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誰稀得吃
潤葉提前下了班，騎著鳳凰牌自行車拐進家屬院的時候，天還大亮著。
剛到樓道口，就聽見屋裡傳來說笑聲。
一個是李向前的，另一個是潤生的。
潤葉停了腳步，有些詫異。
她印象里，李向前和潤生以前沒什麼話說。李向前是個悶葫蘆，跟誰都聊不到三句以上，潤生也是個悶性子。兩個悶人湊一塊，按理說應該比啞巴開會還安靜。
可此刻屋裡一陣一陣的，時不時還夾著潤生的笑聲。
還夾雜著一陣呼嚕呼嚕的吸溜聲。
還吃上了？
潤葉推門進去。
客廳桌上擺著兩碗面，雞湯打底，麵條臥在金黃的湯里，上面飄著蔥花。潤生正埋頭吃得熱火朝天，嘴巴上糊了一圈麵湯。
「姐！你快來嘗嘗，姐夫弄的這雞湯麵，鮮得很！」
潤生抬頭，嘴角還掛著半根麵條，眼睛亮閃閃。
「又弄雞湯？」
潤葉站在門口，居高臨下，聲音直奔李向前。
李向前坐在對面，也在吃，頭都沒抬。
「昨天剩的雞湯，沒壞，就著下了點麵條。鍋里還有，自己盛。」
潤葉眉頭一擰。
「誰稀得吃。」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挎包擱在膝蓋上，看著桌上的殘局。兩碗面快見底了，旁邊擱著半碟切得歪歪扭扭的鹹菜絲。
李向前放下碗筷，看了潤生一眼。
「潤生，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還在做代課老師？」
「嗯，跟少平一起，在村小學。」
李向前點了點頭。
「這代課老師沒啥出息。我雖然現在不在運輸部了，但可以幫你找個師傅，帶你學開車。」
潤生停下手裡的筷子，眼睛瞬間瞪圓。
「真的？」
「姐夫什麼時候騙過你？代課老師掙的是工分，沒幾個錢。開車才是鐵飯碗，學出來了走到哪裡都有飯吃。」
在這個年代，幹部司機吃飯可以和領導坐一桌，身份基本和領導秘書相當。
潤生高興得坐直了身子，碗都顧不上收。
潤葉聽完，莫名感到一種冒犯，冷哼一聲。
「教書育人也是好工作，不比開車差。」
語氣不算沖，但帶著一股子不服氣。
李向前聽完，嘴裡的面差點嗆出來。
不好，潤葉自己就是教書的。
自己剛剛好像誤殺了。
「教書育人好，祖國的園丁嘛，社會的進步，離不開老師，老師的工作，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李向前趕緊找補，一頂頂高帽跟不要錢一樣，往潤葉頭上戴。
潤葉翻了翻白眼，這李向前什麼時候學來這麼多順嘴溜？
「不過嘛，馬上就要分田到戶了，各家的地各家種，農村的娃娃都是勞動力，肯定要跟著下地幹活。到時候學生少了，學校就不需要那麼多老師了。潤生要是不提前找出路，到時候會被動。」
李向前話鋒一轉道。
「分田到戶？」
潤葉率先皺起眉。
「分田到戶是走資本主義道路。我天天看黃原日報，也沒見有什麼信息說要分田到戶。」
「不管啥道路，得先讓老百姓吃飽飯不是？」
「你別在這瞎說，潤生你別聽他的。」
「算了，跟你說不清楚。」
李向前擺了擺手，不爭了。
潤葉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潤生在旁邊左看看姐姐，右看看姐夫，嘴巴張了張，沒敢吭聲。
懷孕的婆娘，脾氣就是大，姐夫得有的受了。
潤生暗暗道，沒說什麼。
吃完飯，李向前把潤生送到了樓下。
「運輸部的事我幫你跟老侯說，你回去跟你爸也商量商量。不急，啥時候想來，提前遞個話。」
「姐夫，那我先回了！」
潤生跨上自行車，蹬了兩圈又回頭喊了一嗓子。
「姐夫你放心，我回去跟我爸說，讓他別操心了！」
李向前站在院門口，看著潤生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心裡清楚得很，潤生說的別操心，是讓田福堂別操心潤葉的懷孕。
哎，讓子彈飛一會兒吧，肚子騙不了人，子彈遲早得落地。
回到屋裡，李向前隨便用涼水抹了把臉，又沖了沖腳，就往裡屋走。
潤葉坐在客廳藤椅上正翻看備課本，想著李向前又得來一套，燒水，洗澡，擦香香的流程。卻見李向前隨便倒騰兩下，就直接回了裡屋。
這又反常了？
「咋了，今天不奧涅金了？」
潤葉抬眼問。
李向前腳步一頓，轉過頭。
「可以啊，還知道奧涅金。」
潤葉心裡一頓，瞧不起誰？你一個開車的都知道，我教書育人的一定要知道。
「我是做老師的，奧涅金是普希金筆下的人物，浪蕩了半輩子，忽然講究起來。普希金誰不知道？」
潤葉把從杜麗麗那裡獲得的所有信息，一股腦的說出來，說完緊張的抬頭瞄了一眼李向前，生怕李向前繼續問奧涅金，再問她就不知道了。
好在李向前對於普希金，或者奧涅金沒啥太大興趣。
「累了，今天情緒起伏太大，精力損耗嚴重，不講究了，先睡了。」
李向前淡淡道，繼續往裡屋走。
「跟潤生說清楚了嗎？」
潤葉的聲音從備課本後面飄出來。
李向前知道她問的是什麼，心裡頓時發虛的厲害。
「想說清楚來著。他不信。」
說完，立即加快腳步。
「你……」
潤葉剛要說什麼，李向前已經閃身進了裡屋，門帘唰的一聲落了下來。
潤葉盯著門帘，嘴唇動了動，一陣咬牙切齒。
「麗麗是對的，我要離開原西。」
潤葉繼續翻備課本，翻了十來分鐘，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灶台上的雞湯麵，香味一陣一陣地往客廳里飄。
潤葉狠狠翻了一頁。
……
半夜。
李向前被一陣細微的聲音吵醒。
睜開眼，見客廳的燈還亮著，又看了看房間的小床。
潤葉不在。
還沒睡？
李向前掀開門帘，躡手躡腳走了出來。
就見潤葉坐在桌前，面前擱著一隻搪瓷碗，碗裡堆著一坨雞湯麵，湯色沒有白天那麼亮了，但麵條吸飽了湯汁，看著還挺有模有樣。
潤葉正埋頭呼嚕呼嚕地吃，腮幫子鼓鼓的，完全沒注意到身前多了個人。
李向前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
「嗯哼。」
潤葉聞聲，筷子瞬間停住。
緩緩抬起頭。
「你……你不是睡著了嗎？」
兩人對視。
潤葉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飄紅。
「嘿，我記性不好，你幫我回憶一下，是誰說不稀得吃來著？」李向前食指點著下巴，做思考狀。
「我晚上沒吃東西，餓醒了。見廚房還有剩的面，就試著嘗一嘗……」
「哦，一嘗就是兩大碗。」
李向前瞟了一眼灶台方向，半鍋雞湯麵已經見了底，鍋壁上只剩幾根孤零零的麵條。
潤葉的臉更紅了。
「你……」
「吃吃吃。」
李向前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記得把碗洗了。」
直看到裡屋的門帘子重新落下來，潤葉才又把碗端起來，抿著嘴，把麵湯喝了個乾淨。
「洗就洗！」
潤葉把碗一擱，嘴裡輕聲嘟囔。
剛到樓道口，就聽見屋裡傳來說笑聲。
一個是李向前的，另一個是潤生的。
潤葉停了腳步，有些詫異。
她印象里，李向前和潤生以前沒什麼話說。李向前是個悶葫蘆，跟誰都聊不到三句以上，潤生也是個悶性子。兩個悶人湊一塊，按理說應該比啞巴開會還安靜。
可此刻屋裡一陣一陣的，時不時還夾著潤生的笑聲。
還夾雜著一陣呼嚕呼嚕的吸溜聲。
還吃上了？
潤葉推門進去。
客廳桌上擺著兩碗面，雞湯打底，麵條臥在金黃的湯里，上面飄著蔥花。潤生正埋頭吃得熱火朝天，嘴巴上糊了一圈麵湯。
「姐！你快來嘗嘗，姐夫弄的這雞湯麵，鮮得很！」
潤生抬頭，嘴角還掛著半根麵條，眼睛亮閃閃。
「又弄雞湯？」
潤葉站在門口，居高臨下，聲音直奔李向前。
李向前坐在對面，也在吃，頭都沒抬。
「昨天剩的雞湯，沒壞，就著下了點麵條。鍋里還有，自己盛。」
潤葉眉頭一擰。
「誰稀得吃。」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挎包擱在膝蓋上，看著桌上的殘局。兩碗面快見底了，旁邊擱著半碟切得歪歪扭扭的鹹菜絲。
李向前放下碗筷，看了潤生一眼。
「潤生，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還在做代課老師？」
「嗯，跟少平一起，在村小學。」
李向前點了點頭。
「這代課老師沒啥出息。我雖然現在不在運輸部了，但可以幫你找個師傅，帶你學開車。」
潤生停下手裡的筷子，眼睛瞬間瞪圓。
「真的？」
「姐夫什麼時候騙過你？代課老師掙的是工分，沒幾個錢。開車才是鐵飯碗，學出來了走到哪裡都有飯吃。」
在這個年代，幹部司機吃飯可以和領導坐一桌，身份基本和領導秘書相當。
潤生高興得坐直了身子，碗都顧不上收。
潤葉聽完，莫名感到一種冒犯，冷哼一聲。
「教書育人也是好工作，不比開車差。」
語氣不算沖，但帶著一股子不服氣。
李向前聽完，嘴裡的面差點嗆出來。
不好，潤葉自己就是教書的。
自己剛剛好像誤殺了。
「教書育人好，祖國的園丁嘛，社會的進步，離不開老師，老師的工作，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李向前趕緊找補，一頂頂高帽跟不要錢一樣，往潤葉頭上戴。
潤葉翻了翻白眼，這李向前什麼時候學來這麼多順嘴溜？
「不過嘛，馬上就要分田到戶了，各家的地各家種，農村的娃娃都是勞動力，肯定要跟著下地幹活。到時候學生少了，學校就不需要那麼多老師了。潤生要是不提前找出路，到時候會被動。」
李向前話鋒一轉道。
「分田到戶？」
潤葉率先皺起眉。
「分田到戶是走資本主義道路。我天天看黃原日報，也沒見有什麼信息說要分田到戶。」
「不管啥道路，得先讓老百姓吃飽飯不是？」
「你別在這瞎說，潤生你別聽他的。」
「算了，跟你說不清楚。」
李向前擺了擺手，不爭了。
潤葉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潤生在旁邊左看看姐姐，右看看姐夫，嘴巴張了張，沒敢吭聲。
懷孕的婆娘，脾氣就是大，姐夫得有的受了。
潤生暗暗道，沒說什麼。
吃完飯，李向前把潤生送到了樓下。
「運輸部的事我幫你跟老侯說，你回去跟你爸也商量商量。不急，啥時候想來，提前遞個話。」
「姐夫，那我先回了！」
潤生跨上自行車，蹬了兩圈又回頭喊了一嗓子。
「姐夫你放心，我回去跟我爸說，讓他別操心了！」
李向前站在院門口，看著潤生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心裡清楚得很，潤生說的別操心，是讓田福堂別操心潤葉的懷孕。
哎，讓子彈飛一會兒吧，肚子騙不了人，子彈遲早得落地。
回到屋裡，李向前隨便用涼水抹了把臉，又沖了沖腳，就往裡屋走。
潤葉坐在客廳藤椅上正翻看備課本，想著李向前又得來一套，燒水，洗澡，擦香香的流程。卻見李向前隨便倒騰兩下，就直接回了裡屋。
這又反常了？
「咋了，今天不奧涅金了？」
潤葉抬眼問。
李向前腳步一頓，轉過頭。
「可以啊，還知道奧涅金。」
潤葉心裡一頓，瞧不起誰？你一個開車的都知道，我教書育人的一定要知道。
「我是做老師的，奧涅金是普希金筆下的人物，浪蕩了半輩子，忽然講究起來。普希金誰不知道？」
潤葉把從杜麗麗那裡獲得的所有信息，一股腦的說出來，說完緊張的抬頭瞄了一眼李向前，生怕李向前繼續問奧涅金，再問她就不知道了。
好在李向前對於普希金，或者奧涅金沒啥太大興趣。
「累了，今天情緒起伏太大，精力損耗嚴重，不講究了，先睡了。」
李向前淡淡道，繼續往裡屋走。
「跟潤生說清楚了嗎？」
潤葉的聲音從備課本後面飄出來。
李向前知道她問的是什麼，心裡頓時發虛的厲害。
「想說清楚來著。他不信。」
說完，立即加快腳步。
「你……」
潤葉剛要說什麼，李向前已經閃身進了裡屋，門帘唰的一聲落了下來。
潤葉盯著門帘，嘴唇動了動，一陣咬牙切齒。
「麗麗是對的，我要離開原西。」
潤葉繼續翻備課本，翻了十來分鐘，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灶台上的雞湯麵，香味一陣一陣地往客廳里飄。
潤葉狠狠翻了一頁。
……
半夜。
李向前被一陣細微的聲音吵醒。
睜開眼，見客廳的燈還亮著，又看了看房間的小床。
潤葉不在。
還沒睡？
李向前掀開門帘，躡手躡腳走了出來。
就見潤葉坐在桌前，面前擱著一隻搪瓷碗，碗裡堆著一坨雞湯麵，湯色沒有白天那麼亮了，但麵條吸飽了湯汁，看著還挺有模有樣。
潤葉正埋頭呼嚕呼嚕地吃，腮幫子鼓鼓的，完全沒注意到身前多了個人。
李向前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
「嗯哼。」
潤葉聞聲，筷子瞬間停住。
緩緩抬起頭。
「你……你不是睡著了嗎？」
兩人對視。
潤葉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飄紅。
「嘿，我記性不好，你幫我回憶一下，是誰說不稀得吃來著？」李向前食指點著下巴，做思考狀。
「我晚上沒吃東西，餓醒了。見廚房還有剩的面，就試著嘗一嘗……」
「哦，一嘗就是兩大碗。」
李向前瞟了一眼灶台方向，半鍋雞湯麵已經見了底，鍋壁上只剩幾根孤零零的麵條。
潤葉的臉更紅了。
「你……」
「吃吃吃。」
李向前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記得把碗洗了。」
直看到裡屋的門帘子重新落下來，潤葉才又把碗端起來，抿著嘴，把麵湯喝了個乾淨。
「洗就洗！」
潤葉把碗一擱，嘴裡輕聲嘟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