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向前的好婆姨
整個上午，潤葉走路帶風。
第一節課，她在黑板上把「誠實守信」的「信」字寫成了「心」，第二排的小女孩舉手指出來的時候，潤葉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抓起黑板擦使勁擦了半天，粉筆灰飛了一臉。
第二節課，她讓學生們齊聲朗讀課文，自己站在講台邊上的窗戶旁邊，目光穿過窗戶落到操場上，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學生們讀完了她也沒叫停，整個教室安靜了好幾秒，她才回過神來說了句「再讀一遍」。
課間操的時候，她帶著學生在操場上做廣播體操，自己的動作慢了半拍，左手該伸的時候伸了右手，旁邊領操的體育老師看了她好幾眼。
潤葉平時對學生最有耐心，誰的紅領巾歪了她都要幫忙正一正。今天有個男娃跑過來說鉛筆斷了，她從鉛筆盒裡摸出一把小刀遞過去，男娃說「老師我不會削」，潤葉看了他一眼，說了句「自己想辦法」。
男娃楞了一會兒，才轉頭離開。
上午的放學鈴一響，潤葉急匆匆回了辦公室。
幾個老師正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
「潤葉，一起吃飯去？」
潤葉坐在桌前埋著頭翻挎包，沒聽見。
「潤葉？」
「啊？」
「吃飯去。」
「不了。一會兒有事出去。」
潤葉說完，抓起挎包就往外走。
飯都沒吃，跨上腳踏車就朝文化館的方向騎。
她要去找杜麗麗。對，先找杜麗麗把話說清楚。就說自己答應了李向前的媽媽劉志英，暫時不能離開原西。李向前現在的行為一直很反常，跟以前完全不一樣，肯定還有問題，自己要看緊一點。
對，就這麼說。
幾個呼吸之間，文化館的院門已經出現在前方。
潤葉捏了一下剎車。
車子停在了文化館門口。
毒太陽曬得人心慌。院子裡靜悄悄的，連知了都懶得叫。
潤葉看了兩秒。
想了想，自己這樣顯得有點刻意，不正常。好像自己很著急似的。先不進去，先去肉聯廠看看，自己答應了向前去買肉呢。
對，先把肉買了，再回來。
潤葉把車頭一拐，掉頭就往肉聯廠的方向騎去。
肉聯廠在縣城西頭，離文化館不算近。一棟灰撲撲的平房，門口掛著「原西縣肉類聯合加工廠門市部」的牌子，一群綠頭蒼蠅圍著油膩膩的牌子打轉。還沒走到門口，一股肉腥味就沖了過來，門口的水泥地上油漬斑斑。
潤葉把腳踏車支在門口，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走了進去。
櫃檯後面的師傅正在砧板上剁排骨，咚咚咚的聲音震得搪瓷盤子直晃。
「同志，要什麼肉？」
「瘦肉。一斤。」
「瘦的沒多少了。你看這塊行不行？」
師傅拎起一條豬裡脊，肥瘦相間，瘦的部分不到一半。
潤葉看了看，皺了皺眉。李向前說要瘦一點的。
「有沒有再瘦一些的？」
師傅又翻了翻案板上的肉，拎出一塊。
「就這塊了。再瘦就只剩骨頭了。」
潤葉點了點頭，掏出肉票和錢，師傅稱了稱，用草紙包好遞過來。
潤葉接過肉，用草紙又裹了一層，掛到車把上。
嗯，提著肉過去，顯得正常。
她重新騎上車，往文化館趕。
一路風馳電掣，車把上的肉被慣性甩的橫著懸在車把上。
到了文化館院子裡，創作室的門開著，但裡面沒人。桌上攤著幾張稿紙，被風吹的想要隨時起飛。
潤葉又踱步到閱覽室門口，閱覽室的老吳頭正趴在桌上打盹，桌子上淌著一攤口水。
潤葉來到業務室。
孫大姐瞧見潤葉進來，先是一愣，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又看了看潤葉。
「向前婆姨，這還沒到下班時間呢，來這麼早？」
「我找麗麗。」
「麗麗不在。」
「不在？去哪了？」
「誒呀，現在整個原西縣都在忙接高辦的事情。明天領導就到，縣上能動員的人全動員了。一早麗麗跟其他同志都去原西賓館搭台布景去了。」
孫大姐攤了攤手。
「不知道忙到啥時候呢。」
潤葉愣在那裡。
她朝院子外面瞧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裡的黃土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白。
整個原西縣的人物恐怕都在原西賓館。全在忙。自己跑過去，人多眼雜，不合適。
潤葉提著肉，又回了學校。
她滿頭大汗地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幾個老師正在吃飯後的茶歇，看到她手裡提著一塊草紙包著的東西，都是一愣。
王桂琴放下搪瓷缸子，面露疑惑。
「你這著急忙慌的，飯也不吃，就是為了去買塊肉？」
潤葉剛坐下正懊惱呢，見王桂琴這樣問，只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嗯……大熱天的，怕去晚了肉不新鮮。」
王桂琴看了看她桌上的肉，。
「就這麼點肉，買回來放辦公室就新鮮了？」
潤葉手撐著額頭，一臉尷尬。
假裝沒聽見。
王桂琴見狀撇了撇嘴，識趣地沒再問。
……
一個下午。
潤葉沒有課，就坐在辦公室里。
她面前攤著備課本，但眼睛一直往旁邊那塊肉上瞟。草紙被滲出來的油浸得半透明了，幾隻綠頭蒼蠅在周圍盤旋。潤葉揮了揮手，將蒼蠅驅散。
以前怎麼沒發現蒼蠅這麼讓人討厭？
剛驅散的蒼蠅，沒過一會兒，又嗡嗡的飛了回來，盤旋到肉旁邊。
潤葉正要繼續驅趕，忽然見幾個老師互相說笑著走進辦公室，她趕緊假模假樣地拿起備課本，嘩啦啦翻起來。
這時間怎麼這麼慢？
潤葉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才兩點半。
她又低頭翻了兩頁備課本。
抬頭看鐘。
還是兩點半。
這掛鍾是不是壞了？
她把備課本合上又打開，打開又合上。
又看了一眼鍾。
兩點四十。
潤葉把備課本往桌上一拍，深吸一口氣。
挨。
終於挨到了放學。
鈴聲響起，潤葉第一時間彈了起來。抓起肉，快步出了辦公室，去車棚取車。肉掛到車把上，幾隻綠頭蒼蠅聞著腥味又嗡嗡地圍了上來。潤葉一手扶車把一手揮蒼蠅，跨上車子，朝文化館方向騎去。
到了文化館門口，潤葉在院門外停了一下。
心裡又開始嘀咕。
現在是杜麗麗接送李向前，自己跑過來，恐有熱臉貼冷屁股之嫌。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又不是來接李向前的。自己是來找杜麗麗的。
正想著，孫大姐肩上挎著挎包從院子裡走了出來。一眼就瞧見了潤葉。
孫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慢慢往上翹。
「也不知這個李向前修了什麼福氣，娶到這麼疼自己的婆姨。」
潤葉的臉騰地一陣白一陣紅。
「我……我是來找麗麗的。」
孫大姐笑了笑。
「今天怕是不巧了。接高辦的任務是原西縣現在最要緊的活，不知道忙到多會呢。你先回吧，估計還早著呢。」
潤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孫大姐提了提挎包帶子，朝她點了點頭，走了。
潤葉一個人站在文化館門口。
她朝院子裡又看了一眼。三口窯洞門鎖得死死的，一個人影都沒有。老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打卷，蔫頭耷腦。
潤葉騎上車子，往家屬院騎了回去。
車把上掛著的豬肉，草紙已經被油洇透了，蒼蠅趕也趕不走。
傍晚的原西縣，暑氣依舊很盛。
潤葉蹬著車子，心裡暗罵。
都怪李向前。
第一節課，她在黑板上把「誠實守信」的「信」字寫成了「心」，第二排的小女孩舉手指出來的時候，潤葉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抓起黑板擦使勁擦了半天，粉筆灰飛了一臉。
第二節課，她讓學生們齊聲朗讀課文，自己站在講台邊上的窗戶旁邊，目光穿過窗戶落到操場上，腦子裡不知道在想什麼。學生們讀完了她也沒叫停，整個教室安靜了好幾秒，她才回過神來說了句「再讀一遍」。
課間操的時候，她帶著學生在操場上做廣播體操，自己的動作慢了半拍，左手該伸的時候伸了右手，旁邊領操的體育老師看了她好幾眼。
潤葉平時對學生最有耐心，誰的紅領巾歪了她都要幫忙正一正。今天有個男娃跑過來說鉛筆斷了，她從鉛筆盒裡摸出一把小刀遞過去，男娃說「老師我不會削」，潤葉看了他一眼，說了句「自己想辦法」。
男娃楞了一會兒，才轉頭離開。
上午的放學鈴一響，潤葉急匆匆回了辦公室。
幾個老師正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
「潤葉，一起吃飯去？」
潤葉坐在桌前埋著頭翻挎包，沒聽見。
「潤葉？」
「啊？」
「吃飯去。」
「不了。一會兒有事出去。」
潤葉說完，抓起挎包就往外走。
飯都沒吃，跨上腳踏車就朝文化館的方向騎。
她要去找杜麗麗。對，先找杜麗麗把話說清楚。就說自己答應了李向前的媽媽劉志英，暫時不能離開原西。李向前現在的行為一直很反常，跟以前完全不一樣，肯定還有問題，自己要看緊一點。
對，就這麼說。
幾個呼吸之間，文化館的院門已經出現在前方。
潤葉捏了一下剎車。
車子停在了文化館門口。
毒太陽曬得人心慌。院子裡靜悄悄的，連知了都懶得叫。
潤葉看了兩秒。
想了想，自己這樣顯得有點刻意，不正常。好像自己很著急似的。先不進去，先去肉聯廠看看，自己答應了向前去買肉呢。
對，先把肉買了，再回來。
潤葉把車頭一拐，掉頭就往肉聯廠的方向騎去。
肉聯廠在縣城西頭，離文化館不算近。一棟灰撲撲的平房，門口掛著「原西縣肉類聯合加工廠門市部」的牌子，一群綠頭蒼蠅圍著油膩膩的牌子打轉。還沒走到門口，一股肉腥味就沖了過來，門口的水泥地上油漬斑斑。
潤葉把腳踏車支在門口，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走了進去。
櫃檯後面的師傅正在砧板上剁排骨，咚咚咚的聲音震得搪瓷盤子直晃。
「同志，要什麼肉？」
「瘦肉。一斤。」
「瘦的沒多少了。你看這塊行不行？」
師傅拎起一條豬裡脊，肥瘦相間，瘦的部分不到一半。
潤葉看了看，皺了皺眉。李向前說要瘦一點的。
「有沒有再瘦一些的？」
師傅又翻了翻案板上的肉，拎出一塊。
「就這塊了。再瘦就只剩骨頭了。」
潤葉點了點頭，掏出肉票和錢，師傅稱了稱，用草紙包好遞過來。
潤葉接過肉，用草紙又裹了一層，掛到車把上。
嗯，提著肉過去，顯得正常。
她重新騎上車，往文化館趕。
一路風馳電掣，車把上的肉被慣性甩的橫著懸在車把上。
到了文化館院子裡，創作室的門開著，但裡面沒人。桌上攤著幾張稿紙，被風吹的想要隨時起飛。
潤葉又踱步到閱覽室門口，閱覽室的老吳頭正趴在桌上打盹，桌子上淌著一攤口水。
潤葉來到業務室。
孫大姐瞧見潤葉進來，先是一愣，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又看了看潤葉。
「向前婆姨，這還沒到下班時間呢，來這麼早？」
「我找麗麗。」
「麗麗不在。」
「不在？去哪了？」
「誒呀，現在整個原西縣都在忙接高辦的事情。明天領導就到，縣上能動員的人全動員了。一早麗麗跟其他同志都去原西賓館搭台布景去了。」
孫大姐攤了攤手。
「不知道忙到啥時候呢。」
潤葉愣在那裡。
她朝院子外面瞧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裡的黃土地面被太陽曬得發白。
整個原西縣的人物恐怕都在原西賓館。全在忙。自己跑過去，人多眼雜，不合適。
潤葉提著肉，又回了學校。
她滿頭大汗地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幾個老師正在吃飯後的茶歇，看到她手裡提著一塊草紙包著的東西，都是一愣。
王桂琴放下搪瓷缸子，面露疑惑。
「你這著急忙慌的，飯也不吃，就是為了去買塊肉？」
潤葉剛坐下正懊惱呢，見王桂琴這樣問，只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嗯……大熱天的，怕去晚了肉不新鮮。」
王桂琴看了看她桌上的肉，。
「就這麼點肉，買回來放辦公室就新鮮了？」
潤葉手撐著額頭，一臉尷尬。
假裝沒聽見。
王桂琴見狀撇了撇嘴，識趣地沒再問。
……
一個下午。
潤葉沒有課，就坐在辦公室里。
她面前攤著備課本，但眼睛一直往旁邊那塊肉上瞟。草紙被滲出來的油浸得半透明了，幾隻綠頭蒼蠅在周圍盤旋。潤葉揮了揮手，將蒼蠅驅散。
以前怎麼沒發現蒼蠅這麼讓人討厭？
剛驅散的蒼蠅，沒過一會兒，又嗡嗡的飛了回來，盤旋到肉旁邊。
潤葉正要繼續驅趕，忽然見幾個老師互相說笑著走進辦公室，她趕緊假模假樣地拿起備課本，嘩啦啦翻起來。
這時間怎麼這麼慢？
潤葉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才兩點半。
她又低頭翻了兩頁備課本。
抬頭看鐘。
還是兩點半。
這掛鍾是不是壞了？
她把備課本合上又打開，打開又合上。
又看了一眼鍾。
兩點四十。
潤葉把備課本往桌上一拍，深吸一口氣。
挨。
終於挨到了放學。
鈴聲響起，潤葉第一時間彈了起來。抓起肉，快步出了辦公室，去車棚取車。肉掛到車把上，幾隻綠頭蒼蠅聞著腥味又嗡嗡地圍了上來。潤葉一手扶車把一手揮蒼蠅，跨上車子，朝文化館方向騎去。
到了文化館門口，潤葉在院門外停了一下。
心裡又開始嘀咕。
現在是杜麗麗接送李向前，自己跑過來，恐有熱臉貼冷屁股之嫌。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又不是來接李向前的。自己是來找杜麗麗的。
正想著，孫大姐肩上挎著挎包從院子裡走了出來。一眼就瞧見了潤葉。
孫大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慢慢往上翹。
「也不知這個李向前修了什麼福氣，娶到這麼疼自己的婆姨。」
潤葉的臉騰地一陣白一陣紅。
「我……我是來找麗麗的。」
孫大姐笑了笑。
「今天怕是不巧了。接高辦的任務是原西縣現在最要緊的活，不知道忙到多會呢。你先回吧，估計還早著呢。」
潤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孫大姐提了提挎包帶子，朝她點了點頭，走了。
潤葉一個人站在文化館門口。
她朝院子裡又看了一眼。三口窯洞門鎖得死死的，一個人影都沒有。老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得打卷，蔫頭耷腦。
潤葉騎上車子，往家屬院騎了回去。
車把上掛著的豬肉，草紙已經被油洇透了，蒼蠅趕也趕不走。
傍晚的原西縣，暑氣依舊很盛。
潤葉蹬著車子，心裡暗罵。
都怪李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