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收復長安,彈冠相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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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岑寂道:

  「不如將這些財貨分作三份,一份犒賞全軍,一份留作軍資,一份你我三人分了。犒賞全軍的那一份,不論鳳翔、涇原、秦州、博野,一視同仁。士卒按人頭分、按功勞分。陣亡的,雙倍撫恤,連同先前承諾的一併發給家屬。受傷的,多加一份養傷錢。如此,士卒得了實惠,心中快活,誰還願意冒著殺頭的風險去搶百姓那點家當?」

  程宗楚和仇公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之色。

  黃巢劫掠所得堪稱海量,哪怕三人只能各自分得九分之一,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他二人本來還以為李岑寂剛正不阿,心裡盤算著該如何說服他一同分潤這些錢財,沒想到居然主動送上門了。

  「好!」

  程宗楚一拍大腿,

  「就這麼辦!老夫這就讓人加緊清點財貨,造冊登記,按人頭分下去!」

  仇公遇也點了點頭,用大義堂皇的話掩飾心中的貪慾:

  「如此甚好。士卒得了賞錢,心中滿意,自然不願再去劫掠。百姓也能安生,兩全其美。」

  三人計議已定,便分頭去辦。

  李岑寂回到本陣,將陳安、周平、宋文通、徐泰等人喚來,吩咐下去,準備下午入城。

  剛過晌午。

  長安城西,金光門外。

  三千兵馬列陣已畢,甲冑鮮明,刀矛如林。

  當先六面大纛:

  鳳翔「李」、涇原「程」、秦州「仇」。

  三面大纛正中,還立著一面殘破的大纛:「黃」,以及一根長竿,竿頭挑著一顆用石灰醃過的首級。

  黃巢的首級。

  風吹過,那面「黃」字大纛獵獵翻卷,首級在竿頭微微晃動,面目雖已有些變形,卻依稀可辨。

  城內守軍早得了大軍兵敗的消息,還收攏了不少潰兵。

  只是潰兵之中謠言層出不窮:

  有說黃王逃了、有說黃王被唐軍擒住了、有說黃王降了唐軍、也有說黃王已經死了的。

  城內主將一時間難以做出決斷。

  此刻見著頭顱,軍心頃刻大亂。

  「黃王……黃王死了!」

  「那面大纛!那是黃王的大纛!」

  「真的是黃王!首級……首級在那兒!」

  驚呼聲此起彼伏,城頭一片騷動。

  有的守軍丟下兵刃便往城下跑,有的癱坐在城牆上放聲大哭,有的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李岑寂策馬上前,勒馬於護城河畔,仰頭望著城頭,厲聲高呼:

  「城上守軍聽好了!偽齊黃巢,已於今晨伏誅!首級在此,大纛在此!爾等還要為誰賣命?」

  他身後,牙兵們齊齊發一聲喊,中氣十足,城上城下聽得清清楚楚。

  後方三千兵馬亦隨之齊聲吶喊:

  「黃巢已死!降者免死!黃巢已死!降者免死!」

  喊聲震天動地,在城牆之間迴蕩不休。

  城頭沉寂了片刻,忽然「噹啷」一聲,不知是誰先丟了兵刃,緊接著,叮叮噹噹的聲響連成一片,橫刀、長矛、弓箭、盾牌,扔了一地。

  城門,緩緩打開了。

  當先走出的,是一老將,年歲與黃巢一般大,鬚髮花白,甲冑不整,面色灰敗如紙。

  他雙手捧著印綬,跪伏於地,聲音沙啞:「罪將米實……願降。」

  身後,黑壓壓的叛軍士卒跪了一地。

  李岑寂翻身下馬,走上前去,接過那老將手中的印綬,沉聲道:

  「爾等既降,本將既往不咎。傳令下去,各營就地繳械,聽候發落。」

  那老將連連叩首,額頭磕在青石板上,鮮血直流。

  李岑寂也不看他,轉身回到陣前,對程宗楚和仇公遇道:

  「程帥、仇帥,進城罷。」

  程宗楚哈哈一笑,催馬跟上。仇公遇也點了點頭,策馬前行。

  三千精兵魚貫而入,列隊於長街兩側,甲葉碰撞之聲清脆而整齊。


  李岑寂騎馬走在最前頭,程宗楚在左,仇公遇在右,三面大纛在身後獵獵飄揚。

  長街兩側,百姓們從門板後、窗欞間、巷口裡探出頭來,先是怯生生地張望,待看清了那三面大纛和那顆首級,有人驚呼出聲,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撲通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黃巢死了!那賊子真的死了!」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哭聲、笑聲、歡呼聲混成一片,在長街上空迴蕩。

  李岑寂勒住馬,目光掃過那些百姓的面孔,心中五味雜陳。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郿縣長街上看見的那些白幡,那些怨毒的目光,那些縮在牆角瑟瑟發抖的孩子。

  那些日子,總算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撥轉馬頭,面對三千精兵,高聲道:

  「將士們聽好了!」

  牙兵見他喊話,立馬齊齊高呼傳話。

  三千人齊齊挺直腰板。

  「爾等隨程、仇二帥與本將從鳳翔一路打到長安,龍尾陂、武功、長安西郊,仗仗都是硬仗,回回都是血戰。本將心中感激,朝廷也不會忘了爾等的功勞。」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幾分:

  「今日入城,我三人只有一句話:不許擾民!」

  長街上一時寂靜無聲。

  李岑寂的目光從那一張張面孔上掃過,緩緩道:

  「爾等可知,為何不許爾等擾民?」

  士卒們面面相覷,無人答話。

  李岑寂自問自答,聲音沉了下來:

  「因為百姓已經窮了,苦了,被搶怕了。黃巢在時,搶他們;前些日子唐軍進了城,也搶他們。他們種地納糧,養活了爾等,爾等卻要搶他們,這算什麼道理?這算什麼官軍?這與土匪何異?」

  他抬起手,朝長街兩側那些畏畏縮縮的百姓一指:

  「爾等且看,那些人,他們家中還有多少糧食?還有幾件衣裳?還有幾個銅板?你們心裡難道沒數?」

  士卒們低下了頭,有的面露慚色。

  李岑寂又道:

  「某再說一句實在話:百姓窮得叮噹響,身上連個銅板都沒有,家裡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找不出來,你們便是去搶,又能搶到多少?與其搶那幾個銅板、幾件破衣,惹得百姓怨聲載道、恨你們入骨,不如安安生生做官軍,等朝廷的賞賜、等黃巢的財貨。某在這裡向爾等保證:黃巢的財貨,足夠犒賞全軍,人人都有一份,誰也不落下。只要爾等安分守己,不擾民、不劫掠,本將說話算話,一文不少!」

  此言一出,士卒們眼中都亮了起來。

  有人低聲問身旁的同袍:

  「真的?黃巢的財貨真的夠分?」

  那同袍壓低聲音道:

  「某聽指揮使說,黃巢那廝從嶺南一路搶到關中,金銀財寶堆成山,分到咱們手裡,少說也有幾貫錢,夠全家吃好些時日的。」

  「幾貫錢?」

  那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可比去搶百姓划算多了!」

  「可不是嘛!」

  同袍笑道,

  「搶百姓能搶到幾個錢?弄不好還要挨軍棍,不值得。」

  類似的竊竊私語在隊列中蔓延開來,士卒們的神色漸漸變了。

  原本還有些人心懷不滿,覺得入了城不搶一把太虧,此刻聽了李岑寂這番話,又聽說黃巢的財貨人人有份,那點不滿便煙消雲散了。

  有幾個刺頭本來憋著勁想鬧事,此刻也縮了回去。

  他們心裡清楚,李岑寂這人說到做到,他說不許擾民,那便是真不許擾民。

  他說黃巢的財貨人人有份,那便是真會分到手裡。

  犯不著為了幾個小錢,得罪這位殺神。

  程宗楚和仇公遇看著這一幕,對視一眼。

  這年輕人,不光是能打,還會籠絡人心。

  一番話,當著百姓的面,既與士卒講了道理,又給了實惠,軟硬兼施,恩威並重。

  士卒們心悅誠服,百姓們感恩戴德,兩全其美。


  「走罷。」

  程宗楚低聲說了一句,催馬朝前走去。

  他是有些不悅的,這些場面話本該他來說的,不曾想被李岑寂搶了先,可按交情,他也不好同一個晚輩兼救命恩人計較這些。

  接下來的幾日,長安城中漸漸安定了下來。

  李岑寂說到做到,將黃巢的財貨分作三份:

  一份犒賞全軍,一份留作軍資,一份與程、仇二人分了。

  犒賞全軍的那一份,不論鳳翔、涇原、秦州、博野,一視同仁,士卒按人頭分、按功勞分,陣亡者雙倍撫恤,傷者另加養傷錢。

  各鎮士卒領了賞錢,個個喜笑顏開,再無劫掠之心。

  李岑寂又與程宗楚、仇公遇商議,將城外各鎮兵馬分營駐紮,不許擅自入城。

  城中三千精兵,由三人各自統領,分守四門、巡查街市。

  如此一來,兵不擾民,民不驚兵,長安城中漸漸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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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李孝昌與拓跋思恭兩鎮兵馬,自武功奉了鄭畋將令,沿渭水東進,晝夜兼程,欲往長安馳援。

  兩鎮合兵,步騎萬餘,旌旗蔽日,沿著渭水南岸的官道浩浩蕩蕩朝東面開去。

  這一日,大軍行至興平境內,日頭已過中天,士卒們正欲安營造飯,忽見前方官道上一騎探馬飛馳而來,馬蹄翻飛,捲起一路黃塵。

  那探馬滿面煙塵,甲冑不整,到了軍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

  「節帥!大事不好!偽齊軍在驪山設伏,王重榮、諸葛爽兩鎮兵馬中了埋伏,大敗潰散!旌旗輜重盡失,人馬死傷無數!」

  李孝昌聞言,面色驟變,手中馬鞭「啪」地掉在地上,厲聲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那探馬被他揪得喘不過氣來,卻不敢掙扎,只能嘶聲道:

  「節帥息怒!小人探得實信:偽齊軍遣孟楷、蓋洪領精兵萬餘,潛伏於驪山之中。王重榮、諸葛爽輕敵冒進,中了埋伏,兩鎮兵馬潰不成軍,王重榮只帶了數百騎突圍而出,諸葛爽生死不明!」

  李孝昌鬆開手,面色鐵青,只道了一聲「去請拓跋帥來」。

  待拓跋思恭匆匆趕來,將事情聽了,不由望向李孝昌。

  李孝昌也正朝他望來,兩人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懼與慶幸。

  驚懼的是,王重榮、諸葛爽兩鎮合兵,三萬兵馬,號稱十萬,竟被一戰擊潰。

  慶幸的是,自己二人沒有貿然急進,否則此刻狼狽逃回的,只怕就是他們了。

  「傳令下去——」

  李孝昌沉聲道,

  「就地安營紮寨,不得再進!多派探馬,往前哨探,一有動靜即刻來報!」

  軍令傳下,各營便忙碌起來。掘壕的掘壕,立柵的立柵,扎帳的扎帳,不到半個時辰,一座營盤便在渭水南岸立了起來。

  中軍大帳之中,李孝昌與拓跋思恭對面而坐,帳中燭火通明,將二人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李孝昌端著茶盞,卻一口也喝不下去,只是拿手指在案上無意識地叩著,發出篤篤的悶響。

  他沉吟良久,忽然開口道:

  「拓跋公,你說……程宗楚他們,還能撐多久?」

  拓跋思恭搖了搖頭,那張被風沙磨礪得黝黑的面孔上滿是凝重:

  「難說。黃巢既已分兵去伏擊王重榮、諸葛爽,說明他手頭兵力尚足。程宗楚、仇公遇、唐弘夫、李岑寂四人被困在西郊,四面都是叛軍,糧草不繼,援軍不至……怕是凶多吉少。」

  李孝昌嘆了口氣,將茶盞擱在案上,聲音低沉:

  「程宗楚那廝,雖然粗豪,卻是一員猛將。仇公遇沉穩老練,也是難得的帥才。唐弘夫雖已罷鎮,卻也是宿將。李岑寂那後生,更是龍尾陂上斬尚讓的猛人……若是一齊折在長安,朝廷在京西便無人可用了。」

  到時候他們兩鎮可就要成抵禦黃巢的主力了。

  拓跋思恭沉默了片刻,道:

  「某已遣人往盩厔送信,將驪山之敗稟報鄭公。只是……鄭公身子不好,前些日子聽說又犯了舊疾,不知能不能撐得住。」


  二人相對無言,帳中只有燭火噼啪的輕響。

  過了好一陣,李孝昌才道:

  「也罷,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咱們先把營盤扎穩,等鄭公的將令。在此之前,不可輕舉妄動。」

  拓跋思恭點頭稱是,二人又商議了一陣明日的哨探部署,便各自回帳歇息了。

  次日,天色微明,兩鎮兵馬拔營起寨,繼續沿渭水東進。

  這一日行軍比前一日更加謹慎,前軍探馬撒出十里之遠,左右兩翼也有騎兵巡邏,唯恐中了叛軍的埋伏。

  大軍走走停停,日行不過二十餘里。

  渭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河面寬闊,水流平緩。

  兩岸楊柳依依,田疇阡陌,本是一派好風光,可此刻卻無人有心思欣賞。

  正此時,官道上一騎探馬飛馳而來,馬蹄聲急促如鼓點,捲起的煙塵遠遠便能看見。

  李孝昌心中一緊,暗道:

  莫非叛軍又有什麼動作?

  那探馬馳到坡下,翻身下馬,踉蹌了幾步才站穩,面上的神色卻十分古怪,有驚,有喜,還有幾分難以置信。

  「節帥!大……大喜!」

  那探馬的聲音都在發顫,

  「黃巢……黃巢被殺了!」

  李孝昌先是一愣,隨即瞪大眼睛,厲聲道: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那探馬深吸一口氣,提高了聲音:

  「黃巢被殺了!前日凌晨,李岑寂領馬軍夜襲叛軍中軍大營,斬黃巢於萬軍之中!叛軍大潰,程帥、仇帥已收復長安!」

  此言一出,土坡上下一片譁然。

  李孝昌愣在那裡,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

  他身旁的將校們面面相覷,有的驚得目瞪口呆,有的喜得手舞足蹈,有的將信將疑,一時間七嘴八舌,亂成一團。

  拓跋思恭此時也策馬上了土坡,正聽見那探馬的話,不由也是一怔。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那探馬面前,沉聲道:

  「你親眼所見?」

  那探馬連連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

  「小人不敢妄言。這是程帥遣人送來的書信,請二位節帥過目。」

  拓跋思恭接過書信,拆開來,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面色不由變了,將信遞給李孝昌:

  「李帥,你且看看!那李岑寂,當真把黃巢給斬了!」

  李孝昌接過信,匆匆看了一遍,驚嘆道:

  「好一個李岑寂!老夫還以為他們四人凶多吉少,正琢磨著怎麼給鄭公寫奏報,誰知……誰知這小子竟把黃巢給殺了!夜襲中軍,萬軍之中取反王首級,這……這他娘的還是人嗎?」

  周圍的將校們聽了這話,再也按捺不住,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節帥,到底怎麼回事?李留後真的殺了黃巢?」

  「他是怎麼殺進去的?叛軍可是有好幾萬人啊!」

  「有沒有詳細的戰報?快說說!」

  李孝昌將信遞給身旁的判官,讓他念給眾人聽。

  那判官清了清嗓子,展開信紙,高聲念道:

  「賊首黃巢,困獸猶鬥,聚兵數萬,圍某於長安西郊。某與仇、李二人議定,以疲兵之計擾其心神,使其不得安歇。至天色微明,李岑寂親率馬軍二千,直搗賊中軍大營……」

  念到此處,眾將校便已屏住了呼吸。

  「……連破三重營寨,斬偽齊大將孟楷、蓋洪於馬下。黃巢倉皇北逃,岑寂追至北營,堵其去路。黃巢自知不免,乃自刎而死。岑寂遂取其首級,以獻天子……」

  信還沒念完,帳中便已炸開了鍋。

  「夜襲中軍,連破三重營寨,這……這得有多大的膽量?」

  「二千騎兵就敢沖數萬人的大營?」

  議論聲此起彼伏,有驚嘆的,有懷疑的,有艷羨的,也有不服氣的。

  可不管嘴上怎麼說,每個人眼中都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敬畏。

  那判官念完了信,又補充道:

  「信中還說了,黃巢的首級已用石灰醃好,連同偽齊的印綬、大纛,不日將送往成都呈與天子。長安城中,叛軍已望風而降,程帥、仇帥、李留後正坐鎮城中,安撫百姓、清點府庫。」

  李孝昌聽罷,嘆道:

  「龍尾陂上斬尚讓時,我等尚能分潤他的功績。如今又斬黃巢,更是千古未有之功。這等人物,實數當世第一流。」

  拓跋思恭捋著鬍鬚,眼中說不出是驚嘆還是凝重。

  他忽然轉頭,看向身後那些党項族的將校,用党項語說了幾句什麼。

  那些党項將校聽了,齊齊瞪大了眼睛,面露驚異之色,隨即紛紛點頭,口中嘰里咕嚕地說著什麼。

  李孝昌聽不懂党項語,便問身旁的通譯:

  「他們說什麼?」

  那通譯也是滿臉驚奇,低聲道:

  「拓跋節帥說,李留後怕是天神下凡,否則凡人怎能有這般勇力?那些党項將校也都說,李留後是天將軍,是天降之神人。」

  李孝昌聽了,哈哈大笑,道:「天將軍?這個名號倒是不錯。這小子,往後怕是要名震天下了。」

  帳中一片歡聲笑語,方才那股因驪山之敗而生的陰霾,此刻已一掃而空。

  卻說盩厔,行轅。

  鄭畋這幾日身子本就不好,自那日接到長安敗報、急火攻心暈厥之後,雖經醫工救治醒了過來,卻一直臥床不起。

  面色灰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王俶不在身邊,此前便與李昌言回了鳳翔督辦糧草轉運、俘虜安置之事。

  行轅中的軍務暫時交由孫儲代理,可孫儲管管軍務尚可,要統領全局卻是力不從心。

  鄭畋雖臥病在床,卻仍強撐著統管全局,每日案頭堆著的文書摞得老高,他倚在枕上一份一份地批閱,累得眼花繚亂,卻不肯歇息。

  這一日午後,鄭畋正倚在榻上看一份糧草清單,忽聽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帳簾被人猛地掀開,孫儲大步走了進來,面色鐵青,手中攥著一封書信,聲音都有些發顫:

  「節帥!驪山……驪山大敗!」

  鄭畋手中的文書「啪」地掉在榻上,他猛地坐起身來,一把奪過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看著看著,他的面色由灰敗變得慘白,由慘白變得鐵青,最後竟成了一片死灰。

  那雙老眼中原本還有幾分神采,此刻卻如燭火被風吹滅了一般,瞬間黯淡了下去。

  「王重榮……諸葛爽……」

  鄭畋喃喃念著這兩個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輕敵冒進……中伏……潰敗……」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面色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起。

  孫儲大驚,連忙上前扶住他,一邊替他撫背,一邊沖帳外喊道:

  「醫工!醫工快來!」

  醫工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手忙腳亂地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在鄭畋的人中、內關兩處各刺了一針。

  過了好一陣,鄭畋的咳嗽才漸漸平復下來,可面色依舊灰敗如紙,嘴唇毫無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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