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黃巢之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李岑寂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營中的喊殺聲漸漸稀了,叛軍殘兵已基本肅清,唐軍士卒正四處搜捕俘虜、撲滅余火。

  晨光透過硝煙的縫隙灑落下來,將這片屍橫遍野的空地照得忽明忽暗。

  黃巢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李岑寂,爾要朕的項上人頭去邀功,是也不是?」

  李岑寂坦然道:

  「某奉天子之命討賊,賊首不除,天下不安。某不是要邀功,是要替天下除此大害。」

  黃巢聽了,嘴角浮起一絲慘笑:

  「說得好聽。爾拿了朕的頭,天子少不得封爾高官厚祿,賜爾金銀財帛。到那時,爾可還記得今日對朕說的這些話?可還記得大唐之弊、百姓之苦?」

  李岑寂正色道:

  「某記得。某不僅記得,還要將今日對爾說的這些話,說給天子聽,說給朝堂諸公聽。黃巢雖反,卻道出了天下百姓的心聲。若朝廷不改弦更張,今日有一個黃巢,明日便有十個、百個!」

  黃巢怔住了。

  他盯著李岑寂看了好一陣,忽然仰頭大笑起來。

  這一回的笑聲,與方才不同。方才的笑,是悲涼,是不甘;這一回的笑,卻是暢快,是釋然。

  「好!好!好!」

  他又連說三個「好」字,笑聲漸歇,目光沉了下來,

  「朕這一生,殺人無數,造孽無數,死不足惜。可朕的頭,卻不能隨便給旁人。」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唐軍將校,眼中滿是輕蔑:

  「這些人,與朕有何分別?進了長安就是肆意劫掠,不過是一丘之貉。他們殺朕,不是為了天下百姓,而是為了自己的富貴前程。朕的頭,不配給他們。」

  他重新看向李岑寂,一字一句道:

  「朕的頭,只給爾。」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道:

  「某答應爾。爾自盡之後,某親手割下爾的首級,不讓旁人染指。」

  黃巢點了點頭,將橫刀橫在頸前。

  他的手有些抖,刀刃在晨光中泛著冷冷的寒光。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睜開,望著天邊那一片被硝煙染紅的朝霞,喃喃道:

  「天……不佑我……」

  「非天不佑,是人不行。」

  李岑寂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平靜而堅定。

  黃巢渾身一震,沒有再說話,只是咬了咬牙,手上猛地一用力。

  刀鋒划過咽喉,鮮血噴涌而出,在晨光中綻開一朵暗紅的花。

  那魁梧的身軀晃了兩晃,緩緩朝前撲倒,跌落將台,重重摔在塵土之中。

  將台之下,戰馬長嘶一聲,圍著主人的屍體打著轉,鬃毛在晨風中獵獵飛揚。

  營中一時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望著那具伏在地上的屍體,望著那一片迅速擴大的血跡,心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這是黃巢。

  這是那個從曹州起兵,縱橫天下,攻陷兩京、僭號稱尊的黃巢。

  他就這麼死了。

  李岑寂走上前去,蹲下身,從腰間拔出橫刀。

  他的手很穩,刀鋒也很利,一刀便將黃巢的首級割了下來。

  鮮血濺了他一臉,他也渾然不覺,只是將那首級提在手中,站起身來。

  首級上的面孔已有些扭曲,雙目半睜半閉,嘴微微張開,仿佛還在說著什麼。

  周圍的唐軍將校們這時才如夢初醒。

  「黃巢死了!」

  不知是誰率先喊了一嗓子,緊接著,歡呼聲如潮水般在營中炸開。

  「黃巢死了!賊首伏誅了!」

  「大唐萬歲!天子萬歲!」

  「李留後萬歲!」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傳到營外,傳到曠野上,傳到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叛軍耳中。

  叛軍士卒聞知黃巢已死,登時如喪考妣,再無戰心,紛紛棄械投降。


  可就在這歡呼聲中,忽然有人動了起來。

  一個涇原鎮的兵馬使率先衝上前去,一把扯下黃巢屍體上的一隻靴子。

  緊接著,又有幾個將校一擁而上,有的去扯衣袍,有的去割手足,有的去搶那面倒伏在地的「黃」字大纛。

  「這是老子的!別搶!」

  「放你娘的屁!老子先看見的!」

  「都別爭!這袍子歸某,手臂歸你!」

  不過片刻工夫,黃巢那具無頭屍身便被瓜分殆盡。

  手腳被割去,衣袍被扯碎,連那根腰帶都被人搶走,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軀幹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之中。

  李岑寂提著首級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眉頭微皺,卻沒有說什麼。

  他早就料到會如此。

  這些藩鎮兵將,眼中心中只有功勞二字。

  黃巢的手腳、衣袍、腰帶,哪一樣拿回去不是大功一件?

  便是不能與首級相比,卻也是實打實的戰功。

  他不屑與這些人爭,卻也無權阻攔。

  程宗楚站在一旁,看著那群哄搶屍體的將校,又看了看李岑寂手中那顆血淋淋的首級,心中五味雜陳。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去收拾殘局了。

  「留後。」

  徐泰從人群中擠了過來,他方才也想去搶,卻被周平一把拽住了。

  此刻他站在李岑寂身側,望著那群還在爭搶的將校,低聲道,

  「這些人……真是……」

  「由他們去。」

  李岑寂打斷了他,將黃巢的首級交給身旁的宋文通,吩咐道,

  「用石灰醃了,裝入木匣,好生保管。這是要呈給天子的。」

  宋文通雙手接過首級,鄭重地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了。

  李岑寂這才抬起頭,望著天際那一片漸漸散去的硝煙,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仗,終於結束了。

  從龍尾陂到武功,從武功到長安,從長安到西郊,從西郊到北營……

  一路廝殺,一路血戰,一路屍山血海。

  尚讓死了,林言死了,王璠死了,孟楷死了,蓋洪死了,如今連黃巢也死了。

  偽齊的骨架,至此算是徹底散了。

  可李岑寂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

  他想起郿縣城中那些白幡,想起長安街頭那些劫掠的亂兵,想起營中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朔方兵卒。

  這天下,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黃巢雖死,可黃巢說過的那番話,卻像一根刺一樣,扎進了他的心裡。

  「天子昏庸,百官貪腐,豪強橫行,百姓倒懸。」

  這十六個字,才是這場綿延數年的叛亂真正的根源。

  黃巢死了,可這十六個字還在。

  若不將這十六個字從根子上拔除,今天死了一個黃巢,明天還會有一個張巢、李巢、王巢。

  他攥緊了手中的橫刀,刀柄上沾著的血跡尚未乾透,滑膩而冰涼。

  晨風吹過營盤,吹得那些殘破的旗幟獵獵作響。

  遠處,長安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巍峨的城牆、高聳的城樓、重疊的殿宇,依稀可見。

  李岑寂望著那座千年古都,目光沉凝如淵。

  身後,黃巢那具殘缺不全的屍體被幾個士卒用一張破蓆子草草裹了,拖到營外去掩埋。

  沒有人敢替他收屍,沒有人敢替他超度,甚至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一代梟雄,落得如此下場,不知是因果報應,還是時勢使然。

  徐泰跟在李岑寂身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漸漸遠去的屍骸,又看了看李岑寂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位年輕的都校,似乎又高大了幾分。

  -----------------

  叛軍大潰。

  黃巢既死,餘眾如無頭之蠅,四處奔逃。有那腿腳快的,趁亂鑽出營盤,沒入東面曠野之中。


  有那膽怯的,拋了兵刃跪伏於地,口稱「願降」。

  也有那死心塌地跟著黃巢的老卒,聚在一處拼死抵抗,卻被唐軍團團圍住,矢石齊下,不過半個時辰便殺得乾乾淨淨。

  待到日上三竿,營中已徹底安靜下來。

  程宗楚立在望台之上,手搭涼棚四下眺望,只見滿營儘是唐軍旗號。

  叛軍的「齊」字旗東倒西歪,有的被踩進泥里,有的被當作引火之物燒了,還有的被士卒撕成布條系在矛杆上作紀念。

  營中到處是跪伏於地的俘虜,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上萬人。

  那些俘虜個個垂頭喪氣,面如土色,有的身上帶傷,鮮血順著甲葉往下淌,卻不敢吭一聲。

  「好!」

  程宗楚一巴掌拍在寨牆上,哈哈大笑,

  「這一仗打得痛快!黃巢死了,偽齊的文武也抓了大半,餘下那些小魚小蝦,翻不起什麼浪了!」

  仇公遇立在他身側,捋須點頭,面上也露出難得的笑意。

  北營是程、李二人合力打下來的,可南營卻是仇公遇一人在支撐。

  為了拖住南營的叛軍,他身上多處負傷,此刻被風一吹,隱隱作痛,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望著營中那些俘虜,沉吟道:

  「程帥,這些俘虜如何處置?少說也有七八千之眾,若是管束不嚴,再生事端……」

  「殺!」

  程宗楚想也不想,大手一揮,

  「留著也是浪費糧食,不如一刀一個,乾淨利落!」

  仇公遇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李岑寂正從營中走過來,處理了傷勢,面上也帶著幾分疲憊,步伐卻依舊沉穩。

  他正好聽見此言,登上望台,朝二人抱拳行禮,然後道:

  「程帥,俘虜殺不得。」

  程宗楚眉頭一挑:

  「為何殺不得?」

  李岑寂道:

  「殺降不祥。昔白起坑趙卒四十萬,身死杜郵;項羽坑秦卒二十萬,垓下自刎。古之名將,殺降者有幾個得了善終?程帥不可不察。」

  殺降不祥自然是空話,李岑寂的本意是不想放過這麼好的壯勞力。

  程宗楚沉默片刻,嘆了口氣,道:

  「罷了罷了,你說得有理。那依你之見,這些俘虜該如何處置?」

  李岑寂道:

  「不如押往後方,交鄭公頭疼去。」

  程宗楚與仇公遇對視一眼,皆是哈哈大笑地點點頭。

  當下三人分派下去,各鎮兵馬各自清點俘虜,甄別押送。

  這一忙便是一個多時辰,直到日頭正中,方才大致理出了頭緒。

  諸將校聚在中軍大帳之中,清點戰果。

  這一仗斬獲之大,出乎所有人意料:

  斬殺叛軍大將孟楷、蓋洪以下數十員,擒獲偽齊侍中趙璋、樞密使費傳古以下文武百餘員,降兵近萬,繳獲輜重糧草、甲冑兵刃、錢財布帛不計其數。

  黃巢那面「黃」字大纛,被士卒從泥地里撿起來,攤在帳前,在午後的陽光中獵獵翻卷。

  程宗楚看著那面大纛,喜得合不攏嘴,連聲道:

  「好!好!有此物在手,長安城中那些殘兵敗將,還不望風而降?」

  三人相商,各鎮出兵一千,合計三千兵馬,由程、仇、李三人領著前往長安勸降。

  其一是因為城中叛軍本就沒有多少,黃巢也只派了少量兵馬守長安。

  其二是因為前番各鎮兵馬爭相入城,人太多,管不住,出了亂子。

  其餘兵馬,全由各自麾下將校領著駐紮城外,各鎮自建營盤。

  只是……

  仇公遇捋了捋鬍鬚,還是有些心憂:

  「前番入城,各鎮士卒之所以劫掠,說到底是因為眼紅。他們從鳳翔一路打到長安,風餐露宿,刀頭舔血,好容易進了城,自己兩手空空,心中豈能平衡?若不給他們些甜頭,只怕你我約束得再嚴,也壓不住那股子邪火。」

  仇公遇這話說到了根子上。

  這年頭,因為錢財之事而殺節帥的可不少。

  程宗楚連連點頭:

  「仇帥說得是。弟兄們跟著咱們出生入死,為的不就是那幾個賞錢?若是讓他們在城外乾瞪眼,看著城裡的財寶搬不走、拿不動,心中豈能服氣?」

  李岑寂聽了這話,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展開來鋪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數字:

  「這是黃巢營中繳獲的財貨清單,某已讓人粗略清點過了。金銀、絹帛、糧草、珠寶、器皿……林林總總,難以計數。」

  程宗楚和仇公遇自然也有一份文書,知曉其上記載。

  如今還只是粗略清點,三鎮的軍吏一同計數,數到現在都還沒有出結果,若是細細盤算,更是不知道要數到猴年馬月。

  李岑寂將清單推給二人,道:

  「黃巢自嶺南北上,一路劫掠州郡,又占了長安數月,搜刮的財貨盡在此處。這筆錢財,不義之財,取之於民,當用之於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