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皮島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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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三年,四月。

  東江鎮,皮島。

  海風從東海上吹來,裹挾著咸腥的水汽,掠過島上低矮的山丘和散落的營寨。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雖然已是四月,但這遼東的海島上,依然寒意逼人。

  皮島,又名椵島,位於鴨綠江口以東的鐵山半島南端,與朝鮮的宣川隔海相望。

  自天啟元年毛文龍率二百餘人入據此島以來,這裡便成了大明朝在遼東的一塊飛地——東江鎮。

  它像一根楔子,釘在後金的後背上,讓皇太極每次南略都不得不分兵防備,如芒在背。

  但如今的皮島,籠罩在一片陰鬱之中。

  毛文龍死了。

  死在去年六月,死在雙島,死在那柄御賜的尚方寶劍之下。

  殺他的人,是薊遼督師袁崇煥。

  罪名是冒餉、通虜、跋扈——十二條大罪,條條都是死罪。

  可皮島上的將士們不認。

  他們只知道,毛帥帶著他們在這苦寒之地苦撐了近十年,沒有糧餉,就自己想辦法,不能正面抗金,就天天襲擾。

  毛帥是他們的天。

  天塌了,袁崇煥卻拍拍屁股回了寧遠,丟下皮島這幾萬張嘴,丟下這些沒了主心骨的將士們。

  袁崇煥把東江鎮分為四協:一協由陳繼盛統領,一協由劉興祚統領,一協由毛承祿統領,一協由徐敷奏統領。

  四協互不統屬,各管各的。

  後來大概是覺得四協太散,又命陳繼盛暫時代理總兵。

  陳繼盛。

  這個名字在這幾天的皮島上,像一根刺,扎在許多人的心裡。

  陳繼盛今年四十五歲,中等身材,麵皮微黑,下頜留著短須,說話慢條斯理,不像個帶兵打仗的將領,倒像個坐衙門的文官。

  他是毛文龍的老部下,跟著毛帥在這遼東苦熬了將近十年。

  論資歷,他夠老;論忠誠,他也沒話說。

  但他有個毛病——太軟。

  不是心軟,是手腕軟,不會籠絡人,更不會壓制人。

  自從他代理總兵以來,島上就沒安生過。糧餉依然拖欠,朝廷說撥了,但銀子從登萊出海,經海運到皮島,路上要經過多少道關口?

  層層剋扣,到陳繼盛手裡時,十成只剩了三成。

  這三成銀子和糧食,要分給島上好幾萬張嘴——將士要吃飯,家眷要吃飯,還有那些從遼東逃過來、在島上避難的大批難民。

  分到每個人手裡的,連喝粥都不夠。

  陳繼盛也想過去找朝廷要,但他沒有毛帥的威望,寫去的奏疏石沉大海。

  他也想過學毛帥,帶兵上岸搶一把,但他沒有毛帥的膽魄和決斷。

  他只能勉力維持,東挪西湊,拆東牆補西牆,像個窮家薄業的當家人,苦苦支撐著這個風雨飄搖的攤子。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島上人心不穩。

  毛帥在時,島上雖然苦,但將士們有主心骨,知道跟著毛帥有奔頭。如今毛帥死了,島上分了四協,各協的將領各懷心思。

  毛承祿是毛帥的族子,仗著這層關係,對陳繼盛的號令愛答不理,私下裡常對人說「陳繼盛算什麼東西,也配指揮我?」

  徐敷奏是個滑頭,兩頭不得罪,坐山觀虎鬥,誰的帳都不買。

  劉興祚倒是和陳繼盛走得近些,但他也是個有自己心思的人。

  劉興祚在後金那邊待過,投了明朝後積功升至副將,在島上算是能打的。但他為人剛直,得罪過不少人,加上他曾經降金的背景,一直有人在背後嚼舌根,說他「身在明營心在虜」。

  去年冬天,建虜破關入寇京畿,劉興祚奉命率東江兵入援。他倒是真打了——在遵化、永平一帶與金軍交戰,打得英勇。

  可勇有什麼用?建虜退兵後,袁崇煥下了獄,朝廷清算「薊鎮失防」的罪責,株連甚廣。

  劉興祚是東江鎮的兵,是袁崇煥的部下,自然也脫不了干係。雖然沒有被正式追責,但朝中彈劾他的奏疏,一直沒有斷過。

  今年開春,皇太極再次派兵攻掠遼東。劉興祚率部出擊,在戰鬥中力戰而死。消息傳回皮島,島上舉哀。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劉興祚的弟弟劉興治徹底寒了心。

  皇太極把劉興祚的屍體找到,用棺槨盛殮,派人送還皮島。

  這本是戰場上對勇者的敬意,但皇太極的精明之處在於,他同時派人四處散布謠言,說劉興祚與後金早有密約,此次「戰死」是因為事情敗露而被滅口。

  謠言像風一樣,從遼東吹到了登萊,又從登萊吹到了皮島,吹進了北京。

  皮島上開始有人竊竊私語:「劉興祚本來就是韃子那邊過來的,誰知道他是不是真降?」「這次死得蹊蹺,怕不是被自己人殺的?」

  劉興祚屍骨未寒,這些閒話就傳遍了皮島。朝廷那邊雖然沒有明說,但從登萊派來的監軍太監,看劉興治的眼神明顯不對了。

  劉興治心裡的火,從那時就開始燒。

  劉興治今年三十二歲,身材魁梧,方臉闊口,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精明和悍勇。

  他和兄長劉興祚一樣,原是遼東漢人,早年投了後金,後來又歸降明朝,在皮島積功升至參將。他的部下多是遼東漢人,戰鬥力強悍,是島上的一支勁旅。

  和兄長不同,劉興治性子更烈,更狠。劉興祚遇事還會忍一忍,掂量掂量,劉興治卻是烈火性子,一點就著。

  他對陳繼盛的不滿,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在他看來,陳繼盛就是個窩囊廢——糧餉要不到,軍心穩不住,讓人在背後嚼舌根也沒膽子去查個水落石出。

  我兄長是戰死的。他死在戰場上,死在殺韃子的路上。朝廷不發撫恤也就罷了,還任由那些謠言在島上流傳,任由那些狗娘養的在背後嚼舌頭。陳繼盛作為代理總兵,做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做。他不敢得罪朝廷,不敢得罪監軍,不敢得罪任何可能彈劾他的人。他唯一敢得罪的,就是我們這些在前線拼命的弟兄。

  這些話,劉興治對誰都沒有明著說。

  但他身邊的親信都知道,劉興治的耐心快要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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