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喜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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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晨,林書白到教室的時候,劉洋正趴在他桌上。

  不是坐在前排轉過來,是整個人趴在他的桌面上,像一隻護食的貓。他的胳膊肘壓著林書白的文具盒,下巴擱在胳膊上,眼睛半閉著,看起來像是等了很久。

  「你幹嘛?」林書白站在座位旁邊。

  「等你。」劉洋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等我幹嘛?」

  劉洋坐起來,揉了揉眼睛,「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全校的名人?連食堂打飯的大叔都知道你了。」

  林書白把書包放下,「所以呢?」

  「所以我作為你的同桌兼好朋友兼御用宣傳部長,壓力很大,你下次有這種事能不能提前跟我說。」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林書白以為他說的是長篇小說或者作文比賽的事。

  「我知道什麼?要不是公告欄上貼了喜報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林書白愣了一下。學校門口貼了喜報?他早上進校門的時候低著頭走的,完全沒注意。

  「什麼喜報?」

  「你還沒看到?學校門口宣傳欄里,大紅紙寫的,底下是你的名字和北大招生辦約見的事。聽說是校長親自擬的稿。」

  林書白沉默了兩秒。周校長這個人,在「宣傳」這件事上,執行力堪稱恐怖。

  上課鈴響了。老陳走進教室,然後抬頭掃了一眼全班。他的目光在林書白身上停了一下。

  「把課本翻到第六十八頁,今天我們講《師說》。」

  底下響起一片翻書的聲音。

  老陳站在講台上,開始講韓愈。講他的生平,講他的政治理想,講他為什麼寫這篇文章。講到「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看了一眼全班。

  「韓愈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大概四十多歲。他說『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意思是真理在哪裡,老師就在哪裡。你們現在十六七歲,韓愈那個年紀已經中了進士了。」

  他頓了頓,目光又掃過林書白。

  「當然,你們現在十六七歲,有人也已經幹了一些大事。比如,被北大招生辦約見。」

  全班安靜了零點五秒,然後炸了。

  「安靜!」老陳敲了敲講台,「我還沒說完。」

  教室里慢慢安靜下來,但那種嗡嗡嗡的議論聲還是壓不住。

  「林書白,下課來我辦公室。」老陳說完這句話,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後繼續講課,「好了,繼續講《師說》。韓愈說『聖人無常師』,孔子曾經師從郯子、萇弘、師襄、老聃。這些人都不如孔子賢能,但孔子依然向他們學習。這說明什麼?說明學習不分貴賤,不分長少。」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也不分你考沒考上北大。」

  全班又笑了。劉洋笑得最大聲,被老陳用粉筆頭精準地砸中了腦門。

  下課鈴響了。老陳合上課本,端起搪瓷杯,看了林書白一眼:「走吧。」

  辦公室的門開著。老陳走進去,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然後轉過身,看著林書白。他的表情從「課堂上嚴肅的老師」切換到了「私下裡關心的長輩」,這種切換隻用了半秒鐘。

  「北大招生辦主動聯繫高一學生,這種事我教了二十多年書,頭一回見。」老陳把保溫杯放下,看著林書白,「但你要清楚一件事——破格錄取不是保送,你還是得高考,得過一本線。所以文化課不能放鬆。」

  「我知道。」

  「你的各科成績我都看過,數學、英語都不錯,物理化學也在中上水平。保持住,過一本線沒問題,見了面,人家問你什麼問題,你就正常回答。別緊張,也別太放鬆。自然一點就行。」

  「對了,等等你再去一趟校長辦公室。」

  「好。」

  林書白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看見劉洋正蹲在拐角處,手裡拿著一個諾基亞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條簡訊。他看得太認真,以至於林書白走到跟前他都沒發現。

  「你在這兒幹嘛?」

  劉洋抬起頭,把手機屏幕懟到林書白面前:「你看,我媽剛給我發的簡訊。」

  林書白低頭一看,屏幕上寫著:「兒子,你們班那個林書白真的要上北大了?你跟他關係好,讓他幫你輔導輔導語文。媽周末給你燉排骨。」


  「你媽讓你好好學習,你給我看這個幹嘛?」

  「重點是後半句——『媽周末給你燉排骨』。這說明什麼?說明你的成功,帶動了我家的伙食水平。你這是在造福人類。」

  「造福人類的標準這麼低嗎?」

  「民以食為天,改善伙食就是造福人類。」

  行政樓三樓,校長室的門關著。林書白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門進去。周志遠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接電話。他看見林書白,朝沙發指了指,示意他坐下等。

  周志遠掛了電話,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走過來,在對面坐下,「北大招生辦的事,你媽跟我通過電話了。學校這邊已經知道了,我讓後勤處在宣傳欄里貼了喜報,也算是給全校師生一個激勵——咱們學校的學生,是有實力衝擊頂尖高校的。」

  林書白心想,原來那個喜報是這麼來的。

  周志遠靠在沙發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我跟你說說學校這邊的安排。」

  他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

  「第一,學校會全力支持你。你需要什麼資料、什麼證明,學校這邊隨時給你開。」

  「第二,你的各科成績,學校已經整理好了。從高一入學到現在的成績單,全部歸檔,隨時可以提供給北大那邊。」

  「第三,周六見面,學校可以派車送你。當然,如果你父母自己安排,也可以。」

  林書白想了想:「我問我媽,她定。」

  「行。」周志遠合上文件夾,「還有一件事。」

  他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這次的信封比上次厚。

  林書白看了一眼信封,沒動。

  「學校額外的獎勵。上次的三千是比賽獎,這次的五千是升學鼓勵獎。雖然你還沒定,但學校先給你備著。你要是真去了北大,還有更大的。」

  林書白接過信封:「謝謝校長。」

  周志遠擺了擺手,「我跟你說句實話,我當校長這些年,最大的心愿就是送一個學生去北大清華。以前我們學校最好的成績是復旦交大,北大清華一直沒突破。你要是能去,我這個校長退休的時候,臉上也有光。」

  「我會努力的。」

  周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行了,你回去上課吧。周六見面的事,有任何進展,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林書白把作業寫完之後,拿出筆記本繼續寫《小王子》。他寫到小王子遇見狐狸那段。

  「對我來說,你只是一個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萬個小男孩。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對你來說,我也只是一隻狐狸,就像其他成千上萬隻狐狸。但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會彼此需要。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對你來說,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他放下筆,讀了一遍。這段文字,前世他讀過很多遍,每次讀到都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現在他把它寫下來,那種感覺還在。

  旁邊的蘇婉瞥了一眼,看見「馴養」兩個字,皺了皺眉:「你寫的什麼?」

  「狐狸對小王子說的話。」

  蘇婉想了想:「那這隻狐狸還挺有哲理的。」

  「你看懂了?」

  「沒完全看懂,但覺得它說的挺有道理的。『彼此需要』——人跟人之間不就是這樣嗎?你跟我,你媽跟你爸,劉洋跟你——都是彼此需要。」

  林書白看了她一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哲理了?」

  「我一直有哲理,你沒發現而已。」蘇婉說完,繼續低頭寫作業。

  放學後三個人走出校門。校門口那條橫幅還在,紅色的布在晚風裡輕輕飄著。「熱烈祝賀我校林書白同學榮獲全國中學生創新作文大賽總決賽一等獎」——白色的大字,在夕陽下格外醒目。旁邊的宣傳欄里,那張大紅喜報貼在最顯眼的位置,路過的人都要停下來看一眼。

  劉洋抬頭看了一眼橫幅,忽然說了一句:「書白,你說以後會不會有一條橫幅,上面寫著『熱烈祝賀我校校友林書白榮獲諾貝爾文學獎』?」

  林書白愣了一下:「你想得太遠了。」

  「不遠。你十六歲就能上《人民文學》,誰知道你六十歲能不能上諾貝爾?」


  蘇婉難得沒懟他:「這個倒是說得有點道理。」

  劉洋得意地挺了挺胸:「我偶爾也是有道理的。」

  公交車上,林書白坐在靠窗的位置,蘇婉坐在他旁邊。「林書白,你要是真去了北大,那我們是不是就不能天天見面了?」

  林書白轉頭看她。蘇婉沒看他,盯著窗外。

  「你還在魔都,我在京城,隔著一千多公里。」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

  「還沒定呢。」

  「我知道。我就是提前想想。」蘇婉轉過頭來,看著他,笑了一下,「不過沒關係,你去了北大,我也靠京城的大學。」

  蘇婉把目光移回窗外,「你跟我說北大那個事之後,我就想,你要是真去了北大,那我也得去京城。不能讓你一個人在那邊。」

  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公交車晃了一下,蘇婉的肩膀碰到了林書白的胳膊,她沒有挪開。

  「那你得好好學習。」

  「我知道。我這不是在努力嗎。」蘇婉的語氣很平淡,但林書白聽得出那種認真。

  公交車到站了。兩個人下車,往小區走。

  走到蘇婉家門口,她回頭說:「明天見。」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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