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伏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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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岑寂也不戀戰,見陣腳已穩,便收了雙錘,抹一把臉上血污,退回高崗頂上鄭畋身旁。

  那對金瓜錘被他隨手擱在腳邊,錘頭上兀自往下滴著粘稠的鮮血,在黃土上洇出兩小灘暗紅。

  鄭畋端坐馬背,手按劍柄,望著崗下那一片黑壓壓的人海,面上神色依舊沉穩。

  李岑寂抱拳道:

  「大帥,末將幸不辱命。」

  鄭畋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他那身濺滿鮮血的明光鎧,又看了看地上那對金瓜錘,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卻只淡淡說道:

  「且歇一歇,尚有硬仗要打。」

  李岑寂應了一聲,退到一旁,從牙兵手中接過一隻水囊灌了幾口,目光卻始終盯著崗下叛軍的動靜。

  ……

  卻說尚讓在本陣中,駐馬於土丘之上,遠遠眺望龍尾陂高崗。

  方才老營在石猛率領下一鼓作氣衝上高崗,眼看就要將唐軍陣線撕開缺口,他心中甚是得意。

  可等了半晌,非但沒等到唐軍潰敗、帥纛倒伏的消息,卻見老營的陣腳竟在往回退。

  那高崗上數千精銳老營,竟被唐軍不到兩千人的殘兵趕了下來?

  尚讓那張黝黑的面孔登時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跳,將手中馬鞭往地上狠狠一摔,厲聲罵道:

  「廢物!都是廢物!五千打兩千,竟被人家趕了回來!石猛呢?石猛死到哪裡去了!」

  左右將校面面相覷,無人敢答話。

  尚讓一把扯過韁繩,便要親自策馬上陣。

  他身旁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將領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馬韁,正是中軍兵馬使林言。

  林言乃是黃巢的外甥,生得黑面短髯,但在滿帳粗豪武將之中算是個穩重的。

  他抱拳道:

  「太尉息怒!太尉是三軍主帥,豈可輕身犯險?若是太尉有個閃失,這三軍還如何調度?末將不才,願替太尉上陣,拿下鄭畋那老匹夫!」

  尚讓瞪著他,胸膛起伏了幾下,卻沒有立時答話。

  林言又道:

  「末將雖不似石猛那般力大無窮,卻也武藝不差。況且末將是黃王的外甥,老營的弟兄們若是見了連黃王的外甥都親自上陣了,還有什麼臉面退下來?太尉只管在此坐鎮,末將定將鄭畋的首級提來見你!」

  尚讓聽罷,沉吟片刻,心中也知道林言說得在理。

  他是三軍主帥,若真有個閃失,這仗便徹底沒法打了。

  況且林言是黃巢的外甥,這個身份在軍中也頗有分量,他說要親自上陣,那些退下來的老營士卒但凡還有一點羞恥之心,便不敢再退。

  尚讓點了點頭,沉聲道:

  「好!你便替本帥走一遭。從你本部中再抽五千兵馬,一總壓上去。告訴前頭的弟兄,本帥就在此地看著他們。今日拿不下龍尾陂,不必回來見我!」

  林言抱拳應道:

  「得令!」翻身上馬,自去點兵。

  不多時,叛軍後陣號角齊鳴。

  林言親率五千兵馬從中軍本陣中開出,越過前軍,黑壓壓地朝龍尾陂高崗湧來。

  這一撥生力軍的加入,登時將前線那些正往後縮的老營士卒穩住了。

  叛軍陣中傳來隊正、旅帥們的吆喝聲,將那些退下來的潰兵重新驅趕上陣。

  叛軍的攻勢再度猛烈起來,如又一道巨浪,狠狠拍向唐軍陣地。

  高崗頂上,李岑寂將這一切看得真切。

  叛軍陣中又多了一面大旗,旗上書著「林」字,簇擁在那面大旗下的人馬甲冑鮮明,陣形嚴整,顯是生力軍無疑。

  他心中一凜,低聲對鄭畋道:

  「大帥,賊軍又添兵了。」

  鄭畋眯起眼睛,望了片刻,緩緩點頭。

  叛軍此番出動的援兵,加上原先被逼退回去的老營與前鋒,漫山遍野儘是黑壓壓的人頭,如螞蟻般密密麻麻地鋪滿了龍尾陂東坡。

  唐軍陣線收縮之後,這片高崗前頭可供展開的地盤比先前寬敞了許多,可叛軍兵卒實在太多,仍是人擠人、腳挨腳,密密麻麻地擠作一團,連轉身都費勁。


  兩翼陡坡本很是難攀,可在人數的優勢下,叛軍士卒一個個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摔下去一個便有兩個頂上,硬是在陡坡上排出了一條歪歪扭扭的人梯。

  放眼望去,滿山滿坡都是叛軍的旗號與刀光,喊殺聲震得腳下的土崗都在微微發顫。

  鄭畋收回目光,面色沉靜如水。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從中天往西偏了些許,斜陽將龍尾陂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時辰,從叛軍發起進攻到現在,已過了將近半個時辰。

  夠了,兩翼的兵馬應當到位了。

  他抬手喚來傳令兵,聲音不高,卻很穩:

  「傳令下去,擂鼓。」

  傳令兵一怔,旋即反應過來,面上湧起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之色,抱拳高聲道:

  「領命!」

  翻身上馬,飛也似地朝陣後馳去。

  不過須臾,高崗後頭忽然響起一陣沉悶至極的鼓聲。

  三五十面大鼓同時擂響。

  咚咚咚的聲音如悶雷般從高崗後方層層疊疊地滾出來,震得腳下地面都在發顫,震得人胸腔之中氣血翻湧。

  那鼓聲穿過喊殺聲,穿過刀槍碰撞聲,穿過一切雜音,徑直灌進戰場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這是唐軍的伏兵號令。

  鼓聲落處,龍尾陂東西兩側,驟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受限於地形,叛軍軍陣沿官道列陣,如常山之蛇,正在猛攻龍尾陂東側山崗的老營便是蛇頭,而在山崗下觀望的尚讓便處於蛇頸處。

  叛軍中軍本陣以北僅一餘里的密林之中,悄然摸至此處的涇原節度使程宗楚與秦州經略使仇公遇的兩鎮精兵如猛虎出柙,朝叛軍中軍撲去。

  南面的蘆葦與淺溝之間,鄜延節度使李孝昌與夏州節度使拓跋思恭的伏兵同時發作,直取叛軍前陣。

  兩道伏兵,一北一南。

  一者斬腰,一者斷頸。

  如兩把巨大的鐵鉗,朝前方狠狠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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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讓駐馬於土丘之上,正凝神望著龍尾陂高崗上的戰況,忽聽得高崗上傳來一陣隆隆鼓聲。

  那鼓聲初時隱約,轉瞬便如悶雷般滾滾而來,震得腳下地面微微發顫。

  尚讓眉頭一皺,側耳細聽,只覺那鼓聲格外洪亮,絕不是尋常戰陣中的助威鼓,似有數十面大鼓齊響。

  「鄭畋這老匹夫,又耍什麼花招?」

  尚讓嘀咕了一句,正要遣人去探個究竟,便見南面湖泊方向有喊殺聲響起,蘆葦搖曳間四桿大纛立起,左兩桿上書「鄜延節度使」、「李」,右兩桿上書「夏州節度使」、「拓跋」。

  尚讓心中猛地一沉,正喝令將校、調遣前陣兵馬前去抵禦,又見後面一騎探馬也狂奔而至,馬上騎手額角帶血,聲音都變了調:

  「太尉!北面密林中有唐軍伏兵直取中軍,慌亂間難以計數,已與我中軍交鋒!」

  尚讓腦中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霍然扭頭,朝龍尾陂高崗上那兩面依舊獵獵作響的大纛望去,剎那間什麼都明白了。

  中計了。

  他面上那副志得意滿的神色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鐵青,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攥著馬鞭的手指節泛白。

  左右將校聞訊也都變了臉色,齊齊望向他,等他拿主意。

  尚讓到底是打了十年仗的宿將,雖驚不亂。

  他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恢復了幾分清明。

  此刻擺在他眼前的,無非兩條路。

  一條路,是不惜一切代價頂住唐軍伏兵,讓老營與林言那五千中軍兵馬全力猛攻龍尾陂高崗。

  只要能在前、中兩陣被徹底擊穿之前斬下鄭畋的腦袋,唐軍伏兵便是不攻自破,屆時己方占了高崗,居高臨下,那兩路伏兵哪裡還攻得上來?

  另一條路,是趁退路尚未被徹底截斷,趕緊撤。

  後軍轉前軍、前軍轉後軍,由老營殘部與林言那五千生力軍殿後,且戰且退,能保住多少是多少。


  尚讓抬頭望向龍尾陂高崗。

  土崗雖不甚高,卻橫亘官道之上,地勢刁鑽。

  數千精銳攻了半個時辰,換了三撥人馬,連老營都折在了裡頭,卻始終沒能將那面都統大纛砍倒。

  如今兩翼伏兵已出,唐軍士氣正盛,高崗上的守軍更是愈發穩固……再攻,還能攻得下來嗎?

  尚讓咬了咬牙,將那口不甘之氣硬生生咽回肚裡,啞聲傳令。

  「撤。」

  只這一個字,卻仿佛用盡了他全身氣力。

  他霍然轉身,對傳令兵厲聲道:

  「傳令下去:後軍轉前軍,前軍轉後軍,且戰且退,不可戀戰。命林言率本部兵馬並老營殘部殿後,務必擋住唐軍追兵,掩護大軍撤退!」

  傳令兵高聲應諾,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尚讓又喚來身邊一個牙兵,壓低聲音道:

  「你再去給林兵馬使傳一道口信——就說是本帥說的,若是見事不可為,便帶著牙兵先走,不必管斷後的老營與兵馬了。」

  那牙兵一怔,抬頭看著尚讓。

  尚讓面色鐵青,眼中閃過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愧色,沉聲道:

  「這一陣沒能斬下鄭畋的腦袋,是本帥輕敵冒進,敗了也是本帥的過錯。大軍折損了還能再募,可若是林言失陷在此……他可是黃王的外甥,本帥還有何面目回去見黃王?速去!」

  牙兵不敢再問,翻身上馬,飛也似地朝前陣馳去。

  龍尾陂東坡上,正在山前搏殺的叛軍前陣再度大亂。

  那些老營士卒方才被驅趕著重新衝上山崗,本就士氣不高,此刻聽見兩翼殺聲震天,又聽說是唐軍伏兵斷了後路,哪裡還有戰心?

  一個個面面相覷,腳步不由自主地開始往後退縮。

  林言在聽聞後方有伏兵殺出之時,心頭也是一驚,可他到底是黃巢的外甥,在軍中歷練多年,深知此時若是亂了陣腳,那便真箇萬劫不復了。

  他厲聲呼喝著讓前排刀盾手穩住陣線,要且戰且退。

  正在這時,尚讓的傳令兵飛馬趕到,將撤退的軍令傳了下來。

  林言聽罷,心中雖有不甘,卻也明白今日是拿不下龍尾陂了。

  他當即下令前軍交替掩護,逐次後退。

  然而,他正指揮間,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了一樁怪事。

  原本收縮成一團的唐軍步卒,竟在朝兩翼緩緩推開。

  前排的刀盾手收起了盾牆,後排的長矛手也撤了矛陣,整條陣線如兩扇大門般朝南北兩側徐徐敞開。

  中間那條直通山崗頂上的官道,竟被讓了出來。

  林言怔了一怔,旋即面色大變,脫口道:

  「不好!是……」

  他話尚未完全出口,便聽見高崗背後傳來一陣沉沉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起初還隱隱約約,轉瞬之間便如悶雷般隆隆滾來,震得腳下地面都在發顫。

  高崗頂上,那面「鄭」字大纛之下,一隊隊騎兵從步卒讓出的缺口中魚貫而出,甲光向日,刀矛如林,順著官道朝山下衝來。

  果然是馬軍。

  唐軍把騎兵藏在了高崗背後,等的就是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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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擂鼓聲初響之時,李岑寂便已從鄭畋身旁退開,大步朝後陣走去。

  他翻身上馬,從牙兵手中接過那柄鄭畋所贈的馬槊,又將那對金瓜錘一左一右掛在馬鞍兩側。

  槊鋒在斜陽下泛著幽幽的青光,黃驃馬刨著蹄子,噴著響鼻,似乎也嗅到了衝鋒前的氣息。

  陣前步卒在指揮下有條不紊地朝兩翼退開,將中間那條官道讓了出來。

  與此同時,馬軍已繞過鄭畋所在的後陣與那三五十面大鼓,從步卒讓出的缺口處湧上官道。

  李岑寂策馬匯入馬軍隊中,與最前方的鳳翔左廂兵馬使李昌言並駕齊驅。

  李昌言側頭看了他一眼。李岑寂那身明光鎧上濺滿了鮮血與泥污,臉上也滿是血垢,幾乎辨不出本來面目。

  李昌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往他身後那些步卒中掃了一眼,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靜之,可曾見我二弟?」

  李岑寂搖了搖頭,如實道:

  「場面太亂了,我也不知他身在何處。」

  李昌言默然片刻,面上掠過一絲複雜之色。

  那張臉上難得地露出幾分柔軟,轉瞬卻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低聲道:

  「罷了。這是他自己的選擇。瓦罐難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

  李岑寂沒有接話,只是將手中馬槊攥得更緊了些。

  他雖與李昌符相處不過數月,可這兩個月來,這廝跟著他不曾叫苦叫累,從最初那個眼高於頂的鎮將弟弟,磨成了如今能與潰兵同列、能頂在陣前死不後退的漢子。

  他嘴上不說,心中卻也不希望李昌符當真應了李昌言那句「將軍難免陣前亡」。

  但此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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