰間的槍。

  「去死吧,你這怪物!」他吼道。

  他沒能開出槍來,在那以前,他的頭顱便被洛根·格里姆納用拳頭砸成粉碎。

  世界為此寂靜了一瞬。

  而後,戰爭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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