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紅高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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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慶假期的第二天,今天是林書白要去外婆家的日子。

  林書白躺在床上腦子裡卻還是昨天的事。

  「已解鎖同名作品合集」——這句話他琢磨了一晚上。

  按照他的理解,應該是作品名字和合集名字相同,導致觸發一篇作品後,整部同名合集也跟著解鎖了。

  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還有哪些作品是有同名合集的?結果毫無收穫。畢竟前世那個年代,年輕人很少有看短篇的習慣,更別說關注短篇合集了。星新一他能想起來,還是因為《餵——出來》太有名,語文課本里選過。其他的短篇作家,他連名字都叫不上幾個。

  昨天翻到那張兒童畫的時候,整篇故事湧入腦海的感覺他到現在還記得。那個深不見底的洞,那個扔石子的小孩,那句「餵——出來」,像一顆種子一樣扎在他腦子裡。

  他又躺了一會兒,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關於系統,關於那些突然湧入腦海的文字,關於這個平行世界和前世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但想再多也沒用,系統的規律他還沒完全摸透,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下一次觸發,等更多的作品解鎖。

  躺到快九點,林書白還是決定先做好眼前的事。他翻身坐起來,穿好衣服,坐到書桌前,翻開《夏洛的網》的稿紙。

  換了衣服出門。外婆家住在老城區,坐公交要半個多小時。林書白出門的時候,王秀蘭在客廳里喊了一聲:「早點回來,別讓你外婆留你吃晚飯。」

  「知道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穿過半個城市。

  到站下車,林書白拐進一條弄堂。

  兩邊是老式的石庫門房子,牆上的白漆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裡面的紅磚。電線在頭頂上橫七豎八地拉著,晾著的被單和衣服在風裡飄。

  幾個老人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曬太陽,手裡端著茶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個穿灰色汗衫的老頭看見林書白,眯著眼睛認了一會兒,笑著說到:「這不是秀蘭家的小子嗎?長這麼高了。」林書白叫了聲「爺爺好」,快步走過去。

  外婆家在一棟三層小樓的二樓,木樓梯走上去吱呀作響。林書白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

  外婆站在門口,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外套。她看見林書白,臉上笑出了褶子:「書白來了?快進來。」

  「外婆。」林書白走進去。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老式的布藝沙發,茶几上擺著一盤橘子和幾塊糕餅。牆上掛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年輕時的外公和外婆,並排站著,表情都很嚴肅。靠牆有一個老舊的書架,上面擺著一些書和雜誌,書脊都褪了色。

  外婆拉著他坐到沙發上,上下打量他一眼:「瘦了,是不是學習太累了?」

  「沒有,吃得挺好的。」

  「你媽做飯咸不咸?我跟她說多少回了,少放鹽。」

  「不咸,剛好。」

  外婆點點頭,從茶几上拿起一個橘子遞給他:「吃個橘子,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林書白接過來,剝開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甜的,汁水很足。

  「你姥爺也愛吃橘子。」外婆突然說道,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每年秋天橘子下來的時候,他都要買一大筐。我說買那麼多吃不完,他說慢慢吃,能吃到冬天。」

  林書白嚼著橘子,沒說話。外公在他五歲的時候就走了,他對這個人幾乎沒什麼印象。只記得個子很高,不愛說話,喜歡坐在窗邊看書。有時候翻原主的記憶,能翻到一些碎片——外公抱著他坐在膝蓋上,指著書上的字一個一個念給他聽。念的是什麼,記不清了,但那個畫面還在。

  「你長得像你姥爺,眼睛像,鼻子也像。你媽年輕的時候,大家都說她像她爸,你現在比你媽還像。」

  外婆說到這突然頓了頓,然後站了起來,走到那個舊書架前面,彎下腰,在最底層翻了一會兒。書架上的東西很雜,有幾本發黃的《故事會》合訂本,一摞舊報紙,還有一些看不出年代的雜誌。外婆從最裡面掏出一個小紙箱,抱過來放在茶几上。

  紙箱不大,灰撲撲的,邊角都磨毛了。外婆吹了吹上面的灰,打開蓋子。

  裡面裝的東西不多——幾本舊書,一沓發黃的照片,還有幾個筆記本。

  外婆把箱子打開:「你姥爺的東西,他走了之後我一直收著,也沒怎麼翻過。你媽不愛看這些,你舅舅更不看。我想著,你是家裡唯一還喜歡看書寫字的,這些東西應該給你。」


  「拿去看看。」外婆把紙箱往他面前推了推,「有些書我也看不懂,你姥爺當年當寶貝似的。你要是覺得有用就留著,沒用就扔了。」

  林書白伸手從紙箱裡拿出最上面的一本書。是一本小說,封面已經爛了,用牛皮紙重新包過,封面上用鋼筆寫著書名,字跡工工整整。

  他又翻了翻紙箱,裡面還有幾本小說和散文集,都是八十年代出版的,書頁發黃髮脆,但保存得很完整。書的下面壓著一沓照片,他拿起來看,大部分是黑白照片,有些已經泛黃了。翻到第三張的時候,他停住了。

  照片上是一大片高粱地,穗子沉甸甸的,壓彎了腰。地頭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白襯衫,笑得露出牙齒。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1958年秋,攝於高密老家。」

  「這是你姥爺,當時回老家拍的。」外婆湊過來看了一眼。

  林書白看著照片上那個年輕的外公,五十多年前,站在一片紅高粱前面,笑得那麼開心。

  「你姥爺是高密人。」外婆說,「山東高密。他年輕的時候跑到魔都來,後來就留下來了。剛來那幾年,天天想家,一到秋天就念叨,說老家的高粱該紅了。」

  她把照片從林書白手裡拿過去,「他老跟我講老家的事。說村子後面有一大片高粱地,一眼望不到頭。他小時候就在那片地里長大。後來打仗了,那片地就成了戰場。再後來,地還是那片地,但種地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外婆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很遠很遠的事情。

  「你姥爺說,高粱這種東西,看著普通,但有勁兒。根扎得深,風吹不倒。他說做人就得像高粱,看著不起眼,但風來了站得住。」

  她把紙箱合上,拍了拍箱子蓋。

  「這些東西你拿回去慢慢看。你姥爺走的時候你才五歲,他想跟你說的話都沒說上。但這些書啊照片啊,也算是他留給你的。」

  林書白把紙箱抱起來,放在膝蓋上。不算重,但拿在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你姥爺要是知道你在看這些書,肯定高興。」外婆笑了笑,「他以前老說,咱家出了個愛看書的孩子,將來說不定能當個作家。」

  林書白愣了一下:「他這麼說過?」

  「說過。你小時候坐在他旁邊翻小人書,他就在旁邊看著你笑。後來跟你媽說,這孩子像我,愛看書。」

  林書白低頭看著膝蓋上的紙箱,手指在箱蓋上停了一下。

  就在他的手指觸到箱蓋邊緣的時候——

  【觸發關鍵詞】

  【紙箱+照片】

  【《紅高粱家族》(莫言)】

  那片紅高粱地,那個叫「東北鄉」的地方,那些在土地上掙扎、愛恨、生死的男人和女人。「我爺爺」「我奶奶」,那個往酒里撒尿的少年,那個在高粱地里出嫁的新娘,那些被子彈打穿的高粱稈子,那碗烈得燒喉嚨的高粱酒。一幅一幅畫面,一段一段文字,像潮水一樣湧進來,鋪天蓋地,把他整個人淹沒了。

  林書白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很快穩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把紙箱從膝蓋上拿下來,放在腳邊。腦子裡那些畫面還在轉,紅的、黃的、綠的,高粱地、酒坊、土路、轎子、槍聲、血。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恢復了正常。

  「怎麼了?」外婆看了他一眼。

  「沒事。」林書白說,「外婆,這些東西我拿回去了。」

  「拿去吧。」外婆點點頭,「放你那兒比放我這兒強。我這兒潮,再放幾年該長霉了。」

  林書白在外婆家吃了午飯。外婆做的是紅燒帶魚、炒青菜和番茄蛋花湯,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帶魚煎得兩面金黃,紅燒的湯汁濃稠,拌飯特別香。外婆自己吃得不多,一直在給他夾菜,說「多吃點,在學校食堂哪有家裡吃得好」。林書白碗裡的菜堆得冒了尖,他埋頭吃,沒說話。

  吃完飯,他幫忙洗了碗,又陪外婆看了會兒電視。外婆看的是戲曲頻道,一個穿戲服的女人在屏幕上咿咿呀呀地唱,林書白看不太懂,但坐在旁邊聽著,覺得也挺好。外婆看著看著就打起了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林書白把毯子給她蓋在膝蓋上,沒叫醒她。

  下午兩點多,他站起來告辭。

  「這就走了?」外婆送他到門口。

  「嗯,您別送了。」

  「路上小心。」外婆站在門口,「下禮拜再來。」


  「好。」

  林書白抱著紙箱走下樓梯,木樓梯在腳下吱呀吱呀地響。走到弄堂里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外婆還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往回走。林書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紙箱放在膝蓋上,打開蓋子,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年輕的外公站在高粱地前面,笑得露出牙齒。

  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合上蓋子,閉上眼睛,在腦海里把整篇作品過了一遍。

  這部小說他前世沒看過原著,但大概知道一些——莫言的代表作,寫的是抗戰時期高密東北鄉的故事,「我爺爺」和「我奶奶」在高粱地里譜寫的傳奇。小說里有血腥、有暴力、有粗野的生命力,也有一種原始的美感。那片紅高粱不只是背景,它幾乎是活的,是故事裡最重要的角色之一。

  但問題是,這部作品太「重」了。

  《麥琪的禮物》《午餐》《背影》《春華麵館》,這些作品雖然質量高,但題材溫和,情感普世,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能寫出來,雖然讓人驚訝,但勉強說得過去——無非是早慧、敏感、觀察力強。一個從小愛看書的孩子,寫出了讓人感動的故事,大家會說「這孩子有天賦」。

  但《紅高粱家族》不一樣。這部作品裡有太多東西不是一個十六歲少年該懂的——那種對土地和歷史的深刻理解,那種粗糲野性的生命力,那種直面暴力與死亡的冷靜目光,還有那些成人世界的情慾與掙扎。

  這些東西不是靠「天賦」就能解釋的。一個在魔都弄堂里長大的高一學生,怎麼寫得出高密東北鄉的故事?怎麼寫得出那幫在高粱地里打鬼子、釀酒、殺人、談戀愛的男男女女?

  就算他把背景改掉,把高密改成別的地方,把故事裡的人改成別的人,內核也改不了。這部作品的內核太深、太重、太成人,和之前那些溫情脈脈的短篇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如果他把《紅高粱家族》拿出來,別人會怎麼想?第一反應不會是「這孩子寫得真好」,而是「這不可能是一個高中生寫出來的」。

  林書白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這部作品暫時不能動。

  不是永遠不動,是現在不能動。等他再大一點,等他的「作家身份」再穩固一點,等他有了更多的作品積累,等他有了足夠的理由去解釋自己為什麼能寫出這樣的東西——那時候再說。

  現在,還是先把《夏洛的網》寫完,把《故事會》的稿子發了,把作文比賽的事處理好。

  一步一步來。

  公交車到站了。林書白抱著紙箱下車,往小區里走。走到樓下的時候,他停下來,把紙箱換了個姿勢抱著,抬頭看了一眼六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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