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炮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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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殺!」

  「殺!」

  沈煉沖在最前面,刀已然出鞘,刀刃閃著寒光,只為飲血而來。

  積壓在心底許久的國讎家恨瞬間噴薄而出,對倭寇的滔天恨意再也壓抑不住,但見四下火光沖天,人影奔逃,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攪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血肉濃湯。

  鄧城的雙刀劈開了營門的崗哨。兩個守門的倭兵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剁翻在地。三百精銳像潮水般湧入營寨,見人就砍,見帳篷就燒。火藥包被點燃後扔進帳篷里,轟然炸開,火焰沖天而起,將夜空映得通紅。

  劉大沖在最前面,手裡提著一桿長槍。他捅翻了一個從帳篷里光著膀子衝出來的倭寇,又一槍扎穿了另一個試圖逃跑的倭寇的後背。他滿臉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但他一直在笑,笑這一場暢快淋漓地的廝殺。

  沈煉在混亂中找到了以冬以夏。她們已經從主帳中殺了出來,背靠背守在帳口,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以冬的羅裙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染血的短打;以夏的髮髻散了,長發披散在肩上,臉上全是血污和菸灰。

  「你們怎麼樣?」沈煉衝到她們面前。

  「死不了。」以冬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狠勁,「小野次郎被我割了喉,其他幾個偏將都幹掉了。一個倭人偏將,沒死透,趁亂逃了。」

  「逃了?」沈煉眉頭一皺,但來不及細想,轉身指向營寨後方,「燒!把糧草、器械全都燒了!」

  明軍精銳在倭寇大營中左衝右突,四處放火。營寨中的帳篷一頂接一頂地被點燃,火舌舔舐著夜空,將半邊天燒成了暗紅色。倭寇們從睡夢中被驚醒,連甲冑都來不及穿便被砍翻在鋪蓋上。有的試圖抵抗,但明軍有備而來,刀快、箭准、火藥猛,倭寇猝不及防,潰不成軍。

  在海風的助長下,火勢越來越大。整座大營從東到西、從南到北,都陷入了火海之中。沈煉一刀劈斷一根掛著倭寇旗幟的旗杆,黑旗在火光中轟然墜落,瞬間被火焰吞沒。

  鄧城殺得興起,兩把長刀已經砍缺了刃。他扯著嗓子喊道:「燒得好!燒得他娘的痛快!」

  就在此時,沈煉忽然聽見了一種聲音。

  那聲音從海面上傳來——尖銳的呼嘯聲劃破夜空,越來越近,越來越響。沈煉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那是炮彈。

  不是明軍的炮彈。是從海上打來的炮彈。

  第一枚炮彈落在營寨東側,將一座還在燃燒的帳篷炸得碎片四濺。第二枚炮彈緊隨其後,砸在營寨中央的空地上,炸出一個三尺見方的土坑,泥石飛濺,幾個躲閃不及的明軍士兵被氣浪掀翻在地。第三枚炮彈落得更近——在沈煉左側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炸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腳下的地面都在顫抖。

  「操你娘的!」鄧城破口大罵,「吳平在廝來的好快,這狗東西莫不是瘋了?這是打倭寇還是打我們?」

  沈煉一把拽住鄧城的胳膊,厲聲道:「他打的就是我們!鄧將軍,快下令收攏兵馬!吳平不管倭寇死活也就罷了,他還要把咱們一鍋端了!」

  海上。吳平的座船。

  那面黑色的「吳」字旗在海風中緩緩翻卷。吳平站在旗杆下,身形短小,負手而立,望著岸上那片沖天的火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身後站著幾個謀士和偏將,有人在驚愕,有人在低聲議論,但誰都不敢上前說話。

  「船主,」一個謀士小心翼翼地開口,「倭人大營遭襲,咱們要不要派船接應?」

  「接應什麼?不可貿然行事,先探清虛實,再做定奪。」吳平連眼皮都不抬,岸上的火光在他心裡掀不起一絲波瀾,「也可是這些倭人狗急跳牆,燒了自己的營寨,關我們什麼事?非我族類……」

  謀士噎住了。

  吳平的目光注視著岸上那片火海,語氣冷淡的:「傳令下去,所有戰船,對準岸上大營,無差別炮擊。」

  「船主!」另一個偏將失聲叫道,「營中還有咱們的人——」

  「咱們的人都在船上。」吳平打斷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至於那些倭人——他們被明軍夜襲,營寨失火,全軍覆沒,本船主鞭長莫及,無力救援。這份報告,明天就送到林國顯還有其他船主,倭將那邊去。記著,措辭要懇切些。」

  眾人不敢再說話。他們都是跟隨吳平多年的老人,深知這位梅嶺之主的心性——他笑得最和善的時候,往往就是刀子捅得最深的時候。


  火光映在吳平那張短小精悍的臉上,面孔上浮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倭寇被明軍消耗,明軍被炮火消耗,鷸蚌相爭,他吳平坐收漁利。這一炮下去,炸的是誰,都是賺的。

  「開炮。」他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炮彈的尖嘯聲再次撕裂夜空。

  灘涂上,沈煉正在拼命收攏兵馬。鄧城的親兵吹響了撤退的號角,三百精銳在炮火中迅速撤離。有人在炮火中倒下,有人被彈片擊中,慘叫著倒地,更多的人在火焰和硝煙中奔跑,尋找出路。

  沈煉拖著以冬以夏,朝營寨外衝去。炮彈在他們身後接連炸開,氣浪將他們掀翻在地,碎石和泥土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走!快走!」沈煉吼道。

  又一輪炮彈尖嘯而至。

  這一次,落點更近。

  沈煉聽見了那枚炮彈撕裂空氣的聲音,那是一聲尖銳到了極點的呼嘯,從頭頂壓下來,像整個天空都在坍塌。他來不及反應,只是本能地想推以冬以夏往旁邊躲開。但他的身體跟不上他的意識。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人影從側面猛撲過來。

  是顧成。

  誰也沒看清顧成是怎麼冒出來的。這個在大城所守了多年、被上司拋棄、被朝廷遺忘的百戶,渾身是血,左肩的刀口還在往外滲血,臉上被煙火熏得烏黑。他用盡全身力氣撞向沈煉,兩個人翻倒在地,滾出一丈多遠。

  炮彈落下了。

  沈煉睜開眼時,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原地——

  顧成趴在他身上,後背的戰襖已經被炸爛,脊背上嵌著十幾塊碎彈片,最大的那塊嵌在肩胛骨上,足有半個巴掌大小,皮肉翻卷,白骨外露,鮮血汩汩地往外冒。這個方才還用盡全身力氣把沈煉撲倒的漢子,此刻像一截被劈開的木頭,靜靜地伏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

  「顧成!」沈煉翻身將顧成托起,聲音嘶啞,「顧成你撐住!」

  顧成的眼睛已經渙散了,但嘴角卻緩緩扯出一個笑來,終於放下了壓在心頭多年的重擔。他張嘴想說話,喉嚨里湧出一股血沫,嗆得他渾身抽搐。

  「千戶……王……王大人……」顧成的聲音斷斷續續,氣若遊絲,「王大人他……他是好官……他不是怕死。大城所……年久失修,兵少……必不能守。他去了潮州府……守城。他沒想到……沒想到俞帥會親自來。沈先生……你替我轉告王大人,就說顧成……沒有給他丟臉……」

  「……好。」沈煉用力握住顧成的手,那隻手已經涼了,掌心還有握刀的繭子,「我一定把話帶到!」

  顧成點了點頭,這個動作耗盡了他最後的力氣。他的目光越過沈煉的肩頭,望向大城所的方向。那是他守了多年的城,城裡有他的同袍,有他沒能護住的百姓,有他埋在心底的愧疚和遺憾。月光透過炮火的硝煙,灑在他臉上,照出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我無能……」他的聲音像一盞被風吹滅的油燈,火苗搖曳著、掙扎著,最終沉入黑暗,「未能護好一方百姓……你們……你們務必守住大城所……護好鄉里蒼生……」

  話音戛然而止。

  沈煉抱著顧成的遺體,一動不動。炮火還在繼續,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出一雙通紅的眼眶。他的嘴唇在發抖,他想說什麼,卻發現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低下頭,額頭貼著顧成冰冷的額頭,半晌沒有抬起來。

  以為大城所必不能守,可調走兵力守別處——這或許確實是潮州知府何鏜與大城所千戶王日秋的選擇。可他們沒有想到,俞大猷會親自帶兵來救。他們更沒有想到,被留下來「象徵性守城」的顧成,會用命去填這座必破之城的最後一道缺口。

  「我操你媽!顧百戶是好樣的!」鄧城一瘸一拐地走過來,這鐵塔般的漢子淚流滿面,「姓吳的,老子要你血債血償!」

  炮火的呼嘯聲又將沈煉的思緒拉回了現實。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殺意乍現,但隨即被他強行壓了回去。現在不是拼命的時候。海面上,他隱約看見幾艘小船正從吳平的船隊中悄然放出,朝岸邊劃來——那是吳平準備趁亂登陸的先鋒。大城所兵力空虛,吳平只要察覺,就必然會趁虛而入。

  「鄧將軍!」沈煉厲聲喝道,「收攏兵馬,不得戀戰!」

  「可是——」

  「沒有可是!」沈煉站起身,「吳平的先鋒已經在岸上了,他隨時可能調轉炮口去打大城所。顧成的命是命,所城上一千多號人的命也是命。撤!立刻撤!」


  鄧城咬碎了牙,但終究還是忍住了。他轉頭朝著炮火中奔走的人影大吼:「傳令!收兵!全軍撤回大城所!」

  明軍精銳在炮火中迅速集結。沈煉派人割下了十幾顆倭寇頭目的首級,用布裹好,拎在手裡。又下令將營寨中剩餘的帳篷、糧草、攻城器械全部燒毀,不給吳平留下半點可用之物。火光中,三百精銳帶著傷兵,除折損的十幾人,沿著來時的路,全部迅速撤離了這座已經化為火海的倭寇大營。

  吳平站在船頭,望著岸上那座燃燒的大營,一言不發。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出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看見了撤走的明軍,看見了岸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看見了他的炮火將整座大營夷為平地的慘狀。

  「船主,」謀士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要不要派船追擊?」

  「不用。」吳平搖了搖頭,「讓他們走。」

  謀士不解。

  吳平望著大城所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這個俞大猷,手下有能人。趁著二軍的空檔就敢摸進大營,摸進大營也就罷了,能克制,不戀戰,還能在炮火里全身而退。這個人,有意思。」

  他頓了頓,轉身朝船艙走去,丟下一句話:「傳令下去,明天一早,全軍列陣。本船主要親自看看,大城所城頭站著的是什麼人。」

  晨光熹微時分,沈煉一行人終於回到了大城所城下。

  守城的士兵從門縫裡看見他們時,愣了好一會兒。這三百人個個渾身血污,臉上被煙火熏得漆黑,卻是目光如矩,精神抖擻。有的人在相互攙扶著蹣跚而行,有的人扛著受傷的同袍,有的人手裡拎著鼓鼓囊囊的布包,布包底部還在往下滴血。

  城頭上的士兵們涌到垛口前,看著這支從硝煙中走回來的隊伍,鴉雀無聲。

  沈煉登上城頭時,俞大猷已經等在那裡了。老將軍的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在沈煉臉上一掃而過,又落在他身後那十幾顆血淋淋的首級上。

  「掛上去。」沈煉一字一頓地吩咐手下的士卒,「讓吳平看看,明軍將士抗倭的決心。」

  十幾顆倭寇頭目的首級被繩索串起,挨個懸掛在城頭最顯眼的位置。晨風一吹,那些猙獰的面孔隨風晃動,像一面面帶著血色的旗幟,面朝大海,昭示著什麼,也警示著什麼。

  城頭上的士兵們看著這一幕,從沉默中爆發出來的,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吼聲,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壓抑了太久太久的悲壯的吶喊。

  俞大猷靜靜地站在城頭上,望著海上那片正在重新集結的船隊。晨光灑落,映出他魁梧挺拔的身姿,緩緩轉過身,對沈煉道:「顧成呢?」

  沈煉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顧將軍……殉國了。」

  俞大猷的身體微微一晃,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口悲戚重新壓回胸腔里。片刻後,他目光已恢復了沉穩,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這份仇,記在心裡,刻在骨上,不必再說。

  沈煉告退後,由以冬以夏一路攙扶著往偏院走去,虎口裂了好幾處,血糊糊的一片。以冬想替他包紮,他擺了擺手,正要往床榻上倒——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沈先生!」

  是湯克寬的聲音。沈煉強撐著轉過頭,看見這位副總兵快步走進院中。他的臉色很不對勁——眉頭緊鎖,目光凝重,手裡攥著一樣什麼東西。

  「湯將軍,何事?」

  湯克寬走到近前,將那東西遞了過來。那是一封信,用火漆封著,封口已經被拆開了,信紙一角從封口裡翹出來,上面隱隱透出墨跡,透著一股來自海上的腥風。

  湯克寬沉著嗓子說道,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剛才從海上送來的。俞帥看完之後,臉色鐵青。沈先生,我得跟你說一聲,今日,恐怕有大事。」

  沈煉的目光緩緩下移,但見那封皮之上,只有八個字,卻字字如刀:

  「俞帥親啟,梅嶺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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