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陷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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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官道上,步卒已退至兩側,中間沿著官道讓出了一條數丈寬的通道。

  官道上的泥土已被方才的廝殺浸透了鮮血,馬蹄踩上去便是泥濘粘稠的悶響,濺起的泥點盡作暗紅。

  李岑寂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的官道,落在山下那一片黑壓壓的叛軍身上。

  那些叛軍正在林言的指揮下且戰且退,陣腳雖有些亂,卻尚未潰散。

  他們還不知道,高崗上那道官道為何忽然空了出來。

  李岑寂深吸一口氣,將馬槊橫在身前。

  李昌言也挺槍在手,兩人對視一眼,彼此點了點頭。

  身後數千馬軍已列好了衝鋒隊形,戰馬打著響鼻,騎兵們握緊了手中長矛,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官道。

  下一瞬,隆隆馬蹄聲震天響起。

  數千騎兵順著官道朝山下直衝而去,如一道決堤的銀亮色洪流,踩著那浸透鮮血的泥濘官道,朝叛軍陣中狠狠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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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李岑寂一馬當先,臂下夾著那柄丈許長的馬槊,槊鋒指敵,寒光映日。

  身後數千馬軍自崗後源源不斷衝出,如同一根離弦的箭矢,馬蹄踏得官道上泥漿翻飛,隆隆之聲震得山崗都在打顫。

  黃驃馬四蹄翻騰,鬃毛在風中獵獵飛揚,李岑寂只覺耳邊風聲呼呼作響,眼中卻只有山下那面正在緩緩後撤的「林」字大纛。

  此時叛軍前陣正在林言指揮下且戰且退,刀盾手在前排舉盾掩護,弓箭手不時回頭放箭阻敵,陣腳雖有些散亂,卻尚能維持。

  那些老營悍卒到底是打了多年硬仗的,便是撤退也不似尋常潰兵那般一鬨而散,而是交替掩護著往山下退去。

  林言騎著一匹青驄馬,正立馬陣後,見唐軍步卒如兩扇大門般朝左右豁然分開,中間露出一條數丈寬的官道來,心中便隱隱有所覺,暗道不好。

  他剛欲喝令麾下兵卒變陣,便聽得高崗上馬蹄聲起。

  林言抬眼望去,只見高崗的官道上,黑壓壓一片儘是催馬奔騰的唐軍騎兵。

  當先一將身披明光鎧,胯下黃驃馬,臂下夾著一桿丈許長的馬槊,槊鋒在斜陽下泛著幽幽青光,正如一道閃電般朝山下馳來。

  那將身後,騎兵排山倒海般湧出,馬蹄聲震天動地,捲起漫天黃塵。

  林言瞳孔猛地一縮,厲聲喝道:

  「長矛手!列槍陣!快列槍陣!」

  他麾下那些老營士卒聞令紛紛止步,長矛手們手忙腳亂地將矛尾往地上一頓,矛鋒斜指前方,便要結陣拒馬。

  若是放在平日裡,老營列槍陣不過須臾之間便能排得嚴嚴實實,矛鋒如林,便是一頭瘋牛撞上去也要被戳出幾十個透明窟窿。

  可此刻叛軍方在撤退,前後隊形交相混雜,刀盾手與弓箭手混在一處,長矛手被擠在中間,矛杆互相碰撞,一時竟排不齊整。

  更兼那些士卒方才攻山時耗盡了氣力,此刻聽得馬蹄聲越來越近,心中愈發慌亂,手腳愈發不聽使喚。

  李岑寂正是趁著這稍縱即逝的間隙,一馬當先撞進了叛軍陣中,隨後便是李昌言、周平、徐泰等將以及他們各自的牙兵,洋洋灑灑百餘人直接鑿入陣中。

  黃驃馬撒開四蹄,如一團黃雲般直衝而下。

  李岑寂雙腿夾緊馬腹,臂下馬槊平端,槊鋒直指前方。

  眾將攜著牙兵一路從高崗上衝下來,借了地勢之利,勢能蓄得足足的,此刻撞進步卒中,便如滾湯潑雪一般。

  當頭的幾個叛軍刀盾手尚來不及舉起盾牌,便被黃驃馬撞得倒飛出去,口中鮮血狂噴。

  李岑寂馬槊一抖,槊頭左右揮砸,兩個正欲挺矛刺來的叛軍長矛手面頰便濺出兩蓬血花,悶哼一聲仰面便倒。

  他臂下那杆馬槊使得如臂使指,丈許長的槊杆在馬背上輪轉自如,或劈或挑或掃或砸,每一出手便有一個叛軍慘叫著倒下。

  若單論槊法,李岑寂自然是沒機會學的,但架不住他氣力足,殺狠了便直接將馬槊當狼牙棒使,借著馬勢一槊砸下去,誰能擋得住?

  那槊鋒早已被鮮血浸透,其上血珠在風中化作點點暗紅。

  身後數千馬軍緊跟著撞了進來,馬蹄將叛軍陣前踏得人仰馬翻。


  騎兵衝進步兵陣中,便如鐵錘砸在瓦罐上,只聽得慘叫聲不絕於耳,叛軍前排刀盾手如割麥子般一片片倒下。

  馬軍騎士們手持長矛,借著馬力直刺橫掃,叛軍長矛手尚未列好槍陣便被沖得七零八落,矛杆折斷的咔嚓聲此起彼伏。

  林言在後陣看得目眥盡裂,左手一把扯過韁繩,右手拔出腰間橫刀,厲聲喝道:

  「『功臣』何在!隨某上前擋住那唐將!」

  聚攏在他身側與大纛下的五百驍勇齊齊發一聲喊,簇擁著林言朝前衝去。

  所謂『功臣』,其實是一支類似『疾雷將』的牙兵。

  廣明元年(880)十二月,林言與尚讓率先鋒由禁谷而入,夾攻潼關,擊敗唐軍。

  旋即大齊政權建立,黃巢命林言選驍勇身體魁偉者五百人號「功臣」,令為軍使,比控鶴府(任命他為在外軍使,卻給予等同於皇帝內廷私臣(控鶴府)的特殊親近身份與特權)。

  而林言到底是黃巢的外甥,自幼橫行鄉里,又跟著舅父轉戰南北,弓馬嫻熟,手中一桿長槍使得也算精熟。

  他拍馬迎上前去,長槍一挺便要刺向李岑寂。

  李岑寂早盯住了他那面「林」字大纛,此刻見大纛下的那將非但不退反倒迎了上來,心中大喜。

  當下一槊砸翻身前一名叛軍都頭,撥轉馬頭便朝林言衝去。

  兩馬相交,林言長槍劈面刺來,槍尖直取李岑寂咽喉。

  李岑寂卻不閃不避,只將上身微微一側,讓槍尖擦著護肩甲片滑過,臂下馬槊已如毒蛇般從下往上撩起,槊鋒直取林言胸腹之間。

  這一槊來得又快又狠,林言一槍刺空,待要收槍格擋已是不及,只能拼命將身子往後一仰。

  只聽「嗤啦」一聲刺耳的金屬刮擦之音,槊鋒劃開了他胸前札甲,在他肋下犁出一道尺許長的血槽,鮮血登時噴涌而出。

  林言痛得悶哼一聲,手中長槍險些脫手,整個人在馬背上晃了兩晃,幸得左右牙兵拼死上前架住了李岑寂接踵而至的第二槊,才將他拖了回去。

  「林兵馬使受傷了!」

  「快護著林兵馬使撤!」

  叛軍牙兵們七手八腳地將林言扶住,扯過他的馬韁便往後退。

  那面「林」字大纛也隨之晃動,朝後陣退去。

  林言雖受了傷,卻仍死死攥著韁繩不肯鬆手,回頭嘶聲喊道:

  「不許退!都給某頂住!頂住——」

  他話音未落,李岑寂已拍馬又追了上來。

  這唐將手中那杆馬槊使得太兇,連挑帶掃,轉眼間又戳翻了五六個擋路的叛軍。

  他身後那數千馬軍也已將叛軍前陣徹底衝垮,刀盾手死傷殆盡,長矛手潰不成軍,弓箭手丟了弓矢只顧逃命。

  叛軍前陣本就不甚穩固的陣腳,在這一衝之下徹底崩潰了。

  正面的潰兵如退潮般朝後涌去,撞進了正與南側伏兵僵持的前軍本陣之中。

  那些尚在勉力維持陣線的叛軍步卒被潰兵一衝,也跟著亂了起來。

  潰兵們丟盔棄甲,有的連兵刃都扔了,只顧拼命往後逃,口中亂嚷:

  「唐軍殺來了!」「擋不住了!」「林兵馬使被殺了!」

  尚讓在後陣土丘上望見這情形,面色鐵青得能刮下一層霜來。

  他眼看著那面「林」字大纛在潰兵潮中搖搖晃晃地往後飄去,隨後似是被人斬倒、又似是被丟棄,竟直接倒在了亂軍之中。

  而後尚讓又見唐軍馬軍如入無人之境般在自家陣中左衝右突,心中又驚又怒,卻也知道此刻大勢已去。

  他猛一跺腳,厲聲傳令:

  「命後軍速速退往郿縣方向,不得戀戰!再命前軍與中軍一定要抵住伏兵,大軍且戰且退,能撤多少是多少!」

  尚讓又轉頭對身邊裨將道:

  「速去尋林兵馬使,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若是尋不著,你我都不必回去見黃王了!」

  那裨將應了一聲,帶著一隊牙兵策馬朝潰兵潮中衝去。

  且說李岑寂領著馬軍一路追殺,馬槊過處,叛軍人仰馬翻。

  他殺得性起,渾身甲冑上濺滿了鮮血,那件明光鎧早已辨不出本來顏色,整個人便如從血池裡撈出來的一般。


  黃驃馬也是渾身浴血,卻越戰越勇,四蹄翻飛間又踏翻了好幾個逃竄不及的叛軍步卒。

  李岑寂抬眼望去,見林言被牙兵簇擁著,在潰兵中若隱若現,正朝東面退去。

  他心道這將官身側牙兵這般多,必是叛軍要緊人物,豈能讓對方走脫了?

  當下將馬槊往臂下一夾,雙膝一磕馬腹,黃驃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便朝那大纛追去。

  身後周平、徐泰等將見了,也紛紛領兵跟上,馬軍如一道洪流般追著潰兵朝東捲去。

  正追殺間,忽見前方潰兵紛紛朝兩側閃避,一隊人馬迎面衝來。

  當先一將生得虎背熊腰,麵皮黝黑,手中提著一桿長柄大斧,厲聲喝道:

  「好個唐將,忒狂妄了些,怎敢追擊林將軍?!」

  此人正是方才奉命接應林言的裨將,見唐軍兵鋒咬在林言身後緊追不捨,便想著為林言斷後,也好博一份情面。

  這裨將手中那柄大斧卻不是馬戰的常用兵刃,也算是奇門兵刃,重達十斤,使得開山裂石般虎虎生風。

  李岑寂見有人攔路,也不答話,黃驃馬毫不停歇,直朝那裨將衝去。

  兩馬尚未相交,李岑寂馬槊已當胸刺到,那裨將怪叫一聲,大斧往下一壓,要將馬槊砸落。

  哪知李岑寂這一刺乃是虛招,槊鋒在斧杆上一搭,借力彈起,朝對方面門刺去。

  那裨將慌忙仰頭避過,槊鋒擦著他的兜鍪划過,迸出一溜火星。

  兩馬交錯間,李岑寂左手已從馬鞍側摘下一柄金瓜錘,照著裨將後腦便是一錘丟出。

  那裨將剛避過一槊,舊力已盡新力未生,哪裡還躲得過這一錘?

  只聽「鐺」一聲悶響,兜鍪被砸得凹陷下去,這裨將七竅流血,哼都沒哼一聲便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李岑寂一錘斃了那裨將,也不停留去撿錘,只繼續朝那「林」字大纛追去。

  那裨將麾下百十牙兵見主將轉眼間便已身死,哪裡還敢抵擋?發一聲喊便要四散奔逃。

  可哪裡跑得過李岑寂身後那群殺紅眼的將校?

  不過三五個呼吸間便淹沒在唐軍的馬蹄下,血肉與泥土混作一團。

  李岑寂追了片刻,卻見那群簇擁著叛將的兵馬忽然停了下來。

  原來林言失血過多,支撐不住,從馬背上滑落下來,被牙兵們七手八腳地扶到路旁一株老槐樹下。

  原先那五百『功臣』在亂軍之中或是斷後、或是失散,如今還緊緊跟隨林言的只餘下十數人。

  林言肋下那道尺許長的創口仍在往外滲血,札甲裂開處可見內裡衣袍已被鮮血浸得透濕。

  雖是三月寒天,他額上卻沁出一層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將鬍鬚粘作亂糟糟的一團。

  手中那杆長槍早已脫力墜地,只余腰側懸著一柄橫刀,刀柄被他死死攥著。

  身旁那十幾個牙兵圍在左右,有的蹲著替他按住創口,有的解下腰間水囊往他口中灌水,有的站在幾步外朝西張望。

  西邊喊殺聲越來越近,馬蹄聲如悶雷般隆隆震地,潰兵如潮水般從官道上涌過,丟盔棄甲,哭爹喊娘。

  有幾個潰兵瞧見了林言身上明顯迥異於尋常兵卒的甲冑,便想靠攏過來,卻被牙兵們揮刀驅散。

  一個年紀最輕的牙兵蹲在林言身旁,顫聲道:

  「將軍,再撐一撐,且看看潰兵中有沒有軍醫。」

  林言咬著牙,沒有應聲,卻知曉希望渺茫。

  眾人正惶急間,東面官道上又涌過一撥潰兵,哭喊聲震天響。

  有方才那攔路裨將麾下的潰兵經過樹下時認出了林言這夥人,當即朝這邊喊道:

  「還守著作甚!池將軍領著咱說是要替林兵馬使斷後,已被唐將一錘斃了!斷後的弟兄們只剩我一人了!再不逃,唐軍馬軍便到了!」

  那牙兵們聽了這話,面面相覷,面上都露出絕望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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