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危急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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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煉知道俞大猷說得對。

  今天倭寇雖然攻勢兇猛,但那只是前菜。真正的殺招,一定還在後面。許朝光、王伯宣這二位投機分子出洞了,也想來一杯羹。

  夜漸漸深了。城頭上點起了火把,守軍們借著火光抓緊時間修補工事、清點彈藥、掩埋屍體。沈煉靠在垛口上,望著海面上那片星星點點的燈火,那是吳平、林國顯、許朝光等人船隊上的火光,密密麻麻,像一群蟄伏在海面上的螢火蟲。海風吹過,帶來咸腥的水汽和遠處隱隱約約的倭語歌聲,那些倭寇也在休整,也在磨刀。

  第二天清晨,沈煉是被炮聲驚醒的。

  這炮聲是從海面上傳來的,沉悶中帶著一種悠長的悶雷迴響,連腳下的城磚都在微微發顫。

  吳平、林國顯他們的火炮。

  沈煉猛地翻身而起,撲向垛口。晨光中,吳平船隊中最大的那兩條船已經駛到了離岸不足一里的位置,船舷被鑿開的炮眼齊齊打開,黑洞洞的炮口從炮眼中探出來。六門火炮輪番開火,炮口噴出的火光在晨霧中一閃一閃,炮彈呼嘯著朝大城所砸來。

  第一輪炮彈落在城牆上,碎石四濺,塵土飛揚。一顆炮彈正中東南角的垛口,將那處前天剛用土坯填補的豁口炸開了一個臉盆大的洞,碎石片像刀子一樣四處飛濺,幾個躲閃不及的士兵被擊中,慘叫著倒下。第二輪炮彈接踵而至,倭寇的炮手明顯校正了角度,六發炮彈中有四發落在了城頭上。一發炮彈在沈煉左側不到五丈的地方炸開,氣浪將他掀翻在地,碎石和塵土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以冬撲過來,用身體護住了他。

  「沈公子!」

  「沈公子!」以夏也驚恐的叫聲。

  「我沒事!」沈煉推開以冬,抹了一把臉上的土灰,衝著以夏踉蹌著站起來。他的耳朵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清,但東南角,那座前夜用木樁和土石勉強支起來的護坡,被一發炮彈直接命中。木樁像火柴棍一樣斷裂,土石轟然崩塌,城牆根部露出了一個三尺見方的豁口。

  「堵住!快堵住!」鄧城的吼聲從遠處傳來。

  士兵們扛著沙袋和木樁沖向豁口,試圖在倭寇登陸前把缺口堵上。但倭寇的火炮還在持續轟擊,炮彈不斷落在豁口周圍,炸起的碎石將扛著沙袋的士兵一個個撂倒。鮮血在城牆上流淌,順著石縫滲下去,將青灰色的城牆染成暗紅。有個士兵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臉,卻還在抱著沙袋往前爬,爬了不到三步便一頭栽倒,沙袋滾落在一邊,被後續衝上來的同袍撿起來,繼續往豁口填。

  就在炮火的掩護下,倭寇的第二波登陸開始了。

  這一次,吳平動用了真正的攻城器械。八架雲梯都從大船上被吊放下來,由數百名倭寇抬著,在炮火的掩護下向城牆一寸寸推進。雲梯的頂端綁著鐵鉤,鉤尖在晨光中閃著冷光,一旦勾住垛口,除非將整個垛口炸塌,否則絕難推翻。兩輛衝車跟在雲梯後面,衝車的鐵頭在晨光中泛著烏沉沉的光,車身用浸濕的牛皮一層層覆蓋,城頭上射下的箭矢釘在上面,密密麻麻像刺蝟的刺,卻傷不到車裡的倭寇分毫。

  「火炮!對準衝車打!」湯克寬厲聲下令。

  城頭的三門佛郎機炮調轉炮口,對準了那兩輛緩緩逼近的衝車。炮手點燃引線,三聲炮響,三發炮彈呼嘯而出。一發打偏了,落在衝車旁邊的泥地里,濺起一蓬泥土,氣浪將旁邊幾個倭寇掀翻在地。一發擦著衝車的頂棚飛過,沒有造成任何損傷。只有一發正中目標,將一輛衝車的頂棚炸開了一個窟窿,裡面傳出幾聲慘叫,車身歪了一歪,但很快又被倭寇推正了。

  但另一輛衝車還在前進。它碾過灘涂上的鐵蒺藜——那些鐵刺在它的包鐵車輪下像牙籤一樣被碾斷;碾過橫七豎八的屍體,骨頭碎裂的咔嚓聲清晰可聞;不可阻擋的緩緩逼近城門。

  「火藥包!準備火藥包!」鄧城親自抱著一包火藥衝上城頭。他將火藥包綁在一支長矛上,點燃引線,引線嗤嗤地冒著火花,他瞅准衝車的方向,用盡全力擲了出去。火藥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在衝車旁邊,轟然炸開,火焰和氣浪將衝車周圍的倭寇掀翻了一片。但衝車本身只被炸掉了一角包鐵,速度絲毫未減。

  「再來!」鄧城又抱起一包火藥。

  就在這時,城下傳來一聲巨響,衝車撞上了城門。整座城門樓都在劇烈震動,灰塵和碎木屑從門楣上簌簌落下,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守門的士兵們用身體頂著門板,肩膀和脊背死死抵住木頭,但衝車的第二次撞擊接踵而至,砰!門板上的鐵釘崩飛,木屑四濺,一個士兵被崩飛的鐵釘打穿了肩膀,慘叫著倒地。

  「城門要破了!」有人絕望地喊道。


  沈煉正要衝向城門,一隻血跡斑斑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公子,」以夏站在他面前,抱過火藥包,說得輕描淡寫,「我去炸衝車。」

  以冬聞言渾身一顫,搶上前來抓住姐姐的手臂:「姐——」

  「你閉嘴。」以夏甩開妹妹的手,直視沈煉,「公子,您是有大本事的人。奴婢姐妹跟了您這麼久,看得真真切切。您腦子裡裝的,不是尋常人的見識。您活著,能做比炸一輛衝車更大的事。」

  「姐說得對。」以冬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淚,站到以夏身側,「我跟姐一起去。兩個人,一起。」

  沈煉看著面前這對渾身浴血的姐妹,他一直以為自己始終是個局外人,一個來自現代的靈魂,寄居在古代的軀殼裡,冷眼旁觀這個時代的悲歡離合。所謂的抗倭報國,最開始不過是他在這個時代活下去的手段,是理性權衡下的最優解。生或者死,勝或者敗,骨子裡都帶著一種抽離的冷漠。

  可此刻,兩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甘願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她們不是史書上的數字,不是歷史進程中的炮灰,是會笑會哭、會疼會怕的人。

  他來到這個時代,或許從來就不只是為了活下去。

  「都別爭了。」沈煉一把奪過以冬懷中的火藥包,斬釘截鐵道,「方學漸研製的東西,得我親自點,才知道靠不靠譜。」

  「公子!」以冬以夏同時變了臉色。

  沈煉沖她們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滿臉血污的映襯下,竟有幾分在京師錦衣衛北鎮撫司詔獄裡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帳模樣:「你們姐妹倆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想一死了之?門兒都沒有。老實在這兒待著,等我回來。」

  「讓開!」沈煉說完轉身沖向城門,從腰間拔出兩把短銃,扣動扳機。

  「砰!砰!」

  兩聲槍響,縫隙外傳來慘叫。衝車的撞擊停了一瞬,就是這一瞬,沈煉趁機從懷中掏出一個火藥包,心理默念著方學漸你小子可別坑我,關鍵時候掉鏈子,一把點燃引線,從縫隙里塞了出去。

  以冬以夏的喊聲瞬間被身後所炮火淹沒。

  「所有人趴下!」

  「趴下!」

  一聲巨響幾乎同時炸開。城門外的倭寇被炸得血肉橫飛,殘肢斷臂在空中翻滾著落下。衝車的前輪被炸斷,車身一歪,轟然卡在了城門洞裡。但門板也被炸的碎木片四處飛濺,沈煉的臉頰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下頜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堵門!用沙袋堵!」鄧城帶著人扛著沙袋沖了過來。一袋袋沙土堆在門前,將豁口勉強堵上。沙袋堆得歪歪扭扭,縫隙里還在往外漏沙子,但至少能擋一擋。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如果不把衝車炸了,倭寇再發動一次衝車撞擊,這扇門,這座城,就徹底完了。

  炮擊還在繼續。城牆上的豁口越來越多,守軍的傷亡急劇增加。湯克寬在城頭上奔走指揮,一枚炮彈在他身邊炸開,氣浪將他掀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親兵們七手八腳地把他扶起來,他的左肩被碎石擊中,鮮血浸透了半邊戰袍,骨頭茬子從傷口裡戳出來,白森森的。

  午時,倭寇的攻勢達到了頂峰。

  八架雲梯同時架上了城牆,鐵鉤死死咬住垛口,推都推不動。倭寇像螞蟻一樣沿著梯子往上爬,密密麻麻,前赴後繼。城頭上的守軍用滾木礌石往下砸,滾木碾過之處,倭寇慘叫著摔下去,連帶著砸倒梯子下一片人。但立刻又有新的倭寇補上來,手腳並用地往上攀。有人用長槍往下捅,槍尖扎進倭寇的胸口,拔都拔不出來,索性連人帶槍一起踹下城去。刀砍缺了用石頭砸,石頭砸完了用牙齒咬,一個老兵被倭寇掐住了脖子,他一口咬在倭寇的手腕上,咬得滿嘴是血,硬是把那倭寇的手指咬斷了兩根。

  沈煉回到守衛的那段城牆,有三架雲梯同時架了上來。他手中的刀已經換到了第四把,第一把卷了刃,第二把斷了刀尖,第三把在砍入一個倭寇肩胛時被骨頭卡住,拔不出來。他索性棄刀用槍,從地上撿起一桿長槍,將一個個爬上城頭的倭寇捅下去。

  以冬以夏守在他左右。以冬的左手已經抬不起來了,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在腳邊匯成一小灘。但她右手的刀還是快得像電光,一刀抹過一個倭寇的喉嚨,血噴了她一臉。以夏的臉色白得已經不像活人,肩上那道舊傷崩裂後又添了新傷,紗布早已不知掉在哪裡,血把半邊衣襟都浸透了,手中短刀上下翻飛,刀刀要那倭人的命。

  「以冬、以夏!退下去!」沈煉吼道。

  「不退!」以冬、以夏同時堅定的答到。


  沈煉知道再說已然無意義,這種時候,退就是死。城頭上的每一個人,都在用命扛著。

  北段城牆傳來一聲巨響,一段垛口在炮擊中徹底崩塌,碎石像瀑布一樣滾落城下,砸倒了一片正在攻城的倭寇。但崩塌處也露出了一個三丈多寬的缺口,倭寇蜂擁而上,踏著碎石堆往上沖。

  俞大猷親自帶著親兵隊沖了過去。這位年近六旬的老將,手舞長刀,站在缺口最前沿,將一個個衝上來的倭寇砍翻下去。他的戰袍已經被血浸透。他的左臂、右腿、額頭都有傷。額頭那道傷口皮肉翻卷,血流下來糊住了半邊臉。但他站在那裡的姿態,像一座山,一座不可撼動的山。

  「俞家軍!死戰不退!」俞大猷的吼聲壓過了炮火和喊殺聲,像一道驚雷,傳進了每一個士兵的耳朵里。

  「死戰不退!」城頭上響起山呼海嘯般的回應。那些嗓子已經沙啞的士兵們齊聲嘶吼,聲音震得人胸腔發麻。

  沈煉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畫面變得斷斷續續。倭寇的面孔、飛濺的血、崩塌的垛口、倒下的同袍,所有的一切都攪在一起,像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

  他看見鄧城倒在血泊中。那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被一枚炮彈的碎片擊中胸口,鮮血汩汩地往外冒。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試了三次,都沒能成功,每一次都在即將站直時轟然倒下。親兵們抬著他往城下撤,他還在罵罵咧咧,罵倭寇,罵吳平,罵朝廷不給餉銀,罵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變成了含糊的嘟囔,卻還在罵。

  他看見湯克寬靠在垛口上,手裡還握著那把已經砍缺了刃的腰刀,刀柄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了一層暗紅色的膜。他的眼睛閉上了,面色灰白。親兵們把他抬下城頭時,怎麼掰都掰不開他攥著刀柄的手指,那五根手指像是焊在刀上了一樣。

  他看見城頭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前天還跟他一起扛木樁的王大柱,被倭刀刺穿了肚子,腸子流了一地,還在拼命抱著一個倭寇的腿不放,直到那個倭寇被趕來的同袍捅死。昨夜在城隍廟裡焙火藥的那個年輕婦人,今天扛著沙袋上了城頭,被流矢射中胸口,倒下時手裡還攥著裝滿沙土的麻袋,麻袋口子鬆開,沙子灑了她一身,和她胸口的血混成了泥漿。

  這是一場血肉與意志力的比拼。

  「俞家軍!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一聲聲吶喊在快絕望時迸發出來。

  終於,黃昏時分,倭寇退了,狼狽又不甘的退下了。

  海面上,吳平、許朝光等人船隊緩緩撤到了炮火射程之外。城下,灘涂上的屍體又添了厚厚一層,新屍疊舊屍,血水把灰色的灘涂染成了醬紫色。殘陽如血,將海面、城牆、屍堆都鍍上了一層猩紅色的光。海風停了,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硝煙的焦糊味,厚重的壓在每一個活人的胸口。

  沈煉靠著垛口,緩緩滑坐在地上。他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腳邊。以冬以夏癱坐在他身邊,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仰頭望著那片被炮火燒紅了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氣。

  城頭上,還站著的人已經不多了,但眼神透著騰騰殺氣。

  俞大猷站在殘破的垛口前,望著海上那片正在重新集結的船隊,火把映在他臉上,照出了一道道深刻的皺紋,也照出了那雙眼睛裡不肯熄滅的光。他將腰間的劍拔出來,插在腳邊的石縫裡,劍鋒在夜風中嗡嗡作響。

  最慘烈的一天,對敵我都一樣,雙方都知道要喘口氣了,為那最後的一博。

  沈煉知道如果這幾天還沒有援軍到來,這座城與這座城的人,不知還能活著多少,那他的大明穿越之旅,也就到此為止,只是不知多年後到潮州大城所的旅遊人們會不會記得這裡曾經流的血與戰鬥的人們。

  明天,後天的大城所又是怎麼樣呢?

  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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