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文華殿禳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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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三年,四月初五。

  北京,紫禁城。

  天還沒亮,文華殿外的廣場上已經黑壓壓跪滿了人。

  文武百官,從內閣大學士到六部郎中,從都察院御史到翰林院編修,凡是在京的官員,全來了。

  他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膝蓋硌得生疼,卻沒人敢動一下。

  崇禎皇帝齋戒三日,今日在文華殿設壇禳旱。

  這是大明開國以來就有的禮儀——凡遇大災,天子齋居,百官修省,祭告天地,祈求甘霖。

  但這一次,氣氛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因為這一次的旱災,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慘烈。

  跪在人群中的禮部右侍郎徐光啟,微微抬起頭,望了一眼陰沉沉的天。

  沒有一絲雲,也沒有一絲風。天像一塊巨大的青板,壓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從去年秋天到現在,陝西、山西、北直隸……半個北方,滴雨未降。

  河流乾涸,井水枯竭,土地龜裂。

  春苗種不下去,種下去的也發不了芽。

  饑民遍地,流寇蜂起。

  而他遞上去的那份奏疏——修曆法、興水利、種甘薯——至今石沉大海。

  崇禎皇帝坐在文華殿的御座上,面容清瘦,眼窩深陷。

  他今年才二十歲,登基不過三年,鬢角已經有了白髮。

  他穿著素服,沒有戴冠,長發用一根竹簪隨意挽著。

  面前擺著香案、祭文,以及一份他親手抄錄的《罪己詔》。

  「朕以涼德,纘承大統。」他的聲音沙啞,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即位以來,夙夜憂勤,不敢自逸。乃天災流行,旱魃為虐。自去秋至今,雨雪不降,河流盡涸,麥苗盡槁。朕心震悼,若蹈虎尾,若涉春冰……」

  他的聲音,一句一句,像鈍刀子割肉,割在每一個跪著的臣子心上。

  「朕思厥咎,皆朕一人之過。用非其人,政有闕失,以致天心震怒,降此大罰。朕當痛自刻責,省愆思過。惟願上天垂憫,赦朕之罪,以蘇民困……」

  祭文念完,他放下詔書,站起身,走到香案前,跪了下去。

  「臣由檢,敢昭告於皇天上帝。」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下,兩下,三下。

  殿內殿外,鴉雀無聲。

  只有皇帝磕頭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悶地迴蕩。

  徐光啟的眼眶濕潤了。

  他知道皇帝是真心實意在求雨。

  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從登基第一天起,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閹黨亂政,遼東烽火,陝西流寇,天下大旱……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壓在他單薄的肩膀上。

  他宵衣旰食,夙夜憂勤,批閱奏章常常到深夜,召見大臣常常到廢寢忘食。

  他省吃儉用,宮中用度一減再減。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但天,依然不下雨。

  徐光啟閉上眼睛,無聲地祈禱。

  不是向老天爺祈禱。老天爺要是有眼,就不會讓這千里赤地的慘劇發生。

  他是在向自己祈禱。祈禱自己的身體能撐住,祈禱那份奏疏能早日批下來,祈禱湯若望在陝西能平安,祈禱那些甘薯藤苗,能在陝西的土地上,生根,發芽,結出救命的薯塊。

  祈禱這場該死的旱災,能早一天結束。

  周延儒跪在最前面,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一動不動。

  作為首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場旱災意味著什麼。

  陝西的饑民,已經相食。山西的饑民,正在向河南蔓延。

  如果春末夏初再不下雨,今年的秋糧就徹底絕收了。

  到那時候,就不止是陝西、山西了。

  河南、湖廣、北直隸……半個天下,都將變成餓殍遍野的人間地獄。

  而朝廷的糧倉,早已空空如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溫體仁跪在他身後,眼睛半眯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在想另一件事——陝西的流寇。

  王嘉胤占了府谷,李自成盤踞子午嶺,張獻忠竄入河南,還有無數小股杆子,像蝗蟲一樣在陝西、山西的群山溝壑間流竄。

  朝廷的精兵,一部分在遼東防建虜,一部分在薊鎮守邊牆,一部分在陝西剿流寇。

  三處用兵,處處吃緊。

  而國庫的銀子,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流走,怎麼都攥不住。

  溫體仁微微抬起頭,看了一眼前面周延儒的後背。

  這個首輔的位置,不好坐。

  會不會,要換個人來坐?

  崇禎皇帝磕完了最後一個頭,緩緩站起身。

  他的額頭上,青紫一片。

  他沒有去擦,也沒有讓人來扶,只是轉過身,面向跪著的百官。

  「眾卿。」他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朕已齋戒禳旱,祭告上天。從今日起,百官修省,各衙門事務,除軍國重事外,一概暫停三日。各官歸衙,省愆思過,務求實政,以回天意。」

  「臣等領旨。」百官齊聲叩首。

  崇禎看著他們,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他分不清哪些是忠誠,哪些是算計。

  他只知道,這些人,是大明朝的棟樑,是他治理天下的左膀右臂。

  可這些棟樑,為什麼撐不住這片天?這些臂膀,為什麼挽不住這場災?

  他沒有問出來。因為他知道,沒有答案。

  「退下吧。」他揮了揮手。

  百官魚貫退出文華殿。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壓抑的咳嗽聲。

  徐光啟走在最後。他回頭望了一眼文華殿,望了一眼那個獨自站在香案前的年輕天子。

  殿門緩緩關閉,將皇帝的身影隔絕在幽深的殿宇之中。

  徐光啟轉過身,大步向宮外走去。

  他要回衙門,去催那份奏疏。

  天不下雨,但他不能不做事。

  皇帝齋戒禳旱,百官省愆思過。

  而他,只想種甘薯。

  ---

  千里之外,陝西,延安府東境。

  一支千餘人的隊伍,正在黃土山塬間倉皇西行。

  隊伍拉得很長,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有騎馬的,有步行的,有推著獨輪車的,有挑著擔子的。

  男女老幼,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隊伍中間,一個身材高大、頭裹紅巾的漢子騎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馬上,不時回頭望向西方。

  他叫王子順,原是延綏鎮的邊兵,去年被裁撤後,帶著幾十個老弟兄在米脂一帶起事。

  短短几個月,隊伍滾雪球般發展到兩千餘人,在延安、慶陽一帶縱橫馳騁,劫富濟貧,官府拿他毫無辦法。

  但好景不長。

  洪承疇來了。

  這個福建人,用兵老辣,心狠手辣。

  他不僅開始大力剿匪,還派出了大量斥候,四處張貼告示,懸賞捉拿王子順。

  告示上畫著他的像——雖然畫得一點都不像——下面寫著:

  生擒王子順者,賞銀五百兩;

  獻其首級者,賞銀三百兩。

  五百兩。三百兩。

  在這餓殍遍野的年頭,這些銀子能買多少糧食?能救多少條命?

  王子順麾下,開始有人動搖。

  先是幾個新附的饑民偷偷跑了,然後是幾個老弟兄看他的眼神開始閃爍。

  他知道,再不走,就會有人拿他的腦袋去換那幾百兩銀子。

  「大哥,前面是白家嶺。」一個精瘦的漢子策馬近前。

  他叫苗美,是王子順的副手,也是他的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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