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功震天下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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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等那些瞧見唐軍騎兵的士卒將消息上報,李岑寂那邊便已經開始了衝鋒。

  等到分心的叛軍聽見馬蹄聲回頭去看時,那百餘騎已如一把尖刀般狠狠捅進了陣中。

  李岑寂一馬當先,馬槊左挑右掃,將擋路的叛軍士卒掃得東倒西歪。

  身後牙兵們刀槍並舉,趁勢掩殺。

  叛軍後陣登時大亂,士卒們不知背後來了多少唐軍,有的回頭迎敵,有的還在往前沖,前後隊形攪作一團,陣腳頃刻便鬆動了。

  李岑寂不管那些四散奔逃的散兵,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面帥旗。

  黃驃馬在亂軍之中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

  有幾個叛軍牙兵試圖上前阻攔,被他兩槊便掃落馬下。

  徐泰跟在李岑寂身側,手擎長槍,一槍將一個從側旁撲上來的叛軍刺翻,口中哇哇大叫:

  「痛快!痛快!」

  李岑寂連沖三陣,策馬直往東面沖,正撞見尚讓的傳令兵,尚讓的將令此時還未到後軍,本應該接令的裨將趙璘卻已經被李岑寂一槊捅翻了。

  他自是不知道這些,只抽空回頭瞧了一眼,見身後同袍未曾脫節,心中大定,又是狠狠一夾馬腹,直撞進尚讓本陣。

  他這才看清了尚讓的模樣,那是一個四十出頭的魁梧漢子,麵皮黝黑,頷下濃須,一雙眼睛不大,卻精光四射。

  他正撥轉馬頭朝這邊望來,面上帶著幾分錯愕,似乎不敢相信竟有唐軍騎兵從自己背後殺了出來。

  兩雙眼睛隔著百十步的距離對上了。

  尚讓的目光從李岑寂的面孔上掃過,又掃過他鞍側那兩顆血淋淋的頭顱:

  王璠、龐敏?

  兩個人都死了。

  尚讓面上的錯愕轉瞬便被暴怒取代,同時又有些驚疑。

  他猛地撥轉馬頭,將長槊一挺,厲聲喝道:

  「來將何人?敢闖我大陣!」

  李岑寂也不答話,只是將馬槊平端,催馬直衝過去。

  黃驃馬四蹄翻飛,百十步的距離轉瞬即至。

  尚讓身旁的牙兵們發一聲喊,紛紛上前攔阻。

  當先兩名牙兵一個挺矛刺來,一個揮刀劈來,李岑寂身子微側,讓過矛鋒,右手馬槊如毒蛇般彈起,槊鋒從那名刀手的甲縫中鑽了進去,刺穿了他的胸腹。

  左手同時從鞍側摘下一柄金瓜錘,照著那矛手的兜鍪便是一錘。

  借著戰馬的衝力,這一錘力道何止百斤,那矛手連人帶盔被砸得從馬背上橫倒出去,七竅流血,眼見是活不成了。

  一合之間連斃兩人,李岑寂毫不停歇,繼續朝尚讓衝去。

  尚讓身旁的牙兵們被他的氣勢所懾,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尚讓見狀大怒,厲聲喝道:

  「怕什麼!他只有一個人!給本帥上!」

  說著親自挺槊,迎面朝李岑寂刺來。

  兩桿馬槊在半空中交擊,發出一聲震耳的金鐵交鳴。

  尚讓只覺虎口一麻,手中馬槊險些脫手飛出,心中不由大駭,這唐將好大的力氣!

  李岑寂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兩馬錯鐙的瞬間,他故技重施,左手金瓜錘拋出,直取尚讓。

  尚讓慌忙側身閃避,錘頭擦著他的護心鏡划過,雖未擊中要害,卻也將那面護心鏡砸得凹陷下去,震得他胸中氣血翻湧,喉頭一甜,差點噴出血來。

  兩馬交錯而過,各自撥轉馬頭。

  尚讓捂著胸口,面色鐵青,死死瞪著眼前這個渾身浴血的唐將。

  此刻離得近了,他才看清對方面孔:

  那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眉骨高聳,鼻樑挺直,雖被血污遮掩了大半面目,卻仍看得出底子裡的清俊。

  可就是這麼一個年輕人,竟有這般萬夫不當之勇。

  百騎沖陣,莫不是甘興霸再世?!

  「你到底是誰?」

  尚讓啞聲問道。

  李岑寂依舊沒理他,馬軍不能停,停了就等於死。

  他縱馬疾馳而過,將尚讓交給身後的騎士們,看看有沒有人能給自己一個驚喜。


  只可惜,尚讓被牙兵死死護住,雖有些狼狽,卻保住了性命。

  馬軍疾馳而過,硬生生將叛軍的中陣犁出了一條鴻溝。

  李岑寂領著他們從叛軍南側殺出,直撞到一片楊樹林邊,見身後沒有叛軍敢追過來,這才勒住了馬。

  黃驃馬渾身汗濕,鼻息灼熱,四蹄在地上不住地刨動。

  李岑寂翻身下馬,將馬槊往地上一插,回頭清點人馬。

  周平、徐泰、吳康三將陸續聚攏過來,一個個渾身浴血,甲冑上掛著碎肉與箭矢,卻都還活著。

  牙兵們也三三兩兩地跟了上來,有的在馬上便已坐不穩,被同袍攙著才沒有摔下去。

  周平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喘著粗氣道:

  「都校,清點過了……少了五個弟兄,傷了七八個。有兩個傷得不輕,怕是不能騎馬了。」

  李岑寂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他站在楊樹林邊,望著遠處那一片黑壓壓的叛軍大陣,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杆馬槊,槊鋒上的血跡已凝成了暗紅,槊杆上也有幾道淺淺的刀痕。

  「霸王垓下,二十八騎猶能斬將搴旗、往來衝突。」

  他低聲嘆了一句,搖了搖頭,

  「今我百餘人,沖了一回便折了五人,傷了七八個,連尚讓也沒能斬了……比起霸王,我差得太遠了。」

  徐泰在一旁聽了,笑罵道:

  「都校,您這話末將可不愛聽。霸王那是多少年出一個的人物?您這才頭一回上陣,便殺了黃巢的外甥、斬了兩個叛將,還鑿穿了人家的大陣,還要怎地?」

  周平也道:

  「徐泰說得是。都校不必妄自菲薄。」

  李岑寂擺了擺手,沒有接話。

  他從親兵手中接過水囊灌了幾口,又將水囊遞給身旁一個傷了臂膀的牙兵,目光在那百餘張面孔上一一掃過。

  這些牙兵,多數是當初的禁軍驍銳。

  此刻他們一個個甲冑殘破、渾身浴血,卻沒有一個人眼中露出懼色。

  李岑寂將水囊往腰間一掛,翻身上馬,將馬槊橫在鞍前,高聲道:

  「弟兄們,我還要再沖一次。你們可有誰願意跟來的?」

  徐泰頭一個嚷了起來:

  「都校說哪裡話!您衝到哪裡,末將便跟到哪裡!」

  吳康與周平也抱拳道:

  「願隨都校死戰!」

  那百餘牙兵見狀,紛紛將兵刃在地上敲擊起來,叮叮噹噹響成一片,齊聲高呼:

  「願隨都校!死戰不退!」

  李岑寂見士氣可用,心中一股熱血直衝頂門,將馬槊往東一指,厲聲道:

  「那便再沖一回!這一回,不砍了尚讓的腦袋,決不罷休!」

  當下留了實在難以騎行的兩個傷兵在此等候,餘下百騎撥轉馬頭,又朝叛軍掩殺過去。

  卻說尚讓這邊,李岑寂那一陣衝殺雖未傷著他本人,卻將陣型攪得大亂。

  那百餘騎硬生生從數萬大軍中犁出一條血路,從南側沖了出去,留下一地死傷。

  程宗楚也乘勢殺下,打得叛軍是節節敗退。

  尚讓氣得暴跳如雷,一面喝令收攏潰兵,一面親自下馬,站在一面大纛之下,揮劍指揮牙兵們重新整隊。

  「慌什麼!不過是百十個騎兵,便叫你們亂成這般模樣?」

  尚讓厲聲喝罵,一腳將一個還在亂跑的兵卒踹翻在地,

  「都給我站好了!列陣!刀盾手在前,長矛手在後!再有唐軍騎兵沖陣,叫他們有來無回!」

  他身旁的兵卒們被罵得面紅耳赤,紛紛各歸其位,在程宗楚所部的逼迫下且戰且退,漸漸地又有了幾分章法。

  尚讓正要翻身上馬,忽聽南面又傳來隆隆馬蹄聲。

  他霍然抬頭,只見南側楊樹林邊緣,一彪騎兵正如旋風般殺出,當先一騎黃驃馬、明光鎧,臂下馬槊在暖陽下泛著幽幽青光,正是方才那個唐將。

  「又是他!」

  尚讓又驚又怒,厲聲喝道,

  「攔住他!攔住他!」


  可他的命令尚未傳出去,李岑寂的馬軍已殺到。

  黃驃馬四蹄翻飛,三四百步的距離轉瞬即至。

  幾個牙兵挺矛來刺,李岑寂馬槊左右一盪,將矛杆磕開,黃驃馬趁勢撞入,將當先一人連人帶甲撞得倒飛出去。

  他右手馬槊刺穿一名牙兵的胸甲,那人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仰面栽倒。

  尚讓見這唐將來勢兇猛,慌忙翻身上馬,挺槊抵擋。

  兩馬相交,槊鋒碰撞,火星四濺。

  尚讓只覺得虎口劇痛,手中馬槊險些又被震飛。

  他心中大駭,這唐將的氣力比方才又大了幾分,分明是殺紅了眼、氣力暴漲。

  「你到底是誰!」

  尚讓嘶聲喝問。

  李岑寂依舊不答,撥轉馬頭,又是一槊刺來。

  這一槊快如閃電,尚讓避無可避,只能舉槊格擋。

  只聽「鐺」一聲巨響,尚讓手中槊杆竟被震得彎成了弓形,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槊杆往下淌。

  尚讓咬緊牙關,拼命架住這一槊,嘶聲喊道:

  「牙兵!牙兵何在!」

  他身旁的牙兵們見主將危急,發一聲喊便要湧上來。

  可李岑寂身後那百餘騎也已殺到,徐泰、周平、吳康三將各領一隊,與尚讓的牙兵絞殺在一處,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尚讓見李岑寂未如之前那樣直衝而過,只當對方一門心思想殺自己,不再衝殺,心中大喜。

  當即便有步卒源源不斷地朝那些已經漸漸止住沖勢的唐軍圍攏上去。

  李岑寂知道不能再停留了,只得將馬槊收回,深吸一口氣,雙腿猛地一夾馬腹,領著牙兵們從北面殺出。

  而後未作停留,轉身再度殺入敵陣。

  可那些牙兵方才已連番兩次瞧見那唐將的威風,被殺得膽寒,此刻見他第三次捲土重來,哪裡還有戰心?

  雖勉強上前,腳下卻已打了絆子,隊形散亂,刀槍亂晃。

  李岑寂催馬疾馳,黃驃馬四蹄翻飛,轉瞬便衝到了土丘之下。

  迎面幾個尚讓的牙兵挺矛來刺,他馬槊一橫,將幾杆矛頭一齊格開,槊鋒順勢一掃,便將當先一人掃落馬下。

  余者見他實在勇猛,也再沒了膽子,發一聲喊便要往兩邊逃。

  李岑寂也不追趕,撥馬便朝土丘上衝去。

  那土丘坡度甚緩,黃驃馬長嘶一聲,馱著他直衝而上。

  尚讓在土丘頂上見他沖了上來,又驚又怒。

  他好歹也是黃巢麾下數一數二的猛將,豈能被如此欺辱:

  「一而再,再而三,實在欺人太甚!!!」

  當下尚讓將心一橫,撥轉馬頭,挺起長槊,朝李岑寂迎面衝去。

  兩馬相交,槊鋒相擊,「鐺」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尚讓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從槊杆上傳來,本就迸裂的虎口當即鮮血橫流,那杆馬槊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遠遠落在土丘之下。

  他大驚失色,正要撥馬逃走,李岑寂的馬槊已如毒蛇般刺到。

  這一槊來得又快又狠,正中尚讓胸腹之間。

  槊鋒穿透了尚讓那領精鐵打造的明光鎧,從後背透出尺余,鮮血順著血槽噴涌而出,濺了李岑寂一身。

  尚讓渾身猛地一震,口中噴血,那雙不大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李岑寂,嘴唇翕動了幾下,艱難地問道:

  「來將……留名!」

  李岑寂雙手一擰槊杆,將尚讓的屍體高高挑起,厲聲高呼:

  「某乃大唐鳳翔隴右節度使鄭公帳下,馬軍都指揮使李岑寂!尚讓已死!降者免死!」

  土丘四周,那些尚讓的牙兵和潰兵見主帥已死,登時如炸了窩的馬蜂般四散奔逃。

  有的丟了兵刃跪地請降,有的拼命朝東面狂奔,有的慌不擇路,一頭扎進北面的密林之中,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那面「尚」字大纛在暮風中搖搖晃晃,沒了人扶持,轟然倒下,旗面覆在一具叛軍屍體上,被鮮血浸得透濕。

  遠處,程宗楚正領著涇原兵在與叛軍纏鬥。

  他年過五旬,目力已不如當年,只隱約望見那支唐軍騎兵如入無人之境般在叛軍陣中三進兩出,所到之處無人能擋。

  他正看得入神,忽見那唐將似乎挑起了一道人影,不多時那面「尚」字大纛猛地晃動了幾下,緩緩朝一側傾倒下去。

  而後便是叛軍之中山呼海嘯般傳來「大帥死了」的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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