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高老座談會（一）
第二天一早。
天光微亮，東邊山樑上的雲剛染成黃橙橙的顏色。
李向前破天荒地早起。
兩個人擠在衛生間裡刷牙，各占一邊。
李向前滿嘴泡泡，看了一眼潤葉，含糊不清道。
「還生氣呢？」
潤葉白了他一眼，手上刷牙的動作瞬間加速，跟和嘴有仇似的，拿著牙刷在嘴裡使勁攪和。
兩人洗漱完，隨便吃了點早飯就一前一後下了樓。
「李向前！」
李向前剛出樓道口，就聽到有人在喊自己。
杜麗麗已經到了家屬院門口，跨坐在二八大槓上，朝剛下樓的李向前招手。
潤葉回頭看了李向前一眼，冷哼一聲。
「我說今天怎麼這麼自覺，早早的就起來了。」
說完扭頭往車棚走。
「今天是高老到原西的日子。整個接高辦的成員八點之前必須到原西賓館。」
李向前在後面大聲解釋。
潤葉跟沒聽到一樣，繼續埋頭走。
她從車棚推出腳踏車，經過杜麗麗身旁時。
杜麗麗熱情地打招呼。
「潤葉，早啊！」
潤葉微微頷首，沒說話。跨上腳踏車，蹬起來，駛出了家屬院。
杜麗麗被潤葉這突如其來的冷淡弄得有些發懵，轉頭疑惑地看向李向前。
「潤葉……怎麼了？看著好像不太高興。」
李向前嘁了一聲，跨上了杜麗麗的后座。
「生我氣呢。昨天晚上餓著肚子等我回來做飯。」
「等你做飯？」
杜麗麗更疑惑了。
以前潤葉從不回家吃飯的，學校有食堂，都是在學校吃完了再回去。怎麼忽然餓著肚子等李向前做飯了？
李向前見杜麗麗怔怔出神，開口催促。
「想什麼呢？快走。館長昨天千叮嚀萬囑咐，今天不能遲到。我今天可是早起了。遲到了可怪你。」
杜麗麗哈哈一笑。
「坐穩了。出發！」
太陽剛爬上原西縣城東邊的山樑。
高老的車隊還沒到，整個原西縣城就變成了一個亂紛紛的世界。
所有的機關和學校，所有的幹部、學生、工人、市民，都根據縣革委會原革發第六十九號文件精神，開展起了愛國衛生運動。到處都在大掃除、擦門窗、拔雜草、油漆牌匾。城市上空黃塵籠罩，就像正在進行一場戰爭。
縣革委會副主任馬國雄穿一身舊軍裝，戴一副墨鏡，如同一位戰時的城防司令，到處奔跑著檢查和指揮。身材魁梧的馬主任最愛領導這種熱鬧的工作。紅光滿面，風塵僕僕，指手畫腳，不時發出一些莊嚴的指示和命令。
全城人忙了大半天，原西縣城倒也頓時換了一副面貌。
從入城口到十字街的一段路面，昨天就已經修補得平平整整，兩邊還像黃原城一樣築起了人行道，不過只剛剛能走開一個人。所有道路兩旁的雜草被鏟得一乾二淨。
在原西賓館的院子裡，用白灰畫出了一些方格子，準備到時候按秩序停放汽車。
最為矚目的是那個小小的十字街中央，用石頭塊壘起了一個交通指揮台。台上站著本城唯一的一位交通民警。
因為沒什麼汽車過來，這位民警就指揮進城的手扶拖拉機和驢拉車。手裡也沒有指揮棒，見有驢拉車過來，兩條胳膊便像路標一樣指示方向。慌得趕車的農民手忙腳亂地喝住牲畜，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以為自己犯了什麼法規，竟惶恐地站在原地不動了。
這位民警就氣急敗壞地跳下指揮台，親自扯著驢韁繩，把架子車拉過十字街。
原西城的一些閒人都好奇地聚在十字街周圍，興致勃勃地觀看著熱鬧。
……
下午三點左右。
一長溜的客車和吉普車駛進了原西賓館的院子，停到白灰畫好的方格里。
高老在苗凱和地區其他兩位領導的陪同下，終於回到了原西縣。
早已候在賓館門口的馮世寬等人迎了上去，熱情地將高老一行人引進了賓館的會客室。
高老已快七十歲了。頭髮花白，兩頰微微凹陷，身體看著有些顫巍巍。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回到久別的故土，情緒顯然很激動。
他在沙發上坐定之後，馬上就開始詢問原西縣的各種情況。他的記憶力很好，地名人名說出一大串，有些地方連馮世寬都不知道。本縣人田福軍和李登雲就在旁邊做補充。
稍事休息，地縣領導們就想先引高老去餐廳用餐。
高老擺了擺手。
「現在還早哩。你們也不用把我當什麼領導。我來原西算是故地重遊。一來看看老家的變化，二來是打算和當年的老兄弟們敘敘舊。」
苗凱一聽，連忙給馮世寬使了個眼色。
馮世寬領會，笑呵呵地接上話。
「高老放心。苗書記早就交代過了，說這一次高老回來，一半是來看看家鄉的變化，一半是來探親哩。」
高老哈哈大笑。一旁的地縣領導也跟著笑了起來。
馮世寬繼續說。
「昨天我就把原西的老革命同志們都請了過來，現在就住在原西賓館哩。」
高老一聽，高興地哦了一聲。隨即又嘆了口氣。
「哎，老兄弟們了。好些年沒見。我這一想到等會要見他們，還有些緊張呢。哈哈。」
周圍的地縣領導趕忙附和著笑了起來。
馮世寬招來一旁的馬國雄。
「馬主任，去把咱們原西縣的老革命同志們都帶去會議室。就說老領導來了。」
馬國雄連忙退下去安排。
會議室在二樓。
馮世寬在前面引路，像十字街上的交通民警一樣，兩條胳膊不時指指方向。走廊拐彎處站著幾個穿白襯衫的工作人員，見人來了趕忙立正。
會議室的門敞著。
高老率先跨進了會議室。
裡面已經站了十幾位老人。
有的拄著拐棍，有的佝僂著身子，有的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搓來搓去的。身上收拾得倒也乾淨，衣服雖然舊但沒有補丁。只是各個面龐黝黑，粗大的手指跟小錘子一樣，滿是褐色的老繭。
這些老同志分了新衣服穿不慣，有個老漢把扣子扣錯了一格，左邊高右邊低，自己還渾然不覺。
眾人一見高老進來，都是一愣。
眼前老人頭髮花白，兩頰凹陷，身體顫顫巍巍，走路還用人攙扶著。實在無法跟當年那個風風火火、一頓飯能吃十二個饅頭的高瘋子聯繫起來。
馮世寬見場面有些僵，連忙走到老人們中間，大聲說。
「嗨呀，昨天還在跟我念叨老首長呢，怎麼今天到了眼巴前倒認不出了？」
他伸手朝高老的方向一引。
「這位就是高老。高步傑。你們的老首長。」
十幾位老人都看向高老。
眼前的老人眉眼慈祥，目光溫和。已經沒了當年的銳利和混不吝。
高老也怔住了。
他站在會議室門口，掃視著眼前這十幾位老人。就像四十年前掃視自己的兵一樣。
高老緩緩地直起了身子。
攙他的工作人員感覺到他的胳膊在用力，連忙鬆了手。
高老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是一個標準的立正姿勢，聲音鏗鏘有力。
「劉大癩子。」
十幾位老人中間，一位拄著拐棍的老人，面色一變，扔掉手上的拐棍
「到！」
老人的聲音沙啞，眼睛頓時紅了。
高老沒有停。
「王葫蘆。」
另一位老人猛地直起腰杆，身上的新衣服扣子繃得緊緊的。
「到！」
「小趙。」
趙師傅的嘴唇抖了兩下。他的腿不好，站不太穩，但他還是挺直了身子，兩隻手緊緊貼在褲縫上。
「到！」
「李鐵頭。」
「到！」
「田有水。」
「到！」
「侯麻子。」
「到！」
……
高老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喊下去。
每喊一個名字，就有一個身體直起來。有的甩掉手裡拐棍，有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聲音從沙啞到響亮。
喊到最後，所有的老人都顫顫巍巍的站直。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一旁陪同的地縣領導們面面相覷，隨即都沉默下來。苗凱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馮世寬低著頭。田福軍站在角落裡，兩隻手使勁交叉在一起，眉頭中間的疙瘩又結了起來。李登雲低頭盯著自己的鞋面。
高老邁開步子，朝老人們走去。
他的兩隻手緊緊拽著兩側的褲縫。不自覺的抖動。
一步。兩步。三步。
高老努力使自己的身子挺拔，步伐緩慢。
隊伍里，不知哪位老人輕聲嘀咕。
「高瘋子。」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卻都聽得清楚。
陪同的工作人員一聽，頓時都慌了神。幾個人互相對視，不知如何是好。苗凱的臉沉了下來，怒視馮世寬。馮世寬滿臉作難，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卻見高老停住腳步。
眼睛泛紅。
老人站在原地，把身子又挺直了一些。
大聲說。
「到。」
天光微亮，東邊山樑上的雲剛染成黃橙橙的顏色。
李向前破天荒地早起。
兩個人擠在衛生間裡刷牙，各占一邊。
李向前滿嘴泡泡，看了一眼潤葉，含糊不清道。
「還生氣呢？」
潤葉白了他一眼，手上刷牙的動作瞬間加速，跟和嘴有仇似的，拿著牙刷在嘴裡使勁攪和。
兩人洗漱完，隨便吃了點早飯就一前一後下了樓。
「李向前！」
李向前剛出樓道口，就聽到有人在喊自己。
杜麗麗已經到了家屬院門口，跨坐在二八大槓上，朝剛下樓的李向前招手。
潤葉回頭看了李向前一眼，冷哼一聲。
「我說今天怎麼這麼自覺，早早的就起來了。」
說完扭頭往車棚走。
「今天是高老到原西的日子。整個接高辦的成員八點之前必須到原西賓館。」
李向前在後面大聲解釋。
潤葉跟沒聽到一樣，繼續埋頭走。
她從車棚推出腳踏車，經過杜麗麗身旁時。
杜麗麗熱情地打招呼。
「潤葉，早啊！」
潤葉微微頷首，沒說話。跨上腳踏車，蹬起來，駛出了家屬院。
杜麗麗被潤葉這突如其來的冷淡弄得有些發懵，轉頭疑惑地看向李向前。
「潤葉……怎麼了？看著好像不太高興。」
李向前嘁了一聲，跨上了杜麗麗的后座。
「生我氣呢。昨天晚上餓著肚子等我回來做飯。」
「等你做飯？」
杜麗麗更疑惑了。
以前潤葉從不回家吃飯的，學校有食堂，都是在學校吃完了再回去。怎麼忽然餓著肚子等李向前做飯了？
李向前見杜麗麗怔怔出神，開口催促。
「想什麼呢？快走。館長昨天千叮嚀萬囑咐，今天不能遲到。我今天可是早起了。遲到了可怪你。」
杜麗麗哈哈一笑。
「坐穩了。出發！」
太陽剛爬上原西縣城東邊的山樑。
高老的車隊還沒到，整個原西縣城就變成了一個亂紛紛的世界。
所有的機關和學校，所有的幹部、學生、工人、市民，都根據縣革委會原革發第六十九號文件精神，開展起了愛國衛生運動。到處都在大掃除、擦門窗、拔雜草、油漆牌匾。城市上空黃塵籠罩，就像正在進行一場戰爭。
縣革委會副主任馬國雄穿一身舊軍裝，戴一副墨鏡，如同一位戰時的城防司令，到處奔跑著檢查和指揮。身材魁梧的馬主任最愛領導這種熱鬧的工作。紅光滿面，風塵僕僕，指手畫腳，不時發出一些莊嚴的指示和命令。
全城人忙了大半天，原西縣城倒也頓時換了一副面貌。
從入城口到十字街的一段路面，昨天就已經修補得平平整整，兩邊還像黃原城一樣築起了人行道，不過只剛剛能走開一個人。所有道路兩旁的雜草被鏟得一乾二淨。
在原西賓館的院子裡，用白灰畫出了一些方格子，準備到時候按秩序停放汽車。
最為矚目的是那個小小的十字街中央，用石頭塊壘起了一個交通指揮台。台上站著本城唯一的一位交通民警。
因為沒什麼汽車過來，這位民警就指揮進城的手扶拖拉機和驢拉車。手裡也沒有指揮棒，見有驢拉車過來，兩條胳膊便像路標一樣指示方向。慌得趕車的農民手忙腳亂地喝住牲畜，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以為自己犯了什麼法規，竟惶恐地站在原地不動了。
這位民警就氣急敗壞地跳下指揮台，親自扯著驢韁繩，把架子車拉過十字街。
原西城的一些閒人都好奇地聚在十字街周圍，興致勃勃地觀看著熱鬧。
……
下午三點左右。
一長溜的客車和吉普車駛進了原西賓館的院子，停到白灰畫好的方格里。
高老在苗凱和地區其他兩位領導的陪同下，終於回到了原西縣。
早已候在賓館門口的馮世寬等人迎了上去，熱情地將高老一行人引進了賓館的會客室。
高老已快七十歲了。頭髮花白，兩頰微微凹陷，身體看著有些顫巍巍。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回到久別的故土，情緒顯然很激動。
他在沙發上坐定之後，馬上就開始詢問原西縣的各種情況。他的記憶力很好，地名人名說出一大串，有些地方連馮世寬都不知道。本縣人田福軍和李登雲就在旁邊做補充。
稍事休息，地縣領導們就想先引高老去餐廳用餐。
高老擺了擺手。
「現在還早哩。你們也不用把我當什麼領導。我來原西算是故地重遊。一來看看老家的變化，二來是打算和當年的老兄弟們敘敘舊。」
苗凱一聽，連忙給馮世寬使了個眼色。
馮世寬領會，笑呵呵地接上話。
「高老放心。苗書記早就交代過了，說這一次高老回來，一半是來看看家鄉的變化，一半是來探親哩。」
高老哈哈大笑。一旁的地縣領導也跟著笑了起來。
馮世寬繼續說。
「昨天我就把原西的老革命同志們都請了過來，現在就住在原西賓館哩。」
高老一聽，高興地哦了一聲。隨即又嘆了口氣。
「哎，老兄弟們了。好些年沒見。我這一想到等會要見他們，還有些緊張呢。哈哈。」
周圍的地縣領導趕忙附和著笑了起來。
馮世寬招來一旁的馬國雄。
「馬主任，去把咱們原西縣的老革命同志們都帶去會議室。就說老領導來了。」
馬國雄連忙退下去安排。
會議室在二樓。
馮世寬在前面引路，像十字街上的交通民警一樣，兩條胳膊不時指指方向。走廊拐彎處站著幾個穿白襯衫的工作人員，見人來了趕忙立正。
會議室的門敞著。
高老率先跨進了會議室。
裡面已經站了十幾位老人。
有的拄著拐棍，有的佝僂著身子，有的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搓來搓去的。身上收拾得倒也乾淨，衣服雖然舊但沒有補丁。只是各個面龐黝黑，粗大的手指跟小錘子一樣，滿是褐色的老繭。
這些老同志分了新衣服穿不慣，有個老漢把扣子扣錯了一格，左邊高右邊低，自己還渾然不覺。
眾人一見高老進來，都是一愣。
眼前老人頭髮花白，兩頰凹陷，身體顫顫巍巍，走路還用人攙扶著。實在無法跟當年那個風風火火、一頓飯能吃十二個饅頭的高瘋子聯繫起來。
馮世寬見場面有些僵，連忙走到老人們中間，大聲說。
「嗨呀，昨天還在跟我念叨老首長呢，怎麼今天到了眼巴前倒認不出了？」
他伸手朝高老的方向一引。
「這位就是高老。高步傑。你們的老首長。」
十幾位老人都看向高老。
眼前的老人眉眼慈祥，目光溫和。已經沒了當年的銳利和混不吝。
高老也怔住了。
他站在會議室門口，掃視著眼前這十幾位老人。就像四十年前掃視自己的兵一樣。
高老緩緩地直起了身子。
攙他的工作人員感覺到他的胳膊在用力，連忙鬆了手。
高老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是一個標準的立正姿勢，聲音鏗鏘有力。
「劉大癩子。」
十幾位老人中間，一位拄著拐棍的老人，面色一變，扔掉手上的拐棍
「到！」
老人的聲音沙啞，眼睛頓時紅了。
高老沒有停。
「王葫蘆。」
另一位老人猛地直起腰杆，身上的新衣服扣子繃得緊緊的。
「到！」
「小趙。」
趙師傅的嘴唇抖了兩下。他的腿不好，站不太穩，但他還是挺直了身子，兩隻手緊緊貼在褲縫上。
「到！」
「李鐵頭。」
「到！」
「田有水。」
「到！」
「侯麻子。」
「到！」
……
高老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喊下去。
每喊一個名字，就有一個身體直起來。有的甩掉手裡拐棍，有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聲音從沙啞到響亮。
喊到最後，所有的老人都顫顫巍巍的站直。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一旁陪同的地縣領導們面面相覷，隨即都沉默下來。苗凱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馮世寬低著頭。田福軍站在角落裡，兩隻手使勁交叉在一起，眉頭中間的疙瘩又結了起來。李登雲低頭盯著自己的鞋面。
高老邁開步子，朝老人們走去。
他的兩隻手緊緊拽著兩側的褲縫。不自覺的抖動。
一步。兩步。三步。
高老努力使自己的身子挺拔，步伐緩慢。
隊伍里，不知哪位老人輕聲嘀咕。
「高瘋子。」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卻都聽得清楚。
陪同的工作人員一聽，頓時都慌了神。幾個人互相對視，不知如何是好。苗凱的臉沉了下來，怒視馮世寬。馮世寬滿臉作難，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卻見高老停住腳步。
眼睛泛紅。
老人站在原地，把身子又挺直了一些。
大聲說。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