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劉興治兵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帳內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向陳繼盛行注目禮。

  劉興治也轉過身,迎著陳繼盛。

  他深深鞠了一躬,聲音沙啞而恭敬:「總鎮大人親臨祭奠,興治代亡兄謝過。」

  陳繼盛伸手扶住他,眼眶有些發紅,是真心實意的。「興治,我和興祚兄共事多年,他走得壯烈,我心裡……」他頓了頓,「我心裡不好受。」

  劉興治低下頭,沒有說話。

  「祭禮開始——」司儀高聲唱道。

  先是上香。陳繼盛作為代理總兵,帶頭拈香,向靈位三鞠躬。然後依次是馬世榮、劉應鶴、毛承祿,各營將領。

  然後是讀祭文。劉應鶴作為督糧通判,被推舉出來讀祭文。

  他展開事先寫好的素帛,用抑揚頓挫的官腔念道:

  「維崇禎三年四月十二日,東江鎮代理總兵陳繼盛,偕東江文武諸臣,謹以清酌庶羞,致祭於故東江鎮副將劉公興祚之靈……」

  祭文寫得冠冕堂皇,什麼「忠勇報國」、「壯烈殉難」、「名垂青史」。

  劉興治跪在靈前,低著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祭文里全是假的——真要是「忠勇報國」,為什麼朝廷不給撫恤?真要是「名垂青史」,為什麼謠言沒人管?

  祭文念完,是最後一項——舉哀。

  所有人跪下,向靈位三叩首。

  劉興治跪在最前面,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一下,兩下,三下。他沒有哭,眼淚早就流幹了。

  禮畢,劉興治站起身,轉過身,對著眾人。

  「諸位大人,興治略備薄酒,為亡兄餞行。亡兄生前最愛飲酒,今日請諸位賞臉,陪亡兄再飲三杯。」

  眾人紛紛拱手,說著「應該的」,「興治兄客氣了」。

  酒菜很快端了上來。

  島上缺糧,但這頓宴席辦得並不寒酸——有海魚,有醃肉,有朝鮮那邊弄來的米酒。

  劉興治端著酒碗,挨桌敬酒。敬到陳繼盛面前時,他單膝跪地,雙手舉碗過頂。

  「總鎮大人,這碗酒,興治代亡兄敬您。亡兄生前常說,東江鎮上,他最敬重的就是總鎮大人。」

  陳繼盛接過酒碗,眼眶又紅了。他將酒一飲而盡,聲音有些哽咽:「興治……你放心。興祚兄的撫恤,我一定……一定催。」

  劉興治點了點頭,站起身,繼續敬下一桌。

  酒過三巡。帳內的氣氛漸漸從肅穆變得鬆動。有人開始低聲交談,有人開始勸酒,有人借著酒勁說話也大了起來。

  馬世榮喝了幾碗米酒,白胖的臉上泛起了紅暈,話也跟著多了起來。

  他斜著眼睛看了一眼劉興治,用尖細的嗓音對身邊的劉應鶴說:

  「劉通判,你說這劉興祚到底是怎麼死的?雜家在京城就聽說了,說他和建虜有來往,這次戰死,怕不是……」他嘿嘿笑了兩聲,沒把話說完。

  劉應鶴訕笑兩聲,沒有接話。他是文官,知道這話不該在這裡說。但他也沒攔著。

  聲音不大,但此時正好一陣海風吹入,帳中竟安靜了一瞬。坐在角落的劉興賢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劉興治用眼神制止了他。

  劉興治端著酒碗,走到馬世榮面前。

  「馬公公,我兄長是怎麼死的,您想問,我來告訴您。」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帳內所有人都安靜下來,「他是被韃子殺死的。他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刀,刀刃上還沾著韃子的血。他是面朝敵人倒下的。他是堂堂正正戰死沙場的。」

  馬世榮被他的氣勢震懾,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劉參將,雜家也就是隨便說說,你別當真——你們說是不是?」

  帳內沒有人接話。

  劉興治把酒碗放在案上,然後直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大人。今日是我兄長的三七。我請諸位來,一是祭奠亡兄,二是有一件事,想當著諸位的面,問清楚。」

  他轉過身,對著陳繼盛。

  「陳總鎮,我兄長的撫恤,你批不批?」

  陳繼盛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劉興治會在這個場合發難。他站起身,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興治,這事咱們私下再談——」


  「我問你,批不批?」劉興治的聲音驟然提高。

  帳內的空氣凝固了。所有人都意識到,這頓飯不是那麼好吃的。陳繼盛的笑容僵在臉上:「興治,這不是我一個代理總兵能決斷的事,要等朝廷——」

  「那他怎麼辦?」劉興治指著馬世榮,「他剛才說的話,你聽到了嗎?你作為代理總兵,有人當眾污衊你麾下戰死的副將是韃子奸細,你管不管?」

  陳繼盛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馬公公,你剛才的話確實欠妥——」

  「雜家怎麼就欠妥了?」馬世榮仗著太監的身份,加上酒勁上頭,竟站起身來,「雜家是宮裡派來的監軍,朝廷的意思就是雜家的意思!劉興祚本來就是韃子那邊過來的,他死的蹊蹺,還不許人問了?」

  劉應鶴在下面扯了扯馬世榮的衣袖,示意他噤聲。馬世榮甩開他的手,還要再說。

  就在這時,劉興治端起了手中的酒碗。

  他看了看碗中的殘酒,然後抬起頭,對著所有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但坐在他對面的陳繼盛,心裡忽然一寒——那不是笑。那是在給自己壯行。

  劉興治將酒碗高舉過頂,然後猛地摔在了地上。

  啪——清脆的碎裂聲在帳中炸開。緊接著,大帳四周的氈布同時被撕裂,一百多名手持鋼刀的甲士從四面八方湧入。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刀已出鞘,寒光映照著一張張殺氣騰騰的臉。

  帳內頓時大亂。女眷的尖叫聲、武將的怒吼聲、杯盤落地的碎裂聲混成一片。

  毛承祿條件反射地站起身去摸腰間的刀,才想起入帳前已被「請」下了兵器。他的手摸了個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劉興治!你要幹什麼!」陳繼盛厲聲喝道。

  劉興治沒有回答。他緩緩拔出腰間的刀。

  刀身從鞘中抽出,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帳外的天光透過撕裂的氈布,照在雪亮的刀刃上。

  「我要幹什麼?」劉興治走到陳繼盛面前,「陳總鎮,我再問你一遍。我兄長,是不是戰死的?是不是忠臣?」

  「是……是!」陳繼盛的聲音發抖。

  「那為什麼朝廷不發撫恤?為什麼島上的人在背後嚼舌頭,沒人管?」劉興治的聲音越來越高,像一塊燒紅的鐵,在不斷升溫,「毛帥在時,咱們島上再苦再難,沒寒過弟兄們的心。毛帥死了,袁崇煥一個『冒餉通虜』的帽子扣下來,連個辯解的機會都不給。如今我兄長又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們還要往他身上潑髒水——」

  他猛地轉身,指向馬世榮。「你,出來。」

  馬世榮已經嚇得癱在蓆子上,面無人色。「劉……劉參將,雜家是宮裡的人,你……你不能……」

  「我不能?」劉興治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馬世榮的衣領,將他拖到大帳中央。

  他的刀架在了馬世榮的脖子上。

  「馬公公,你說,我兄長是怎麼死的?」

  馬世榮渾身篩糠般顫抖,牙齒咯咯作響:「戰……戰死的……」

  「大聲點!」

  「戰死的!」馬世榮尖聲嘶喊。

  「那我問你,是誰派人在島上散布謠言?說!」刀鋒貼著皮肉,割開了一道淺淺的血口,幾滴血順著馬世榮白胖的脖子流下來。

  「雜家……雜家不知道……」

  劉興治冷笑一聲。他鬆開馬世榮,轉身看向帳中的大小官員。刀尖指著地上的碎碗,聲音如悶雷在帳中炸開。

  「諸位剛才都在。馬公公的話你們都聽見了。我兄長屍骨未寒,就有人往他身上潑髒水。陳總鎮說『急不得』,馬公公說『死得蹊蹺』。這就是朝廷給我兄長的交代?這就是東江鎮給戰死弟兄的交代?」

  沒有人敢接話。有人尿了褲子,騷臭味混合著打翻的米酒味,瀰漫在帳中。毛承祿臉色鐵青,手還在無意識地抓著空空如也的腰間,後悔沒在靴子裡藏把匕首。

  劉應鶴勉強擠出一句:「劉參將,你冷靜些,萬事都好商量——」

  「商量?」劉興治轉過頭,看著這個油滑的督糧通判,「劉通判,我問你,朝廷撥給東江鎮的糧餉,到島上還剩多少?你自己說,你過手剋扣了多少?弟兄們在海上和韃子拼命,你們就給他們吃摻了沙子的陳糧?毛帥不在,你就敢這麼做,誰給你的膽子?嗯?」


  劉應鶴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不是我……是……」

  「是陳繼盛默許的,對嗎?」劉興治替他說了。

  他重新轉向陳繼盛。「陳繼盛,我今日就替戰死的弟兄們問問你!毛帥留下的皮島,怎麼到你手裡就變成了這個窩囊樣?幾萬弟兄挨餓受凍,家眷連粥都喝不上。朝廷不發糧餉,你除了忍、除了等,你還做了什麼?你是代理總兵,你可曾帶著他們去奪過一粒糧?爭過一文餉?」

  陳繼盛的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的手指在發抖。

  「興治,」他的聲音沙啞而絕望,「你聽我說——」

  「晚了。」

  刀光閃過。陳繼盛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一刀斃命。劉興治捅進去,又擰了一下,然後拔出來,再捅。鮮血濺了他一臉,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第一刀是替兄長捅的,第二刀是替島上挨餓的弟兄捅的。陳繼盛轟然倒地,眼睛還睜著,滿是驚愕和不解。

  帳內一片死寂。然後馬世榮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劉——劉興治!雜家是宮裡——」

  他沒有說完第三遍。劉興治跨過陳繼盛的屍體,一刀劈在他的脖頸上。刀口很深,幾乎將半個脖子切斷。鮮血噴涌而出,濺在旁邊的劉應鶴臉上。劉應鶴渾身一抖,癱在地上。

  「劉通判,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劉興治低頭看著他。

  劉應鶴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只是拼命磕頭,額頭撞在地上,砰砰作響:「饒命……饒命……」

  劉興治一刀捅進他的後心。然後他直起身,對著周圍的甲士揮了揮手。

  「動手。」

  這不是一場戰鬥。這是一場屠殺。帳內的文武官員,有人在試圖逃走時被砍倒,有人跪在地上求饒,有人至死還攥著筷子。

  血從帳簾的縫隙滲出,浸透了帳外乾涸的土地。慘叫聲驚起了遠處海面上棲息的海鷗。海鷗在空中盤旋,發出悽厲的鳴叫,像是在為這場屠殺唱著輓歌。

  與此同時,營外的席棚里,崔耀祖帶著二百人正在「招待」各營帶來的親兵。

  一個陳繼盛的老親兵率先反應過來,掀翻桌子往外沖,被迎面一刀剁掉了半個肩膀。

  一個馬世榮的親兵衝到馬廄想搶馬逃命,被幾個預先埋伏的弓手射成了刺蝟。

  更多的親兵毫無防備,連刀還沒摸到就被湧進來的甲士砍倒。哀嚎和怒罵只斷斷續續響了片刻便歸於沉寂。營外橫七豎八倒伏著數十具屍體,血順著地面裂縫緩緩滲進泥土裡。

  只有一個人例外——毛承祿。劉興治沒有殺他。當甲士的刀架到毛承祿脖子上時,劉興治抬手制止。

  「毛副將,」他蹲下身,看著面如土色的毛承祿,「你是毛帥的侄子。毛帥對我有恩,我今天不殺你。但你要記住——從今天起,皮島不姓陳,也不姓毛,姓劉。你要麼跟著我干,要麼帶上你的人,離開皮島。」

  毛承祿的嘴唇顫抖著,最終只說出了兩個字:「我跟。」

  帳內的屠殺,持續了不到一刻鐘。當最後一聲慘叫消失時,帳中血流成河。

  那些倒下的屍體有陳繼盛、馬世榮、劉應鶴,還有十幾個大小官員。空氣里的鐵鏽氣濃得讓人睜不開眼,血腥味混著打翻的米酒和菜餚,令人作嘔。

  劉興治站在帳中,渾身是血。

  他的刀已經卷刃了,握刀的手微微發顫。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被他殺死的同僚。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得罪過他的,有沒有得罪過他的。他分不清了。

  他只知道,從今天起,沒有回頭路了。

  劉興賢走出大帳,踏過滿地的屍體,他的身上也沾滿了血,但眼神依舊鋒利。

  「大哥,外面全部解決了。營中所有不從的將校,均已伏誅。」

  「朝鮮使臣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已經找不著人了。」劉興賢壓低聲音,「多半是事發時趁亂跑了的。」

  劉興治皺了皺眉。但事已至此,他也沒有功夫去追幾個朝鮮人。他點了點頭,然後對李登科下令:「封鎖全島,不許任何人進出。各營清點人數,統計傷亡。」

  「是。」李登科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劉興治站在帳門口,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色。

  海風依然在吹,裹挾著咸腥的水汽,吹動著他滿是血污的衣袍。

  他的兄長劉興祚,就是在這片天空下長大的。如今,兄長死了。他不能讓兄長白死,也不能讓那幾萬弟兄繼續這麼窩窩囊囊地活著。

  「傳令全島,」他啞聲道,「從今日起,我為東江總鎮。陳繼盛、馬世榮等人與建虜暗通書信,謀叛伏誅。有不從者,立斬。」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