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定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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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將一行人,回到大城所議事大廳自不必說,沈煉拱手出列之時,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鄧城剛端起的茶盞懸在半空,湯克寬捋須的手停在了下頜處,連俞大猷都微微眯起了眼睛。這個錦衣衛來軍中不過數日,每開口必中要害。此刻他主動請言,誰都不敢輕慢。

  「沈先生請講。」俞大猷放下手中的竹杖,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煉走到地圖前,手指先點在海上那幾艘船形標記上,然後緩緩向內陸推移。「俞帥,諸位將軍,末將以為,眼下局勢看似危若累卵,實則有一處關竅,吳平自己都沒有察覺。」

  「什麼關竅?」鄧城放下茶盞,急不可耐地追問。

  沈煉不答反問:「諸位將軍請想——吳平盤踞海上,船隊來去自如,為何偏偏選中大城所下手?」

  湯克寬皺眉道:「大城所是潮州門戶,地勢險要,自然是因其軍略價值。」

  「這只是其一。」沈煉搖頭,「湯將軍再想——吳平手中有數千之眾,大小船隻數十條,他若真想攻城,為何不趁咱們援軍未到之時直接動手?那時候大城所只有顧成麾下不到四百殘兵,一鼓可下。他為何要等?」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俞大猷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緩緩道:「他在等。」

  「正是。」沈煉轉身面向眾人,「吳平的根本用意,不是攻占大城所,而是以海為機動,牽引明軍多點布防、被動分兵。倭寇海船來去自如,可隨意擇一點登陸襲擾。今日擾大城所,明日襲柘林寨,後日再犯南澳——逼得咱們處處設防、兵力攤薄,疲於奔命。等咱們的兵力被扯散了、拖垮了,他再集中兵力一擊必殺,進爾席捲而下。這才是吳平真正的盤算。」

  鄧城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輿圖邊角捲起:「這狗娘養的,比倭寇還毒!」

  「還有第二層。」沈煉的手指在地圖上繼續移動,點在了詔安梅嶺的位置上,「吳平聯倭作戰,諸位以為他是真心跟倭寇結盟嗎?」

  湯克寬搖頭:「自然不會。吳平此人,出身卑微卻野心不小,豈會甘居人下?」

  「正是。」沈煉道,「吳平從來不是真心結盟。他只是把倭寇當成先鋒炮灰。諸位請看——如今登陸紮營的,只是倭寇部眾與部分吳平的雜兵。吳平的嫡系主力、核心糧草物資、軍械輜重,全都留在海上大船,並未輕易上岸。他以倭兵為前鋒,主力在後掩殺消耗。等倭寇把咱們打得差不多了,他的嫡系才會上來收果子。若是倭寇被咱們消耗了,他更高興,正好名正言順地收編殘部,擴充自己的勢力。」

  這番話將吳平的算計一層層剝開,廳中諸位將領面面相覷,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他們和吳平交手多年,知道此人狡詐深沉,卻從未像沈煉這樣將其心思剖析得如此透徹。

  俞大猷深深地看了沈煉一眼,這一眼裡,是在重新估量這個年輕人的分量。

  「那第三層呢?」俞大猷問。

  沈煉轉身指向大城所的位置:「第三層,正是眼下的破局之機。吳平擺出這麼大陣仗,卻沒有直接攻城,為什麼?因為他摸不清城內的虛實。咱們援軍進了城,兵力多少、布防如何、士氣高低,他統統不知道。他派探子、散布謠言、試探性進攻,都是在摸咱們的底,更為關鍵的是他對俞帥的忌憚。而這個摸底與忌憚的空檔,正是咱們先聲奪人、敲山震虎的最佳時機。」

  「怎麼個先聲奪人法?」鄧城騰地站起來,兩眼放光。

  沈煉一字一頓:「連夜奇襲,直搗城外倭寇大營。」

  議事廳里驟然死寂。

  片刻後,湯克寬霍然站起,臉色驟變:「倭寇大營有五百之眾,營寨堅固,巡哨嚴密。沈先生,你這計策——」

  「太險了。」鄧城也皺起了眉頭,「大城所有俞家軍一千人,咱們不可能全帶去,最多抽三百精銳。三百人去打五百人的營寨,這算是夜襲,也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沈煉沒有急於反駁,而是等他們說完,才平靜開口:「諸位將軍的擔憂,末將明白。但末將請諸位再想兩個問題:其一,倭寇大營里那五百人,是吳平的嫡系還是倭寇浪人?」

  「是倭寇浪人。」湯克寬立刻答道,「探子回報得很清楚,吳平的嫡系主力在海上。」

  「其二,」沈煉繼續道,「若是倭寇大營遇襲,吳平會不會派嫡系上岸救援?」

  廳中再次安靜。

  湯克寬緩緩坐了回去,眼中的焦慮漸漸變成了一種若有所思的光芒。鄧城撓了撓絡腮鬍,也明白了沈煉的意思。


  「不會。」俞大猷開口了,聲音威嚴,字字沉穩,「吳平此人,本帥與之周旋多年。他視倭寇為棋子,絕不會在敵情不明下,為了棋子損耗自己的嫡系。」

  「正是。」沈煉拱手道,「所以末將斷言,我軍趁夜奇襲倭寇大營,吳平只會坐視。倭寇遇襲受創,吳平不會出兵救援,反而會藉此消耗倭寇實力。我軍正好拿捏住倭寇與吳平之間的猜忌與嫌隙。此外,此戰若能斬殺倭寇、焚燒營寨,便能一洗大城所之前逃兵不斷、士氣低迷的頹風,讓守軍將士看到,倭寇並非不可戰勝。」

  俞大猷凝神沉吟,從最初的審慎觀望,到句句入耳、微微頷首,再到此刻眼中精光閃動。這個年輕人,年紀輕輕,卻深諳兵略、看透人心與戰局。他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紙上談兵,而是將吳平的心思、倭寇的虛實、明軍的優劣,全都算得清清楚楚。

  「此計奇險。」俞大猷的聲音沉緩,「一旦泄露,吳平軍與倭寇二面夾擊,便是全軍覆沒。沈先生,你當真願意親自帶隊?」

  沈煉抱拳:「末將願立軍令狀。」

  「好。」俞大猷拍案而起,「鄧城聽令!即刻點選三百精銳死士,備好火藥火具。此戰由鄧城為主將,沈煉為副,夜襲城外倭寇大營。」

  鄧城抱拳:「末將領命!」

  「慢著。」

  眾人回頭,只見一直站在角落裡的顧成走了出來。這位大城所的百戶面色蠟黃,眼窩深陷,腳步卻異常堅定。他走到俞大猷面前,單膝跪地:「俞帥,末將請隨軍同行。」

  俞大猷眉頭微皺:「顧成,你守備大城所多年,已屬不易,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必冒這個險呢。」

  「正因如此。」顧成抬起頭,眼眶泛紅,「末將駐守大城所多年,未能護好一方百姓。亂世之中,鄉里鄉親流離失所,弟兄們逃的逃、散的散。千戶王大人他……他也是沒辦法。潮州知州何大人說以大局為重,大城所年久失修、兵少將寡,必不能守,調王大人去守潮州府城。王大人臨走前跟末將說,他不是怕死,是不能把潮州府的兵也耗在這座必破的城裡。他沒有想到……沒有想到俞帥您會親自帶兵來救,以為朝廷最多派一支偏師敷衍了事。」

  顧成的嘴唇哆嗦著,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王大人若知道俞帥您親自來了,他就是爬也會爬回來。俞帥……末將聽聞沈先生拿自己辦案的銀子給弟兄們發餉,末將才知道,朝廷還有良將,還有忠臣。末將沒什麼本事,但末將熟悉本地地形,知道倭寇營寨的布防。求您讓末將去吧,末將想殺幾個倭寇,想替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鄉親討一筆血債。」

  俞大猷看著跪在地上的顧成,這個在大城所守了多年、眼睜睜看著手下的兵從一千二百人逃到不足四百人的百戶,這個被上司拋棄、被朝廷遺忘的底層軍官,此刻跪在那裡,脊背卻挺得筆直。

  「准。」俞大猷彎腰將顧成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幾個,互相照應。本帥在城頭等你們回來。」

  眾人圍到地圖前,開始密議奇襲的具體細節。

  鄧城指著倭寇大營的位置道:「倭寇營寨在北側灘涂後方三里處,背靠一片松林,正面是開闊的鹽鹼地。巡哨每半個時辰換一班,營門有兩重崗哨。硬闖肯定不行。」

  沈煉道:「不能硬闖,那就混進去。」

  「怎麼混?」鄧城皺眉,「倭寇雖然軍紀鬆散,但也不是瞎子。幾百號人摸過去,半路上就會被巡哨發現。」

  沈煉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顧成身上,忽然問道:「顧將軍,你是本地人?」

  顧成一怔:「末將是潮州饒平人,生在本地長在本地。」

  「那你會說本地話?懂本地風俗?」

  「自然懂。饒平話、潮州話、客家話,末將都能說。」顧成不解,「沈先生問這個做什麼?」

  沈煉轉向俞大猷:「俞帥,末將有個主意。既然倭寇在沿海各村鎮散布謠言,說他們十萬大軍即將登陸,讓百姓主動投靠,那咱們就將計就計。」

  他頓了頓,將自己的計劃一一道來:「抽調附近老實可靠的村民,再從軍中挑一些老弱病殘的士卒,扮成逃難的鄉民。由顧將軍領頭,打扮成當地鄉紳的模樣,帶上酒水、肉食、土特產,當然還有女子,假裝主動前來投靠慰軍,分散倭軍注意,以便大軍掩行。」

  「那進了營之後呢?」鄧城追問。

  沈煉的目光落在一旁的以冬以夏身上。這對姐妹花正站在廳角,替他捧著刀。以冬率先察覺到沈煉的目光,微微一愣,然後臉色驟變,瞬間明白這位沈公子的腦迴路。


  「不行。」以冬率先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公子,您讓我們姐妹上陣殺敵,刀山火海也去。但扮勞軍女子,萬萬不成。」

  「那比上陣殺敵更危險。」沈煉打斷她,目光認真,「你聽我說完,顧將軍扮鄉紳,帶人去獻酒肉。你們兩個扮成隨行的青樓女子,濃妝艷抹,故作媚態。倭寇見了女人,防備心會降到最低。你們要做的,就是近身伺候倭寇頭目飲酒。等他們喝到七八分醉意,防備最鬆懈的時候——」

  「動手。」以夏接過話頭。她比以冬冷靜,但眼神里也滿是抗拒,「公子,我們姐妹從小學的是殺人技,不是……不是那種手段。」

  沈煉聲音里透著溫和與期許:「正因如此,我才讓你們去。尋常女子,進了倭寇大營,恐怕連站都站不穩。你們有武藝在身,能自保,能應變,能在一瞬間取其性命。這件事,除了你們,沒人做得了。」

  以冬咬了咬嘴唇,別過臉去。以夏沉默片刻,忽然問:「我們扮青樓女子,那公子你呢?」

  沈煉道:「我和鄧將軍帶三百精銳,潛伏在營外。等你們的信號,營中亂起,火光沖天之時,我們便衝殺進去。」

  以冬轉過頭,盯著沈煉:「若是我們沒發出信號呢?」

  沈煉迎著她的目光:「一到約定時間,那我與鄧將軍就衝進去找你們。」

  以冬的眼眶微微一紅,迅速垂下眼帘,低聲道:「公子說怎麼扮,我們就怎麼扮。」

  接下來便是緊鑼密鼓的籌備。鄧城去點選三百精銳死士——他挑人的標準很簡單:不怕死,跑得快,刀使得利索。這三百人大多是俞家軍的老卒,跟著俞大猷打過王江涇、岑港、柘林,個個身上帶傷疤,眼睛裡有一股子狠勁。鄧城跟他們說了今夜的行動,沒有一個人退縮,反而一個個摩拳擦掌。劉大也在其中——這個鬧餉時沖在最前面的把總,此刻第一個站出來請戰:「鄧將軍,老劉欠俞帥、沈先生一條命。今夜,我還帳。」

  顧成去了一趟附近的村子。他找了幾個還留在村裡的老實農戶,把利害說清楚了。今夜去倭寇大營,有性命之憂,但若事成,可保大城所無虞。有四個漢子站了出來,其中一個是老漁夫,倭寇屠村時死了兩個兒子;一個是鹽販子,倭寇搶了他的鹽船,斷了他的生計;另外兩個都是本地的佃戶,世代居住在此,不願背井離鄉。四個人都說同一句話:「顧將軍,我們跟您去。」

  以冬以夏關起門來換裝。她們從城裡唯一一家還開著門的估衣鋪里找了兩套半舊不新的羅裙,又從不知道哪裡弄來了胭脂水粉。半個時辰後,門打開時,沈煉愣了一瞬。

  以冬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褙子,腰間繫著一條杏黃色的汗巾,長發挽成一個墮馬髻,鬢邊斜插著一支銀簪。她的五官本就生得冷艷,被脂粉一襯,更顯出幾分勾魂攝魄的美。但她走路步子邁得太大,腰肢扭得僵硬,活像是在走正步,姿勢上卻暴露了她的本性。

  以夏穿著淡青色的褙子,髮髻盤得稍低一些,妝容也淡。她的身形比以冬更纖細,扮起柔弱來倒是更自然,只是那雙眼睛裡的冷意遮不住。

  「彆扭。」以冬咬牙切齒地扯了扯裙擺,「穿這玩意兒,比穿甲冑還難受。」

  沈煉忍住笑,正色道:「記住,你們是青樓女子,不是女將軍。走路要慢,腰要軟,說話要嗲。見了倭寇,要嬌滴滴地叫『大人』,他們會帶漢人通譯,你們只管往通譯身上靠,別跟倭寇直接說話。」

  以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以夏倒是平靜,只說了句:「公子放心吧。我們姐妹雖然不會撒嬌,但會殺人。」

  夜漸深,月亮躲進了雲層後面,海面上漆黑一片。倭寇大營的篝火在遠處閃爍,像一群蟄伏的野獸的眼睛。

  一行人按計劃分頭悄悄摸向倭寇的營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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