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與狼同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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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之島是一片群島的統稱,坐落於七大峰周邊的海域。那裡的海水因群島中的多座活火山而終年高溫不散,故此得名沸騰之海。狼群的鋼鐵牧師*(1)們便是在這些島上生活且履行職責,鍛造一把把神兵利器,好讓魯斯的子嗣能自由地釋放他們兇殘的天性......

  當然,奧爾德對以上諸事一概不知,而且也沒有心思去進行思考——他眼下正忙於按照老牧師的囑咐整理座位上的安全帶。

  他們所乘坐的這架運輸機不是為了凡人設計的,儘管他身材高大,逼近兩米,坐在座位里卻還是顯得很空曠。為此,他不得不扣上六根帶子,讓它們把他結結實實地捆在座位上,活像是具即將飛去某座城市展覽的古老屍體。

  顛簸一直持續了數個小時,且就連降落過程也稱不上平緩,運輸機期間一直在幅度強烈的搖晃,機艙內的儀器甚至多次報警。好在最終還是有驚無險,他們成功地降落在了一片火山岩上。

  透過窗戶,奧爾德向外凝望,卻幾乎只能看見不斷升騰的熱霧和大塊大塊的漆黑。

  唯一的奇觀來自不遠處屹立著的一座黑色山峰,它的大部分軀體都隱沒霧中,頂端卻立於天穹之上,正噴吐著暗紅的火光,滾燙的岩漿如同山脈之血一般緩緩流淌而下,最終注入海洋,激起震耳欲聾的嘶吼,聽來猶如遠古巨獸的咆哮......

  擔任飛行員的戰團僕役關掉引擎,癱在座位上,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烏爾里克扯開安全帶站起身,幾步來到駕駛室,大手一伸,便捏住了駕駛員的頭。後者對此似乎已經習慣了,只是,當老牧師從腰後的小罐里掏出一點油膏來時,他還是變了表情。

  「可以不塗嗎,老狼?」他尊敬又畏懼地說。

  烏爾里克不容拒絕地搖了搖頭,抬手取下他那隻暫時替換了原本眼睛的義眼,將油膏塗抹進了空曠的眼窩。它一與皮膚接觸,便冒出裊裊青煙,期間甚至嘶嘶作響。男人深呼吸起來,身體前傾,卡在駕駛位上,痛得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而奧爾德卻在此刻發現,烏爾里克正在微笑,儘管只是一瞬之間。

  「好了。」老牧師的表情恢復嚴肅,隨即緩緩開口。「記得明天再上埃特頂層來找我一趟,否則之後的手術可能會有些麻煩。」

  「遵命......」駕駛員痛不欲生地回答。

  老牧師滿意地點點頭,回身拉開艙門,率先跳了下去,奧爾德緊隨其後,只是頗有些慶幸於自己沒忘記扯開安全帶。

  「快走,斬龍者。」烏爾里克催促道。「我們必須趕在天黑以前抵達鋼鐵牧師們的聖殿,等會要是下雪了,事情就不好辦了。這兒的高溫會讓所有的雪全部變成滾燙的雨砸在身上,足夠把你身上那塊霜狼皮燒得乾乾淨淨。」

  奧爾德起初只是在認真地聽,後來卻下意識地扯下了霜狼的遺產,將它摺疊數次後塞入了懷裡。

  老牧師為此而感到了一陣疑惑,他不明白這聲音到底是什麼動靜,回頭看了一眼後卻是滿心無語,最後甚至忍不住低吼了一句。

  「毛皮是拿來穿的!」

  「我不想辜負它。」奧爾德說。「我曾對洛根·格里姆納保證過,我不會辜負這頭不曾食人之獸。」

  烏爾里克皺了皺眉,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加快腳步,為他引路。

  他們就這樣迅速地踏上了平台前方的一條崎嶇小路。

  它是被人硬生生鑿出來的,台階非常的不規則,好像建造者完全沒想過要讓這條路給人走,但它的確是條路,盤旋著通往半山腰的一處洞窟。一段時間後,他們在洞窟門前遇見了兩頭怪異的狼。它們沒有皮毛可言,卻有著狼的外形,趴於地面的姿態更是惟妙惟肖。

  烏爾里克指了指它們,簡短地解釋道:「鐵狼,鋼鐵牧師們創造出來的東西,他們拿來看門。」

  狼們對他的到來和話語沒有半點反應,機械眼仍散發著瑩瑩綠光,任由他們進入洞窟之內。然而,洞窟內里卻是一片黑暗,且十分狹窄,在前行了數百步後才迎來一段豁然開朗的空間,以及些許微不足道的光亮。

  相較於此地位於火山內部的地理位置而言,這件事實在是有些可笑,老牧師看上去卻像是早已習慣,繼續在這座迷宮般的洞窟內不斷穿行,只是時不時會停下來嗅聞片刻,像是在尋路。終於,在長達十來分鐘的找尋後,他們抵達了一處安靜的石室。

  一位盔甲明顯有別於其他野狼的巨人正在此等候。

  「阿爾達克雷爾。」老牧師叫出他的名字。「怎麼今日還是你負責接待事務?」


  後者微微躬身,答道:「因為最近並無什麼需要注意的工作,為此我選擇暫時遠離鍛爐一段時日。這對我有好處,這樣我就可以用更冷靜的視角審視我今後要創造出的兵刃。」

  「富有智慧。」烏爾里克低聲讚嘆。「你比你的同輩人,那個魯莽的臭脾氣克羅姆要好得多。」

  阿爾達克雷爾差點笑了,他忍得十分艱難,就連聲音都有所變化。

  「......大人,我的大人,請不要再講笑話了,直說您的需求吧。」

  於是烏爾里克側過身。

  鋼鐵牧師的表情在他看見奧爾德的那一刻就變了,顯得饒有興趣。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會,然後問道:「想必這就是那位兩拳殺死了冰霜龍的斬龍者?」

  老牧師聞言,眉頭當即緊皺:「怎麼你們也知道這件事了?」

  阿爾達克雷爾這次真的笑了起來。

  「大人,恐怕我們很難不知道,畢竟鐵之島並非與世隔絕,而克羅姆的大連正費盡心思地把他的事跡傳遍整個埃特。實際上,莫說我們,恐怕就連狼月上*(2)的星語者們都要知道這件事了。我覺得再過不久,您就要從部落民口中聽聞斬龍者的神跡了。」

  老牧師沒有講話,奧爾德聽見他的牙齒在嘎吱作響,然後是一句緊隨其後的低沉咒罵。

  「克羅姆這頭該死的崽子......」

  阿爾達克雷爾輕咳一聲,打斷了他,沒讓話題繼續延伸下去。

  「總之,大人,您有什麼需求?」

  烏爾里克重整表情,嚴肅地說道:「我要你們為他鑄一把劍,雙手巨劍。」

  「這不成問題。」鋼鐵牧師點點頭。「具體細節呢?斬龍者,你有什麼要求嗎?」

  「它能殺戮即可。」奧爾德答道。「除此以外,我別無所求。」

  阿爾達克雷爾微笑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一個令他非常滿意的回答。

  他回過身去,在身後的牆壁上按動某處,石頭便沉重地升起,露出其後的一條小路,以及若隱若現的敲擊聲。

  他步入其中,岩壁立即落下,徒留下奧爾德與烏爾里克兩人,在石室內等待。老牧師習慣性地分散雙腿,放慢了呼吸,站得猶如一座雕像。奧爾德也不逞多讓,若不是他的雙眼仍在黑暗中發著光,恐怕會令人誤以為他已經站著睡著了......

  有趣的是,這陣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只上百次呼吸過後,烏爾里克便主動打破了它。

  「你以前用過武器嗎?」老牧師貌似不經意地問。

  「用過。」

  「多少種?」

  「我數不清了。」

  「那麼,為什麼是雙手劍?」

  奧爾德低下頭,並沒有立即回答烏爾里克,眼前卻有許多畫面飛馳而過。

  它們屬於一個對未來一無所知的青年,而非如今這個戰士。那個青年在成年後選擇了週遊世界,見識了諸多風景,期間為了籌集路費,他做過許多種工作。這些工作幾乎不需要體力勞動,只需使用他們與生俱來的天賦便可很好地完成任務,但也有一個例外。

  那個例外坐落於一片沙漠之中,是座懸浮的綠洲城市。

  當地人因過於富庶的生活而無聊至極,最後在一眾可以打發時間的活動中選擇了追溯過往。在這股熱潮持續了幾年後,城市中的一處角斗場遺址得到了修復,大量的市民開始沉迷於在閒暇時刻鍛鍊武藝,然後去角斗場內互相比試......

  用他們的話來說,這叫『體驗祖先的人生』——青年覺得這件事其實有點愚蠢,但並不妨礙他被巨額的獎賞吸引,於是他在當地留了下來,花了十年時間走街串巷,與每個市民交流,最後在角斗場內打敗了當時的冠軍,拿到了一大筆錢。

  獲勝時,他所用的武器便是一把類似的劍。

  「因為我以前用過類似的武器。」奧爾德答道。

  「所以你喜歡劍。很好,人都得有喜歡的東西。」烏爾里克點點頭。「不過我不意外,很多戰士都鍾愛各種劍,儘管我覺得它們若是沒有分解力場或單分子鋸刃就什麼也不是,甚至還不如石頭做的長矛,但這並不妨礙它成為許多人的選擇。」

  「那麼你呢?」奧爾德抬起頭來問道。「你喜歡用什麼武器?」

  老牧師罕見地哼笑了一聲,說道:「我是名狼牧師,因此無論我喜歡哪種武器,我都會在上陣時拿上我的權杖。它既能告訴其他人我是誰,也可讓我的殺戮落於全父眼中......當我手持權杖時,死於我手中的敵人還會成為全父的祭品,他們的鮮血與靈魂都將取悅他。」


  聞言,奧爾德罕見地表現出了一點猶豫,片刻後,他問道:「所以全父......需要這些?」

  烏爾里克聳聳肩,滿不在乎地攤開了雙手。

  「我不知道他需不需要,我猜他是不需要的。但是既然這麼多年來,他都沒說過半個不字,那我就默認他對此事沒意見吧。畢竟我實在是很想讓那些惡魔、叛徒和異形的靈魂在他座下熊熊燃燒。除去死亡以外,他們還需要為他們對人類所做的事情償還更多。」

  「叛徒?」

  奧爾德敏銳地在他的長篇大論中捕捉到了這個詞,且將它單獨提了出來。烏爾里克淡淡地點了點頭。再開口時,他的語氣已不如此前那樣輕鬆自然,而是變得極為沉重,仿佛含著血。

  「是啊,叛徒......就像那些背叛了你和你的同胞,躲進地下的人一樣,只是我們要面對的這些叛徒比他們可惡百倍不止。你的叛徒們多數只是袖手旁觀,最後還幫助了你,我們的叛徒卻對我們兵刃相向。他們在我們一無所知的時候把刀子刺了過來,讓我們血流不止。直到今日,這傷口也不曾癒合。」

  「他們都做了什麼?」奧爾德輕聲問道。

  烏爾里克看上去是想要回答的,最後卻忍住了,讓一切都歸於一聲沉重的嘆息。

  「回頭你自己去讀書吧,多看幾本就什麼都知道了。」老牧師揮揮手道。「我實在是沒辦法平靜地把這些事都告訴你,我一想到那些可恥的陰謀和殺戮就覺得骨頭髮癢......他們背叛的不僅僅只是我們而已,戰士,依我之見,他們其實還背叛了自己。」

  說完這句話,他便緊緊地閉上了嘴,不願再閒聊了。

  數個小時後,天快黑時,石壁再次升起,阿爾達克雷爾手捧一把寒光閃閃的巨劍走了出來。

  它通體呈現出銀白色,刃長兩米,柄長六十五厘米,護手略有弧度,向兩側延伸,且都銘刻著尤維克語,其劍脊尤其的厚,連帶著劍刃也並不如何薄,看上去仿佛能硬生生地將人砸成兩半,某種漂亮的金色紋路從劍身中央一直蔓延到劍尖。

  鋼鐵牧師將劍遞來,同時笑著開口。

  「大熔爐今天心情不錯,沒有讓我們再等。這把劍如何,斬龍者?我做了特別設計,它絕對配得上你的力量,下次你再遇見冰霜龍時,可以一擊將它斬首,然後將龍首帶回來,我會用它的角和鱗片做成裝飾,掛在你的盔甲上。」

  烏爾里克微微側目,看向那默不作聲且一直表現得很平靜的人,發現他正專注地凝視著手中巨劍,雙眼一眨不眨。

  老牧師笑了。

  他不會明說,但他喜歡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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