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半日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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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二十二日,周六。

  林書白推開「半日閒」咖啡廳的玻璃門時,陳遠山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桌上擺著一杯美式,旁邊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攤開的文件夾里夾著幾頁紙。他正低頭看手機,聽見門響抬起頭,朝林書白招了招手。

  「來了?坐。」

  林書白走過去坐下。服務員過來,他點了一杯拿鐵。陳遠山把手機收起來,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稿子帶了?」

  林書白從書包里掏出一沓方格稿紙,厚厚一摞,用回形針別著。他把稿紙放在桌上,推過去。

  「一萬兩千字,題目叫《命若琴弦》。」

  陳遠山沒有馬上拿起來看,而是先看了一眼標題,念了一遍:「命若琴弦。」他點了點頭,「這名字有意思。」

  然後他拿起稿紙,翻開第一頁,開始讀。

  林書白坐在對面,端起服務員送來的拿鐵喝了一口,沒說話。咖啡廳里很安靜,背景音樂是一首鋼琴曲,聲音壓得很低,像遠處傳來的流水聲。鄰桌坐著兩個年輕人,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陳遠山看稿子的習慣和上次一樣——很慢,一字一句地讀。讀到好的地方,他會停下來,把眼鏡往上推一推,然後又繼續。讀到老瞎子跟小瞎子說書的那段,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讀到老瞎子彈斷第一根弦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稿紙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林書白坐在對面,看著陳遠山表情的變化。他不緊張——這篇稿子的質量他有信心。但他好奇,一個做了三十年文學編輯的人,會怎麼看待史鐵生的文字。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陳遠山翻到第二頁,讀到了那個核心的設定——

  「師父告訴他:你只要彈斷一千根弦,就能從琴匣里取出藥方,治好你的眼睛。」

  陳遠山停了一下,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繼續往下讀。他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某種更認真的東西,眉頭微微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書白知道,他讀進去了。

  讀到老瞎子終於彈夠了一千根弦,打開琴匣,發現裡面是一張白紙的時候,陳遠山整個人頓住了。

  他盯著那頁稿紙看了好幾秒,然後把稿紙放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但沒在意,放下杯子又拿起稿紙繼續讀。

  老瞎子坐在山崖上,坐了一整天。風吹過來,他的眼睛看不見,但他的耳朵能聽見。山下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什麼都聽見了。

  然後他回去找到小瞎子,說:「我記錯了,不是一千根,是一千二百根。」

  陳遠山翻到最後一頁,讀完最後一段,把稿紙合上,放在桌上。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寫了一個關於謊言的寓言,老瞎子的師父告訴他彈斷一千根弦就能看見,這是一個謊言。但就是這個謊言,支撐他活了一輩子,彈了一輩子。等他發現真相之後,他沒有告訴小瞎子真相,而是把謊言加碼——不是一千根,是一千二百根。他知道小瞎子需要這個謊言。」

  他頓了頓,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這個故事的核心不是『希望』,是『謊言為什麼比真相更重要』。」

  林書白點了點頭:「一個人活著,總得有個念想。念想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

  陳遠山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些東西,大概是意外,也可能是重新評估。

  「你才十六歲。」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是疑問,而是一種感慨。

  「年齡和閱歷不一定成正比。」林書白說,「有些人活到六十歲也沒想明白這個問題,有些人十幾歲就懂了。」

  陳遠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話說得,像個老頭子。」

  陳遠山又重新拿起稿紙,翻到老瞎子對小瞎子說「一千二百根」的那段,又讀了一遍。然後他抬起頭,表情變得鄭重。

  「這篇稿子,我收了。《十月》下一期或者再下一期,我給你排。」

  「謝謝陳老師。」

  「別謝我。」陳遠山擺了擺手,「我是編輯,看到好稿子不用是我的失職。你這個東西,放在任何一家純文學刊物上都是頭條的水準。一萬兩千字,不長不短,正好。」


  他把稿紙小心地放進文件夾里,然後靠在椅背上,端起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了。

  「說正事。你這個《命若琴弦》我收了,稿費按《十月》的標準,千字五百到八百。這一次按五百算。等發了之後看反響,年底評稿費的時候可以往上調。」

  「行。」

  「還有一件事。」陳遠山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電話里沒說清楚,《夏洛的網》的手稿,我上周拿給少年兒童出版社的總編老周看了。」

  林書白接過信封,裡面是幾張紙,他抽出來一看,是出版社的審稿意見表。

  「老周看完之後給我打了四十分鐘電話。」陳遠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過的得意,「他說他做了二十多年兒童文學編輯,很少見到這麼完整、這麼成熟的長篇童話。故事結構、人物塑造、情感張力,都在線。尤其是夏洛死的那段,他說他讀了兩遍,眼眶紅了兩遍。」

  林書白翻到意見表的最後一頁,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建議出版。市場風險可控。需與作者面談。」

  陳遠山繼續說道:「老周這個人比較直接,他見你大概是想確認兩件事:第一,這稿子到底是不是你寫的;第二,你有沒有能力繼續寫。長篇童話不是一錘子買賣,出版社簽一個新人,看的是長期合作的可能。你如果能再拿出一兩篇同級別的作品,老周那邊會更有信心。」

  「沒問題,我們什麼時候過去?」

  「我跟老周約的是下午,這裡離我們雜誌社不遠,我先帶你參觀一下,順便吃個飯,我們下午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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