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如是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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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那輛懸掛青色帷幔的馬車靜靜停靠在觀前街的入口處,柳如是輕盈地提起裙擺跳下車來,手中緊緊捏著一張寫滿所需物品的採購清單。

  街道上人聲喧譁鼎沸,小販們響亮的吆喝聲、顧客與店主激烈的討價還價聲,還有來往車馬的軲轆聲與鈴鐺聲,全都混雜成一片熱鬧的市井交響。柳如是小心地穿過摩肩接踵的人群,目光仔細地掃過沿街一家家飄著香氣的香料鋪與陳列著各色妝品的胭脂水粉店鋪。

  她一路詢問了許多家鋪面,比對了不少貨物,可似乎始終沒有找到完全符合心意、讓她滿意的東西。

  柳如是微微蹙起秀眉,放慢了腳步,沿著長街緩緩向前走去,不知不覺已走到了集市區域的邊緣。

  此時天色漸漸向晚,夕陽的餘暉淡淡地鋪在青石路上,不少攤主已開始收拾貨物,挑起擔子陸陸續續朝城門方向離去。

  望著漸漸空曠的街道和散去的人流,柳如是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隱隱的焦急。

  就在她準備掉頭回去時,突然在城門邊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

  她愣在原地。

  此刻那人正背對著她,跟城門守衛交談。

  雖然看不見那人的正臉,可那個背影——

  不會錯,絕對不會錯!

  「沈……煉?」她喃喃道。

  那人與守衛交談完,就要上馬車了。

  「沈煉!沈煉!」她大叫,向城門那邊跑去。

  人流擁擠,柳如是嬌弱的身形在人群中恰如波濤翻湧的大海中的一葉扁舟,她喊了好幾聲,那人也沒聽見,終究還是掀簾上了車。車夫甩了鞭子,車輪軲轆一動,馬車便順著官道徐徐往城南方向去了,只留得一地塵土,在夕陽下慢慢飄散。

  柳如是扶著城門的樑柱,喘著粗氣停在原地,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胸口兀自怦怦跳個不停,手指攥得緊緊的,連那張被捏得發皺的採購清單都快要扯破了。

  真的是他嗎?我會不會認錯了?

  剛才的篤定此刻在心中慢慢消融。

  她站在原地怔怔望了許久,直到那馬車的影子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暮色開始漫過城牆,才緩緩收回了目光,指尖輕輕摸著自己依舊發燙的臉頰,心裡亂成了一團麻。

  緩了好一會兒,柳如是才慢慢理清楚紛亂的思緒,她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越來越暗的城門,咬了咬唇,將手中皺巴巴的清單折好塞進袖中,轉身快步朝著停在街頭的自家馬車走去。

  暮色初沉,朱雀門內燈籠次第亮起,青磚甬道泛著微潤的光。

  柳如是下了車,看著大門上方「裕王府」的牌子,走上台階,扣動了門環。

  片刻後大門打開,開門的卻是一個小童。

  「如是姐,你可算回來了,」那小童笑道,「王妃剛才還在念叨你呢,怕你在城裡迷路,就要派人去尋你了。」

  「王妃現在何處?」

  「就在她臥室里,你快去吧。」

  「我知道了。」

  在王府中左轉右轉,柳如是來到了王妃臥室門前。

  柳如是卸下斗篷,發梢猶帶三分寒氣,步履卻未顯倉促——她知李王妃素來厭煩浮躁之態,更忌人未定神先亂語。

  侍女輕掀湘竹簾,她垂眸而入。

  「王妃。」

  李王妃正就著琉璃燈檢視一卷《大明會典》抄本,指尖停在「錦衣衛職掌」條目上,聞言只將書頁輕輕合攏,擱於膝頭,抬眼望來,臉帶笑意。

  「你回來了,如是,我讓你買的東西,都帶回來了嗎?」

  「這……奴婢讓王妃失望了。」柳如是低頭道,臉龐在燈火照映下顯得紅彤彤的。

  「哎,你啊,」王妃笑著搖了搖頭,「無妨,我明天再讓別人去就是了。」

  「那個,王妃……」

  「嗯?」

  王妃看到柳如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禁又笑了。

  「有什麼事只管說,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平時只管把我當姐姐一般嗎?」

  「是。」柳如是微微頷首,隨後看著王妃的眼睛緩緩道:「我今天好像看到沈煉了……」

  「誰?」王妃一愣,接著眼珠一轉,「哦!就是你的那個老相好吧。」


  「王妃!」柳如是跺了一下腳,眼神裡帶著點一閃而過的慍怒。

  「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了。」王妃的臉色變得莊重起來,她問道:「你是什麼時候,在哪見到他的?」

  柳如是抬起手輕輕按著自己的胸口,努力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聲音還帶著幾分沒平定的微顫:「就在觀前街盡頭的朱雀城門邊,他跟守衛說了兩句話,我遠遠地認出他的背影,喊了他好幾聲,可隔著人潮他沒聽見,已經乘車往城南去了。」

  說著她指尖又微微發緊,「我站在那裡看了好久,直到馬車看不見影子,可直到現在我也拿不準,到底是不是他——這幾年京城見過好幾個身形相似的,走近了才知道認錯了人,這次……我也不敢確定了。」

  王妃喝了口茶,緩緩道:「你不是說你那個沈煉因為被誣陷而進了大牢嗎,怎麼又會好端端的在外面?」

  「這,我也……不知……」

  「你之前說他在徽州被抓了,我托王爺去問了徽州知州,得到回覆說因為沈煉此人牽涉重罪,已經移交到京城北鎮撫司詔獄;等我們回到京城後,我又立馬托人去問,可得到的回覆卻是,牢中原來確有一人名叫沈煉,不過後來不知什麼緣故,他被轉移到別處去了。再後來我好說歹說,勸王爺親自去了錦衣衛總司一趟,可得到的回覆也是沒有。」

  「此事多謝王妃費心,王妃大恩大德,如是此生不忘!」如是納頭便拜。

  王妃連忙將柳如是扶起來,「你看你,又跪,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對我感恩戴德,而是……」她看著柳如是的臉色,小心翼翼道:「你說的這個沈煉,有沒有可能,已經……」說到這裡,王妃頓住了,沒有再往下說。

  柳如是哪裡聽不出來她話里的意思,指尖一下子涼了半截,嘴唇輕輕顫了顫,卻咬著牙搖了搖頭:「不會的,他不會有事。」

  這幾年她夜裡總夢到沈煉站在徽州江邊對著她笑,醒來後也總覺得,那個人還好好活著,就在這京城的某個角落裡,說不定哪一天,他們就能再遇上。

  「他如果出事了,我,我……」柳如是突然抱著自己,小聲抽泣起來。

  王妃忙上前輕輕拍著她的背,軟語安慰:「是我失言了,你別往心裡去,我也只是隨口這麼一說罷了。你想啊,若他真不在了,北鎮撫司那邊早給准信了,如今遮遮掩掩的,反倒說明此人說不定還活著,只是暫時不方便露面罷了。」

  柳如是聞言慢慢止了哭聲,抬起沾了淚痕的臉,眸中還含著水光,輕聲道:「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王妃笑著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珠,「你先穩下心神,這件事交給我來打聽。等王爺要進宮時,我讓他托北鎮撫司里相熟的人再問問,總歸能探出點消息來。你今天跑了一天也累了,先回房歇歇,好好睡一覺,別瞎想。」

  柳如是點了點頭,吸了吸鼻子,依言斂了情緒,跟王妃福了一福,轉身輕步退出了臥室。廊下的風裹著夜氣吹過來,她攏了攏衣襟,抬眼望向城南的方向,那裡萬家燈火錯落亮起,她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那個名字,指尖微微發顫,又慢慢攥緊。

  回到自己那間熟悉的臥室,她輕輕關上門,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在外。

  緩緩走到床邊,她疲憊地躺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桌邊那支靜靜燃燒的蠟燭上。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光影隨之晃動,忽明忽暗,勾勒出牆上變幻不定的影子。看著那不安跳動的火苗,她只覺得自己的心緒也如同這燭火一般,紛亂、搖曳,找不到一個安穩的落腳點。

  沈煉,你到底在哪裡?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緊緊纏繞著她的心。

  今天在街角驚鴻一瞥的那個身影,難道真的是你嗎?

  那熟悉的輪廓,那曾讓她無比安心的背影,是如此真切,又如此虛幻。

  如果那真的是你,沈煉,這些漫長的日子,你可曾有一刻想起過我?可曾動過念頭要來尋找我的蹤跡?還是說,時光流轉,世事變遷,你早已將我這個人、這段情,遺忘在了記憶的角落?

  不,不會的。她在心裡用力地反駁自己。

  他不會忘了我的,我們之間有過那麼多刻骨銘心的過往,那些誓言,那些眼神,怎麼是說忘就能忘的?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一定是被什麼牽絆住了腳步……

  可是……另一個微弱卻尖銳的聲音在心底響起。可是如果他沒有忘記,如果他心裡還有我,為何這麼多年音訊全無?為何讓我獨自一人承受這無盡的思念與猜測?

  柳如是不敢再順著這個令人心碎的思路想下去了。她猛地蜷縮起身子,將身邊的被子緊緊地抱在懷裡,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然而,洶湧的悲傷終究衝破了心防,滾燙的淚珠再也無法抑制,一顆接著一顆,順著她的眼角悄然滑落,無聲地浸入枕中,留下深深淺淺的濕痕。寂靜的房間裡,只剩下燭火噼啪的微響,和她極力壓抑的、細微的哽咽。

  這是一個難眠之夜。

  而在另一邊,沈煉一行人正馬不停蹄地朝南方行進。

  以夏的傷勢正如以冬此前所預料的那樣,經過這十幾日的精心調養,已然恢復了大半,只是倘若長途跋涉久了,仍會隱隱牽動傷口,帶來陣陣刺痛。因此,一行人刻意放慢了行程,只挑選寬闊平坦的官道前行。按照朱希孝提前備好的通關路引,沿途各州縣官府早已接到通知,一路行來頗為順利,未遇任何阻礙。

  經過數日的長途跋涉,一行人終於抵達南京,並在當地的一處驛站安頓下來。

  夜深人靜,沈煉獨自坐在燭火旁,埋頭閱讀手中的書籍,直至將近四更天。他估摸著以冬和以夏兩人早已在隔壁房間熟睡,這才輕輕合上書本,吹熄搖曳的燭火,悄無聲息地推開房門,步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此時月光格外皎潔明亮,銀輝灑滿大地,即便不藉助任何燈火,也足以在街道上自如行走。沈煉並非漫無目的地散步,而是朝著某個特定方向穩步前行,途中偶爾駐足,仔細打量街頭巷尾的環境,仿佛在尋找什麼重要線索或特定地點。

  在經過一間已經打烊的雜貨鋪後,沈煉突然加快步伐,轉身拐進一條幽深而無名的小巷。他在巷中左右穿梭、曲折前行,最終在一堵矮牆邊停下腳步。

  沈煉謹慎地向四周環視,確認周圍並無旁人後,雙手迅速攀上牆頭,一條腿用力向上跨去。圍牆並不算高,他輕鬆地騎上了牆頭。牆的另一側是一個荒僻的小院,院子裡以及屋頂上都積滿了厚厚的枯葉,顯得久未有人打理。沈煉縱身一躍,輕巧地落入院內。

  他徑直走向院子中央,那裡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口古井。沈煉從地上拾起一塊碎石,將其投入井中——先是石頭撞擊井壁的清脆「砰」聲,隨後傳來落入井底泥土的沉悶迴響。

  聽到這聲音後,沈煉不再遲疑。他雙手穩穩扶住井口邊緣,雙腳抵住井壁內側,藉助摩擦緩緩向下滑去,身影逐漸隱沒在深井的黑暗之中。

  井很淺,沈煉感覺自己沒滑幾步,兩隻腳就已經觸到了井底,抬起頭還能看見天空中的那輪明月。

  井裡十分乾燥,沈煉伸出兩隻手在井壁上四處摸索,終於在摸到一塊石頭後感覺到了異樣。

  他用力將那塊石頭扒下來,石頭後面居然還有一個洞,他將手伸入洞中摸索,緊接著臉色一喜,從洞中掏出來一個長條盒子,沈煉看都沒看,將盒子打開,取出盒子中的東西揣到懷裡,就把盒子丟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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