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這還是首詩？
杜麗麗放下雜誌，身子往前傾了傾。
潤葉嘆了一口氣，從李向前提出離婚開始說起，把這兩天的事情一股腦倒了出來。
「自殺？」
杜麗麗的眉毛擰了起來。
「向前媽是這麼說的。你也知道向前媽是醫院的，她說的有鼻子有眼，什麼自殺傾向，什麼突然改變生活習慣是危險信號。」
「他改變什麼習慣了？」
「你都不知道。」潤葉扳著指頭數，「他現在天天燒水洗澡。不工作不出門的，一天洗一回。洗完還抹我的雪花膏，嫌原西縣的天氣太干，說什麼皮膚不夠潤滑。」
杜麗麗嘴角微微抽動。
「還有，他現在還挑上食了，只吃雞蛋湯，昨天還吃燉雞，這不過年不過節的，鄰里鄰外的還以為是弄給我吃的，以為我有了身子，我有嘴都沒地方說。」
「家裡倒是收拾的乾淨，我回去都有些沒好意思下腳，一天天的，搞的自己像個女主人一樣。」
「收拾家裡？」
杜麗麗打斷她。
「對。廚房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客廳的家具全抹了一遍，還把我的床單被套給換了，洗好晾在窗戶上。」
杜麗麗靠回椅背，手指點著下巴。
「潤葉，天天洗澡，又給你換床單，還自己下廚做飯，這不像是要自殺的人吧？」
「向前媽說了，越反常越危險。」
杜麗麗向來對劉志英這種為了兒子幸福，不顧其他女子死活的強勢女人，沒啥好印象，直接開口吐槽起來，「他媽是醫生，看誰都像病人。」
杜麗麗頓了頓，笑了笑，繼續道。
「你想想，要是真想死的人，他費那勁收拾家裡幹嘛？聽你這麼說，你家多了一位奧涅金啊。」
「什麼金？」潤葉疑惑。
「哦，普希金的小說人物，浪蕩了半輩子，忽然開始講究起來了。」
「我就打個比方。這樣的男人在咱們原西可不多，你真捨得不要？」
杜麗麗開玩笑道，黃土裡長出來的漢子，大多是大男子主義。
她是文藝工作者，經常採風，黃原這地界的男人，別說做家務，就算是偶爾錘打一下自己婆姨，都是常事，鄰居們也多以笑談了事，並不會認為一個男人錘自己婆姨有什麼不對。
「怎麼不捨得。」
潤葉脫口而出，語氣果斷。
「你不知道我這幾天過的什麼日子，剛剛學校的老師還在恭喜我懷孕，供銷社的張大姐見人就說我有了身子。我感覺再在原西待下去，我都快瘋了。」
潤葉頓了一下，繼續說。
「要不是他媽說他要尋短見，讓我盯著他，我早來找你了。」
杜麗麗眉頭緊蹙，謠言在農村最是殺人，而且只殺婦女，哪個村每年沒有一兩個婦女跳井跳河？哪個自殺的婦女身上不背著幾條謠言？
潤葉見杜麗麗眉頭緊鎖，以為她不信，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
「吶，他前兩天寫的。他媽說這是在交代後事。」
杜麗麗接過去，展開來看。
先是看到深井燒鵝幾個大字。
「深井燒鵝？」
杜麗麗念出聲來，眉頭一挑。
「這個我知道。去年在黃原參加地區作協的座談會，碰到過一個從廣東被下放回來的老知青，姓梁。那人講了好幾回廣東那邊的吃食，其中就有這什麼燒鵝。說這個燒鵝是掛在井形的爐子裡烤出來的，皮脆肉嫩，香得不得了。」
杜麗麗抬頭看潤葉。
「向前怎麼知道這個？」
「這是吃的？」
潤葉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現在又是燉雞湯又是煮粥的，也不知道這些年跑車在外頭都學了些什麼。主要是你看，如果有來生。」
潤葉指了指紙上那行字。
杜麗麗這才把目光移到正文上。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隻深井燒鵝，掛在爐膛里，站成永恆。沒有悲歡的姿態，一半在煙火里酥脆，一半在醬汁里浸潤，一半灑落芝麻香，一半沐浴蜜糖光……」
杜麗麗喃喃念了出來。
「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念完這兩句，停了一會兒，又從頭默讀了一遍。
嘴裡開始重複：「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這是首詩啊。」
杜麗麗長期從事文藝工作，最喜歡的就是詩歌。
「看著像打油詩，可是……怎麼說呢，有點味道。跟現在那些朦朧詩的路子不太一樣，也不是咱們黃原文藝上那種工農兵的寫法。這個調調，有點野，但野得有腔調。」
她抬頭看潤葉。
「這真是李向前寫的？」
「要不是他寫的就好了。就是從他房間的桌子上拿的。」
杜麗麗又低頭看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
「就是這個深井燒鵝放在這裡，實在不倫不類。不過整體來看，確實屬於上乘之作。」
「潤葉，你家那位還真有點東西。」
「什麼我家那位。」潤葉皺了皺眉，「估計就是瞎寫，他上學就沒好好讀過幾天書。」
「那就是有天賦嘛，沒讀過書寫得出這樣的句子。」
「行了行了，我今天來就是想吐吐苦水，實在憋悶得緊。」
杜麗麗似乎沒有聽到潤葉的話，只把紙張折好，壓在自己的《延河》雜誌底下。
「這個先放我這裡，我再琢磨琢磨。」
「琢磨這個做什麼？」
「研究研究。」
潤葉想把紙要回來，杜麗麗手掌往雜誌上一按，不給。
「放心，不給別人看。」
潤葉也懶得跟她爭了，靠在椅背上長嘆了一口氣。
「麗麗，我跟你說真心話，我不是不想走。可我答應了他媽，現在得陪著他，讓他走出來。」
「可我覺得再這樣下去，該我走不出來了。」
杜麗麗看了潤葉一眼，見潤葉雙目低垂，顯得疲憊極了。
「我建議你趁早分開。現在是新時代了，女人不能被一個男人拴住一輩子。惠良在黃原團地委，我讓他想辦法，把你也調到黃原去，換個地方，換種活法，你得有新的生活。」
「我的生活。」潤葉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她看著杜麗麗，忽然有些感慨。
「麗麗還是你好，我特別羨慕你和惠良。你們兩個雖然不在一個地方，但各人有各人的事業，有各人的愛好，還有共同的追求，這才叫過日子。」
杜麗麗笑了笑，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喜歡詩歌，喜歡自由。惠良嘛，他只喜歡我。」
說完又放下缸子，歪了歪頭。
「嗨，說起來，你家向前跟惠良還真有點像。」
「你別拿他跟惠良比。」
「行行行，不比。」杜麗麗擺了擺手，「調動的事情我回頭就跟惠良說，不過這種事不是一兩天能辦成的，你先忍忍。」
潤葉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課。」
「去吧。」
杜麗麗朝她揮了揮手。
等潤葉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遠去，杜麗麗從雜誌底下抽出那張紙，重新展開。
「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杜麗麗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把紙折好，夾進了自己隨身帶的筆記本里。
潤葉嘆了一口氣，從李向前提出離婚開始說起，把這兩天的事情一股腦倒了出來。
「自殺？」
杜麗麗的眉毛擰了起來。
「向前媽是這麼說的。你也知道向前媽是醫院的，她說的有鼻子有眼，什麼自殺傾向，什麼突然改變生活習慣是危險信號。」
「他改變什麼習慣了？」
「你都不知道。」潤葉扳著指頭數，「他現在天天燒水洗澡。不工作不出門的，一天洗一回。洗完還抹我的雪花膏，嫌原西縣的天氣太干，說什麼皮膚不夠潤滑。」
杜麗麗嘴角微微抽動。
「還有，他現在還挑上食了，只吃雞蛋湯，昨天還吃燉雞，這不過年不過節的，鄰里鄰外的還以為是弄給我吃的，以為我有了身子，我有嘴都沒地方說。」
「家裡倒是收拾的乾淨，我回去都有些沒好意思下腳，一天天的，搞的自己像個女主人一樣。」
「收拾家裡？」
杜麗麗打斷她。
「對。廚房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客廳的家具全抹了一遍，還把我的床單被套給換了，洗好晾在窗戶上。」
杜麗麗靠回椅背，手指點著下巴。
「潤葉，天天洗澡，又給你換床單，還自己下廚做飯，這不像是要自殺的人吧？」
「向前媽說了，越反常越危險。」
杜麗麗向來對劉志英這種為了兒子幸福，不顧其他女子死活的強勢女人，沒啥好印象，直接開口吐槽起來，「他媽是醫生，看誰都像病人。」
杜麗麗頓了頓，笑了笑，繼續道。
「你想想，要是真想死的人，他費那勁收拾家裡幹嘛？聽你這麼說，你家多了一位奧涅金啊。」
「什麼金？」潤葉疑惑。
「哦，普希金的小說人物，浪蕩了半輩子，忽然開始講究起來了。」
「我就打個比方。這樣的男人在咱們原西可不多，你真捨得不要？」
杜麗麗開玩笑道，黃土裡長出來的漢子，大多是大男子主義。
她是文藝工作者，經常採風，黃原這地界的男人，別說做家務，就算是偶爾錘打一下自己婆姨，都是常事，鄰居們也多以笑談了事，並不會認為一個男人錘自己婆姨有什麼不對。
「怎麼不捨得。」
潤葉脫口而出，語氣果斷。
「你不知道我這幾天過的什麼日子，剛剛學校的老師還在恭喜我懷孕，供銷社的張大姐見人就說我有了身子。我感覺再在原西待下去，我都快瘋了。」
潤葉頓了一下，繼續說。
「要不是他媽說他要尋短見，讓我盯著他，我早來找你了。」
杜麗麗眉頭緊蹙，謠言在農村最是殺人，而且只殺婦女，哪個村每年沒有一兩個婦女跳井跳河？哪個自殺的婦女身上不背著幾條謠言？
潤葉見杜麗麗眉頭緊鎖，以為她不信，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條。
「吶，他前兩天寫的。他媽說這是在交代後事。」
杜麗麗接過去，展開來看。
先是看到深井燒鵝幾個大字。
「深井燒鵝？」
杜麗麗念出聲來，眉頭一挑。
「這個我知道。去年在黃原參加地區作協的座談會，碰到過一個從廣東被下放回來的老知青，姓梁。那人講了好幾回廣東那邊的吃食，其中就有這什麼燒鵝。說這個燒鵝是掛在井形的爐子裡烤出來的，皮脆肉嫩，香得不得了。」
杜麗麗抬頭看潤葉。
「向前怎麼知道這個？」
「這是吃的？」
潤葉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現在又是燉雞湯又是煮粥的，也不知道這些年跑車在外頭都學了些什麼。主要是你看，如果有來生。」
潤葉指了指紙上那行字。
杜麗麗這才把目光移到正文上。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隻深井燒鵝，掛在爐膛里，站成永恆。沒有悲歡的姿態，一半在煙火里酥脆，一半在醬汁里浸潤，一半灑落芝麻香，一半沐浴蜜糖光……」
杜麗麗喃喃念了出來。
「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念完這兩句，停了一會兒，又從頭默讀了一遍。
嘴裡開始重複：「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這是首詩啊。」
杜麗麗長期從事文藝工作，最喜歡的就是詩歌。
「看著像打油詩，可是……怎麼說呢，有點味道。跟現在那些朦朧詩的路子不太一樣，也不是咱們黃原文藝上那種工農兵的寫法。這個調調，有點野，但野得有腔調。」
她抬頭看潤葉。
「這真是李向前寫的？」
「要不是他寫的就好了。就是從他房間的桌子上拿的。」
杜麗麗又低頭看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
「就是這個深井燒鵝放在這裡，實在不倫不類。不過整體來看，確實屬於上乘之作。」
「潤葉，你家那位還真有點東西。」
「什麼我家那位。」潤葉皺了皺眉，「估計就是瞎寫，他上學就沒好好讀過幾天書。」
「那就是有天賦嘛，沒讀過書寫得出這樣的句子。」
「行了行了，我今天來就是想吐吐苦水，實在憋悶得緊。」
杜麗麗似乎沒有聽到潤葉的話，只把紙張折好，壓在自己的《延河》雜誌底下。
「這個先放我這裡，我再琢磨琢磨。」
「琢磨這個做什麼？」
「研究研究。」
潤葉想把紙要回來，杜麗麗手掌往雜誌上一按，不給。
「放心，不給別人看。」
潤葉也懶得跟她爭了，靠在椅背上長嘆了一口氣。
「麗麗，我跟你說真心話，我不是不想走。可我答應了他媽，現在得陪著他，讓他走出來。」
「可我覺得再這樣下去，該我走不出來了。」
杜麗麗看了潤葉一眼，見潤葉雙目低垂，顯得疲憊極了。
「我建議你趁早分開。現在是新時代了，女人不能被一個男人拴住一輩子。惠良在黃原團地委，我讓他想辦法，把你也調到黃原去，換個地方，換種活法，你得有新的生活。」
「我的生活。」潤葉靠在椅背上喃喃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
她看著杜麗麗，忽然有些感慨。
「麗麗還是你好，我特別羨慕你和惠良。你們兩個雖然不在一個地方，但各人有各人的事業，有各人的愛好，還有共同的追求，這才叫過日子。」
杜麗麗笑了笑，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我喜歡詩歌，喜歡自由。惠良嘛，他只喜歡我。」
說完又放下缸子，歪了歪頭。
「嗨，說起來，你家向前跟惠良還真有點像。」
「你別拿他跟惠良比。」
「行行行，不比。」杜麗麗擺了擺手，「調動的事情我回頭就跟惠良說，不過這種事不是一兩天能辦成的，你先忍忍。」
潤葉點了點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課。」
「去吧。」
杜麗麗朝她揮了揮手。
等潤葉的腳步聲在院子裡遠去，杜麗麗從雜誌底下抽出那張紙，重新展開。
「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依靠，從不尋找。」
杜麗麗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把紙折好，夾進了自己隨身帶的筆記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