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非得吃雞麼？
夜裡。
運輸部家屬院的樓道里，老侯踩著樓梯往上走。
他今天本來沒打算來，是下午接到文化館那邊的通知，要把李向前的檔案正式調過去，才坐不住了。
老侯一開始還以為是打錯了電話。文化館跟運輸部八竿子打不著，什麼時候有業務往來了？反覆確認了三遍，才信了。
李向前要去文化館？這不是硬按公雞下蛋嗎？根本不對口嘛。
老侯心裡一陣痛惜。這個徒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悟性高，對車有感情。每次出車前別人都在吃飯，李向前先圍著車轉三圈，每一顆螺絲都擦得鋥亮。運輸部的同志們都說李向前愛車如命，是塊開車的好料子。
結果好料子被文化館挖走了。
老侯越想越不得勁，吃完晚飯就溜達過來了。
剛到三樓樓道口，屋裡傳來聲音。
「誒呀，你輕點！「
「你小心一點，弄疼我了。「
「就這樣，慢一點，別太用力！「
「啊……疼！「
老侯停住腳步，眉頭越擰越緊。
門虛掩著。
他猶豫了一下，才推門進了客廳。
客廳里，潤葉正蹲在椅子旁邊，手裡拿著蘸了酒精的棉球，在李向前的胳膊上擦。
李向前坐在椅子上，袖子擼到了肩膀，左胳膊上蹭掉了一塊皮，紅通通的一片，滲著血水。李向前面目扭曲，正對著傷口不停吹氣。
「老侯？」
李向前先看到了門口的老侯。
潤葉回頭，見老侯站在門口一臉複雜的表情，面色微紅，生出幾分嗔怒。
「讓你叫！」
潤葉壓低聲音怒道，隨即拿棉球在傷口上狠狠戳了一下。
李向前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嘴裡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老侯站在客廳中間，看看李向前，又看看潤葉，嘴巴張了張。
「這……這是咋弄傷的？」
「工作，工傷。」
李向前齜牙咧嘴地重新坐下。
「文化館工作也這麼危險？」
「僅次於開大車。」李向前看著胳膊上的傷口，一陣心疼。
潤葉沒有說話，收拾了酒精和棉球，直接進了裡屋。
老侯看著潤葉的背影，咂巴了一下嘴，若有所思。
「向前，你也真是，運輸部的工作說不干就不幹了。兄弟們怪想你的。」
老侯在桌邊坐下來，李向前給他倒了杯水。
「今天下午接到文化館的通知，要調你的檔案。我反反覆覆確認了三遍，還以為人家打錯電話了呢？」
「嗨，老侯，開車確實不適合我。」
李向前抬了抬胳膊，展示了一下傷口。
「文化館跟我好像也不是很搭。」
「瞎說！」
老侯有些急道。
「沒人比你更適合開車。你每次出車前，飯都不吃，先圍著車轉三圈。車上的每一個螺絲你都擦得鋥亮。運輸部的同志們都說你愛車如命。」
李向前聽到這裡，連連擺手。
「罷罷罷，命比車精貴些。」
「真不回來了？」
李向前搖了搖頭。
「不回了。回頭我給你推薦一個小伙，人也不錯的。我那個小舅子，叫田潤生，幹活踏實，你帶一帶。」
老侯沒接這茬。他總覺得李向前有什麼苦衷，偷偷朝裡屋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問。
「是不是因為她？」
李向前看了看裡屋的門帘，點了點頭。
「去文化館，多半是她搞的鬼。」
老侯聽了一陣唏噓，拍了拍李向前的肩膀，搖搖頭。
「女人啊，上過炕了，就跟地里的紅薯藤一樣，會纏人，纏上了扒都扒不下來。」
裡屋。
潤葉豎著耳朵坐在辦公桌前，身體忽然一僵。
這個李向前，就不會解釋一下嘛？
潤葉拿著鋼筆，狠狠戳著作業本。
「真不去開車了？就為了一個女人？」老侯仍不死心。
李向前朝傷口吹氣，沒有抬頭。
「為了雙腿。」
老侯不明所以，只是覺得李向前興致了了，無奈搖頭。
老侯搖著頭站了起來，瞄了一眼裡屋，往門口走。
「哎，早知道就不教你訓婆姨的法子了。」
老侯邊嘟囔邊出了屋子，剛走到樓道口，就聽到屋子裡的李向前在喊。
「明天買只雞回來！」
老侯嘁了一聲，「還說不是為了女人？」
樓道里腳步聲漸漸遠了。
李向前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傷口，酒精的刺痛還沒完全消退。
「不買。要買你自己去買。」
潤葉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悶悶的。
「瞧你說的什麼話，我一個傷殘人士。白條雞就行，肉聯廠應該有。」
「不過年不過節的，又得被人說嘴。」
「不是給我吃。明天我燉鍋雞湯，給你二爸送去。」
裡屋安靜了一會兒，潤葉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
「我二爸？」
「今天苗書記來視察，你二爸都沒出席，聽說是身體不舒服。」
又沉默了幾秒。
「非得吃雞麼？」
「生病的人最需要雞湯。你不買，當我沒說。」
裡屋沒了聲音。
李向前也沒再催。他靠在椅背上，用右手小心地給左胳膊的傷口吹了吹氣。
……
第二天。休息日。
李向前剛洗漱完，就聽到門響了。
潤葉拎著一個牛皮紙包裹進了門，氣鼓鼓的，臉紅紅的。
她把紙包往桌上一擱，牛皮紙散開，露出了一隻處理好的白條雞。
李向前拿起來瞧了瞧。雞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內臟掏得利索，雞皮上還帶著一層淡黃色的油脂。雖比不上現殺現宰的走地雞，但比後世那种放了不知多少年的冷凍雞強了不知多少倍。
「咋了？心疼了？」
李向前看著潤葉氣鼓鼓的臉問。
潤葉沒說話，一屁股坐到藤椅上。
她不想說話。
從家屬院出門的時候，劉嬸正好在樓下倒泔水，看見她手裡提著籃子，笑嘻嘻地問「潤葉又去買菜啊」。到了肉聯廠的櫃檯，排隊的時候前面有個婆姨認出了她，朝旁邊的人捅了一下：「嘿，那不是李登雲家的兒媳婦？聽說懷了，買雞補身子呢。」
潤葉買完雞往回走的時候，家屬院門口又碰上了趙嬸和張嫂，兩人看著她手裡的牛皮紙包，齊齊點頭微笑。
潤葉手扶額頭，不想發出任何聲音。
「買只雞，瞧把你心疼的。二爸又不是外人。」
李向前隨口說了一句，便開始忙活起來。
雞斬成塊，冷水下鍋焯了一遍，撈出來沖淨浮沫。找出那個陶罐子，放入雞塊、薑片、紅棗、枸杞，加滿水，大火燒開，撇沫，轉小火。
潤葉在一旁幫忙。
幫忙倒也談不上，基本就是李向前不斷吩咐，她不斷跑腿。
「把姜拿過來。」
「刀呢？」
「紅棗在柜子第二層。」
「那個搪瓷碗不行，太小了，換個大的。」
潤葉心裡一陣抱怨。
縣裡胡德福給領導弄肘子都沒你這麼講究。
不過當雞湯的香味開始從陶罐的蓋縫裡往外鑽的時候，潤葉不再抱怨。
她湊到罐子跟前，吸了吸鼻子。
鮮。
還是那個味道。上回的雞湯香味她還記得，濃郁又清亮，跟陝北人燉的那種渾濁的白湯完全不一樣。
兩個小時後，陶罐里的雞湯變成了金黃色，紅棗鼓鼓囊囊，枸杞紅亮亮的。
李向前掀開罐蓋，先給自己盛了一碗。
他端著碗蹲在灶台邊，呼嚕呼嚕喝了起來，表情極為享受。
潤葉站在一旁，居高臨下。
「不是說給二爸的麼？我看就是你自己嘴饞。」
「我也是傷殘人士，我也需要補補。」
李向前晃了晃左胳膊上纏著的紗布，一臉理直氣壯。
「再喝最後一碗。」
他說著又伸手拿起了勺子。
勺子還沒伸進罐里，陶罐已經被潤葉一把端走了。
「小氣。」
李向前看著潤葉把雞湯小心地倒進一隻帶蓋的搪瓷鍋里，又用一塊藍格子布把搪瓷鍋裹好，放進了竹籃子。
「你去不去？」
潤葉拎起籃子，在門口問了一句。
「我去幹嘛？一個病人去看另外一個病人？」
「也是。」
潤葉想了想，覺得帶李向前去二爸家確實不太合適。二媽徐愛雲也是個多嘴的，天知道又會被傳成什麼樣子？
「你在家歇著吧。」
「嗯。胳膊疼，我躺一會。」
潤葉拎著籃子出了門。
運輸部家屬院的樓道里，老侯踩著樓梯往上走。
他今天本來沒打算來，是下午接到文化館那邊的通知，要把李向前的檔案正式調過去，才坐不住了。
老侯一開始還以為是打錯了電話。文化館跟運輸部八竿子打不著，什麼時候有業務往來了？反覆確認了三遍，才信了。
李向前要去文化館？這不是硬按公雞下蛋嗎？根本不對口嘛。
老侯心裡一陣痛惜。這個徒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悟性高，對車有感情。每次出車前別人都在吃飯，李向前先圍著車轉三圈，每一顆螺絲都擦得鋥亮。運輸部的同志們都說李向前愛車如命，是塊開車的好料子。
結果好料子被文化館挖走了。
老侯越想越不得勁，吃完晚飯就溜達過來了。
剛到三樓樓道口，屋裡傳來聲音。
「誒呀，你輕點！「
「你小心一點，弄疼我了。「
「就這樣，慢一點，別太用力！「
「啊……疼！「
老侯停住腳步，眉頭越擰越緊。
門虛掩著。
他猶豫了一下，才推門進了客廳。
客廳里，潤葉正蹲在椅子旁邊，手裡拿著蘸了酒精的棉球，在李向前的胳膊上擦。
李向前坐在椅子上，袖子擼到了肩膀，左胳膊上蹭掉了一塊皮，紅通通的一片，滲著血水。李向前面目扭曲，正對著傷口不停吹氣。
「老侯？」
李向前先看到了門口的老侯。
潤葉回頭，見老侯站在門口一臉複雜的表情，面色微紅，生出幾分嗔怒。
「讓你叫！」
潤葉壓低聲音怒道，隨即拿棉球在傷口上狠狠戳了一下。
李向前直接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嘴裡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老侯站在客廳中間，看看李向前，又看看潤葉，嘴巴張了張。
「這……這是咋弄傷的？」
「工作，工傷。」
李向前齜牙咧嘴地重新坐下。
「文化館工作也這麼危險？」
「僅次於開大車。」李向前看著胳膊上的傷口，一陣心疼。
潤葉沒有說話，收拾了酒精和棉球，直接進了裡屋。
老侯看著潤葉的背影，咂巴了一下嘴，若有所思。
「向前，你也真是，運輸部的工作說不干就不幹了。兄弟們怪想你的。」
老侯在桌邊坐下來，李向前給他倒了杯水。
「今天下午接到文化館的通知，要調你的檔案。我反反覆覆確認了三遍，還以為人家打錯電話了呢？」
「嗨，老侯，開車確實不適合我。」
李向前抬了抬胳膊，展示了一下傷口。
「文化館跟我好像也不是很搭。」
「瞎說！」
老侯有些急道。
「沒人比你更適合開車。你每次出車前，飯都不吃，先圍著車轉三圈。車上的每一個螺絲你都擦得鋥亮。運輸部的同志們都說你愛車如命。」
李向前聽到這裡，連連擺手。
「罷罷罷，命比車精貴些。」
「真不回來了？」
李向前搖了搖頭。
「不回了。回頭我給你推薦一個小伙，人也不錯的。我那個小舅子，叫田潤生，幹活踏實，你帶一帶。」
老侯沒接這茬。他總覺得李向前有什麼苦衷，偷偷朝裡屋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問。
「是不是因為她？」
李向前看了看裡屋的門帘，點了點頭。
「去文化館，多半是她搞的鬼。」
老侯聽了一陣唏噓，拍了拍李向前的肩膀，搖搖頭。
「女人啊，上過炕了，就跟地里的紅薯藤一樣，會纏人，纏上了扒都扒不下來。」
裡屋。
潤葉豎著耳朵坐在辦公桌前，身體忽然一僵。
這個李向前，就不會解釋一下嘛？
潤葉拿著鋼筆，狠狠戳著作業本。
「真不去開車了？就為了一個女人？」老侯仍不死心。
李向前朝傷口吹氣，沒有抬頭。
「為了雙腿。」
老侯不明所以，只是覺得李向前興致了了，無奈搖頭。
老侯搖著頭站了起來，瞄了一眼裡屋，往門口走。
「哎，早知道就不教你訓婆姨的法子了。」
老侯邊嘟囔邊出了屋子，剛走到樓道口，就聽到屋子裡的李向前在喊。
「明天買只雞回來！」
老侯嘁了一聲，「還說不是為了女人？」
樓道里腳步聲漸漸遠了。
李向前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傷口，酒精的刺痛還沒完全消退。
「不買。要買你自己去買。」
潤葉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悶悶的。
「瞧你說的什麼話，我一個傷殘人士。白條雞就行，肉聯廠應該有。」
「不過年不過節的，又得被人說嘴。」
「不是給我吃。明天我燉鍋雞湯，給你二爸送去。」
裡屋安靜了一會兒，潤葉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
「我二爸？」
「今天苗書記來視察，你二爸都沒出席，聽說是身體不舒服。」
又沉默了幾秒。
「非得吃雞麼？」
「生病的人最需要雞湯。你不買，當我沒說。」
裡屋沒了聲音。
李向前也沒再催。他靠在椅背上，用右手小心地給左胳膊的傷口吹了吹氣。
……
第二天。休息日。
李向前剛洗漱完，就聽到門響了。
潤葉拎著一個牛皮紙包裹進了門，氣鼓鼓的，臉紅紅的。
她把紙包往桌上一擱，牛皮紙散開，露出了一隻處理好的白條雞。
李向前拿起來瞧了瞧。雞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內臟掏得利索，雞皮上還帶著一層淡黃色的油脂。雖比不上現殺現宰的走地雞，但比後世那种放了不知多少年的冷凍雞強了不知多少倍。
「咋了？心疼了？」
李向前看著潤葉氣鼓鼓的臉問。
潤葉沒說話，一屁股坐到藤椅上。
她不想說話。
從家屬院出門的時候，劉嬸正好在樓下倒泔水，看見她手裡提著籃子，笑嘻嘻地問「潤葉又去買菜啊」。到了肉聯廠的櫃檯，排隊的時候前面有個婆姨認出了她，朝旁邊的人捅了一下：「嘿，那不是李登雲家的兒媳婦？聽說懷了，買雞補身子呢。」
潤葉買完雞往回走的時候，家屬院門口又碰上了趙嬸和張嫂，兩人看著她手裡的牛皮紙包，齊齊點頭微笑。
潤葉手扶額頭，不想發出任何聲音。
「買只雞，瞧把你心疼的。二爸又不是外人。」
李向前隨口說了一句，便開始忙活起來。
雞斬成塊，冷水下鍋焯了一遍，撈出來沖淨浮沫。找出那個陶罐子，放入雞塊、薑片、紅棗、枸杞，加滿水，大火燒開，撇沫，轉小火。
潤葉在一旁幫忙。
幫忙倒也談不上，基本就是李向前不斷吩咐，她不斷跑腿。
「把姜拿過來。」
「刀呢？」
「紅棗在柜子第二層。」
「那個搪瓷碗不行，太小了，換個大的。」
潤葉心裡一陣抱怨。
縣裡胡德福給領導弄肘子都沒你這麼講究。
不過當雞湯的香味開始從陶罐的蓋縫裡往外鑽的時候，潤葉不再抱怨。
她湊到罐子跟前，吸了吸鼻子。
鮮。
還是那個味道。上回的雞湯香味她還記得，濃郁又清亮，跟陝北人燉的那種渾濁的白湯完全不一樣。
兩個小時後，陶罐里的雞湯變成了金黃色，紅棗鼓鼓囊囊，枸杞紅亮亮的。
李向前掀開罐蓋，先給自己盛了一碗。
他端著碗蹲在灶台邊，呼嚕呼嚕喝了起來，表情極為享受。
潤葉站在一旁，居高臨下。
「不是說給二爸的麼？我看就是你自己嘴饞。」
「我也是傷殘人士，我也需要補補。」
李向前晃了晃左胳膊上纏著的紗布，一臉理直氣壯。
「再喝最後一碗。」
他說著又伸手拿起了勺子。
勺子還沒伸進罐里，陶罐已經被潤葉一把端走了。
「小氣。」
李向前看著潤葉把雞湯小心地倒進一隻帶蓋的搪瓷鍋里，又用一塊藍格子布把搪瓷鍋裹好，放進了竹籃子。
「你去不去？」
潤葉拎起籃子，在門口問了一句。
「我去幹嘛？一個病人去看另外一個病人？」
「也是。」
潤葉想了想，覺得帶李向前去二爸家確實不太合適。二媽徐愛雲也是個多嘴的，天知道又會被傳成什麼樣子？
「你在家歇著吧。」
「嗯。胳膊疼，我躺一會。」
潤葉拎著籃子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