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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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了。

  林奇站在院子裡,看著東邊泛起的魚肚白,一夜沒睡。穆念慈在屋裡,也沒有睡。他聽見她在低聲抽泣,斷斷續續,像風中的燭火,隨時會滅。但他沒有進去。有些時候,一個人需要獨自待著。

  郭靖從屋裡出來,走到林奇身邊,沉默了片刻,說:「林兄,師父們說該走了。中都不能待了。完顏洪烈不會善罷甘休,趙王府的人隨時可能追上來。」

  林奇點了點頭:「穆姑娘怎麼辦?」

  郭靖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一句:「她是你的責任。楊大叔臨終前把她託付給你,你就是她的依靠了。」

  林奇沒有反駁。楊鐵心臨死前那句話,他一輩子都不會忘。

  他轉身走進屋裡。穆念慈坐在床邊,眼睛紅腫,手裡攥著楊鐵心的那把鐵槍。槍頭已經鏽了,槍桿上還有乾涸的血跡,分不清是楊鐵心的還是敵人的。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一直在流,無聲無息地滑過臉頰,滴在槍桿上。

  她聽見林奇的腳步聲,抬起頭,沒有說話。那雙眼睛紅紅的,眼眶裡還有淚光,但已經不哭了。她看著林奇,像是在等他說話,又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穆姑娘,我們要走了。」林奇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中都待不下去了。完顏洪烈的人隨時會追來,我們得趕緊離開。」

  穆念慈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鐵槍,過了很久,才開口:「林大哥,義父他……他有沒有說,要我以後怎麼辦?」

  林奇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齊,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楊大叔說,把你託付給我。從今天起,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不會丟下你。」

  穆念慈的眼淚又涌了出來。她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但淚水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她點了點頭,聲音哽咽:「我……我跟你走。」

  林奇幫她收拾了包袱。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一把短劍,還有一些碎銀子。穆念慈把楊鐵心的鐵槍也帶上了,用布包好,背在背上。那槍比她人還長,背在身上顯得有些吃力,但她不肯放下。

  兩人走出屋子。江南七怪、郭靖、黃蓉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柯鎮惡站在最前面,鐵杖拄地,面色凝重。朱聰搖著摺扇,但扇子搖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輕快。韓寶駒牽著一匹馬,馬背上馱著行李。南希仁沉默地站在一旁,全金髮和韓小瑩低聲說著什麼。丘處機和馬鈺也站在一旁,丘處機面色沉重,眼眶還有些泛紅;馬鈺神色平和,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遠處的天空上。

  柯鎮惡聽見腳步聲,鐵杖在地上頓了一下:「走吧。再不走,天亮了就麻煩了。」

  眾人出了客棧,沿著官道往南走。中都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上。林奇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灰濛濛的城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他在中都經歷了太多事——比武招親、趙王府、王處一中毒、梅超風、楊鐵心和包惜弱的死。這些事壓在他心上,沉甸甸的。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丘處機忽然開口:「柯大俠,十八年前的事,貧道有愧。」

  柯鎮惡哼了一聲:「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人都死了。」

  丘處機嘆了口氣:「楊康那孩子……貧道沒有教好他。是貧道的錯。當年若不是貧道意氣用事,與你們打賭,也不會鬧出這許多事來。」

  柯鎮惡沒有接話。朱聰搖著摺扇,插了一句:「丘道長,你當年要是把他帶在身邊,嚴加管教,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那孩子本性不壞,只是被金人養大了,認賊作父。」

  丘處機沉默了,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馬鈺開口道:「師弟,過去的事,不必再提了。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強求不得。楊康走上這條路,是他自己的選擇。」

  丘處機苦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柯鎮惡停下腳步,鐵杖一頓:「丘道長,十八年之約,還作數嗎?」

  丘處機搖了搖頭:「楊康那孩子……已經認賊作父,還怎麼比?這一局,是貧道輸了。」

  柯鎮惡沉默了片刻,說:「我們教出來的郭靖,比不過你們教出來的楊康。是我們輸了才對。」

  丘處機看了郭靖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柯大俠此言差矣。郭靖這孩子,人品武功,遠在楊康之上。是貧道輸了。」

  兩人對視一眼,多年的恩怨,在這一刻似乎淡了一些。柯鎮惡沒有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

  黃蓉走在林奇身邊,看了一眼穆念慈,低聲說:「林大哥,穆姐姐以後怎麼辦?」


  林奇說:「跟著我們。」

  黃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她走到穆念慈身邊,拉了拉她的衣袖,笑嘻嘻地說:「穆姐姐,你別怕。以後有我罩著你。誰敢欺負你,我幫你去打他。」

  穆念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了。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圈漣漪,很快就消失了。

  走了兩天,一行人到了山東地界。這天傍晚,他們在路邊的一家小客棧落腳。客棧不大,只有幾間客房,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老頭,看見來了這麼多人,連忙迎出來,滿臉堆笑。

  丘處機和馬鈺有事要辦,提前離開了。臨走前,丘處機把郭靖叫到一邊,說了幾句話,又看了林奇一眼,目光中帶著幾分審視。他在林奇身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林奇知道丘處機在看他。全真七子都是人精,丘處機更是眼力毒辣。他可能已經看出了林奇武功的路數,也可能只是單純的好奇。但不管怎樣,林奇不想在這個時候引起他的注意。

  晚飯時,穆念慈坐在林奇旁邊,吃得很少。她端著碗,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裡送,像是沒有什麼胃口。林奇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她低著頭,小聲說了句「謝謝」,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黃蓉看著他們,嘴角微微翹起,似乎在想什麼,但沒有說話。

  郭靖坐在對面,大口吃飯,吃得很香。他不太會安慰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穆念慈,然後低下頭繼續吃。

  飯後,林奇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掛在天上,像一個大銀盤。月光照在院子裡,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

  穆念慈從屋裡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換了一身乾淨的淡青色衣裙,頭髮也重新梳過了,但眼睛還是紅腫的。

  「林大哥,義父的仇……你打算怎麼報?」

  林奇沉默了片刻,說:「完顏洪烈是金國的趙王,身邊高手如雲。彭連虎、靈智上人、梁子翁、沙通天、侯通海,哪個不是江湖上成名多年的高手?以我現在的武功,殺不了他。」

  穆念慈低下頭,沒有說話。

  「但我會變強。」林奇看著天上的月亮,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我會練功,會讓自己變得更強。總有一天,我會親手殺了他。」

  穆念慈抬起頭,看著林奇,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

  「林大哥,我信你。」

  兩人坐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夜風吹過,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傳來幾聲蟲鳴,斷斷續續,像在訴說著什麼。林奇心裡想著九陰真經的事。抄本就在他懷裡,但他一直沒有機會練。江南七怪眼力毒辣,他不能在他們面前露出破綻。他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獨自待上一段時間,把經書里的內容好好消化掉。

  至少要先把易筋鍛骨篇練起來。這門功夫能改善體質、增強內力,對他現在的武功提升最有幫助。其他的如療傷篇、點穴篇、移魂大法等,可以慢慢來。

  穆念慈忽然開口:「林大哥,你在想什麼?」

  林奇回過神來,笑了笑:「在想以後的事。」

  「什麼事?」

  「很多。」林奇說,「練功,報仇,還有……照顧你。」

  穆念慈低下頭,臉頰微紅。月光照在她臉上,那一抹紅暈若隱若現。

  林奇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不早了,回去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穆念慈點了點頭,站起來,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輕聲說:「林大哥,謝謝你。」

  林奇笑了笑:「不用謝。」

  穆念慈進了屋。林奇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九陰真經在手,武功將大進。中都的事,已經了結了。楊鐵心和包惜弱的死,他改變不了,但他可以改變穆念慈的命運。從今以後,他要走的路,還很長。

  他摸了摸懷中的抄本,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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