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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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職……領命。」

  周世安坐在高台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冷不熱地「嗯」了一聲。

  他擺了擺手,示意陳黑子退下。

  陳黑子退出公堂,走到縣衙門口的時候,夜風撲面而來,吹得他後背一陣發涼,他伸手摸了摸後背,才發現裡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黏糊糊的,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陳頭兒?」

  一個衙役出來,臉上帶著不安。

  「大人怎麼說?」

  陳黑子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邁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街上的更夫剛敲過三更,梆子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蕩,一下下的像敲在他心上。

  陳黑子的家在縣城東邊的一條小巷裡,是一處不大的院子,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種著兩棵樹。

  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

  他推開門的時候,院子裡黑燈瞎火的,只有正房的窗戶還透出微光。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推開正房的門,張氏正坐在那炕沿上納鞋底。

  燭光把她的側臉照得柔柔和和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手上的繭子又厚又硬,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陳黑子的臉色,手裡針線活就停了。

  「怎麼了?」

  張氏放下鞋底,站起身來。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陳黑子沒有回答,他走到炕邊坐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收拾東西。」

  「什麼?」

  「能帶走的,都收拾起來。」

  陳黑子抬起頭,看著妻子。

  「天一亮,你帶著孩子進城。」

  「去投奔我二弟......」

  張氏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跟了陳黑子十幾年,

  從沒聽他的語氣這麼凝重過。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看見丈夫的眼神,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轉身打開鎖,開始拿東西。

  「當家的……」

  張氏一邊收拾一邊低聲問,聲音有些發顫,「到底出什麼事了?」

  「縣太爺,讓我進山獵虎。」

  張氏的手猛地一抖,一件青布衣裳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掩飾慌張。

  「就是……那頭黑虎?」

  「嗯。」

  「你不能去。」

  張氏轉過身來,眼眶已經紅了。

  「那頭虎邪性得很,這些年多少人進山都沒回來,你去了也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陳黑子沉默著,沒有接話。

  張氏看見他的表情,眼淚就掉了下來,她把衣裳往柜子里一塞,轉過身來,哭喊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度。

  「你不去不行嗎?」

  「辭了這差事不行嗎?」

  「去種地,去織布,餓不死!」

  「辭不了。」

  陳黑子搖了搖頭,無奈道。

  「我是巡檢,辭不了的。」

  「那你就去送死?」

  張氏的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死了我們娘幾個怎麼辦?」

  「你讓誰管?」

  陳黑子抬起頭,看著妻子那張被淚水和歲月磨得粗糙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澀,他伸手拉住妻子的手,把她拉到身邊坐下,粗糙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你聽我說。」

  他的聲音很低,很慢。很溫柔。

  「咱扶溝縣是個爛攤子。」

  陳黑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咱這地方,明面上是縣太爺說了算,可實際上呢?本地那些地主豪紳,盤根錯節幾十年,縣衙里的衙役、師爺、甚至寫狀子的訟師......」


  「全都跟地主豪紳有勾連。」

  張氏愣住了,眼睛裡滿是驚恐。

  「那虎……」

  「那虎就是個幌子。」

  陳黑子苦笑了一聲,擺手道。

  「那虎在山裡待了這麼多年,下過山嗎?傷過幾個人?那些年死在北山上的人,有多少真是被虎咬死的,有多少是被人殺了推到虎身上的?」

  他深吸一口氣,有些疲憊。

  「我當差這麼多年,事情我多少知道些,誰家跟誰家有仇,誰買了凶,誰收了錢,誰家被滅了口……」

  「所以……」

  張氏的聲音在發抖。

  「所以我必須得死。」

  陳黑子此時倒是雲淡風輕。

  「我死了,他們才能安心。」

  張氏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次止不住了,像是河水,嘩嘩地往下流。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陳黑子把妻子攬進懷裡,粗糙的手掌拍著她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

  「別哭,別哭……」

  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了。

  「柜子里有些銀子,是我這些年攢下的,你別省著,該花就花,孩子們要吃飯,要念書,別虧了他們。」

  「老大今年十二了,該找個好先生,別像我,大字都不識幾個......」

  「老二還小,你多費心……」

  張氏仍舊死死抓著陳黑子的衣襟,像是鬆了手,人就會消失似的。

  陳黑子又說了一會兒,聲音越來越低,交代得越來越細,安排後事。

  過了許久,

  陳黑子輕輕推開妻子,站起身來,整了整衣領,又摸摸腰間朴刀。

  「我走了。」

  張氏抬起頭,

  淚眼模糊地看著丈夫的背影,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只能道。

  「小心……」

  陳黑子沒有回頭,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縣衙門口,二十來個縣兵已經集合完畢,火把將整條街道照得通明。

  他們有的扛著長矛,有的挎著朴刀,有的背著硬弓,腰間掛著箭壺。

  馬匹也備好了,拴在門口的拴馬樁上,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著。

  陳黑子走到隊伍前面,目光掃過這些年輕的面孔,心裡泛起陣苦澀。

  兵衛大多是本地人,有的還是他帶出來的,平日裡也就維持維持秩序,抓抓小偷小摸,哪見過這陣仗?

  但他沒有多說,只是翻身上馬,

  拔出朴刀,在夜空中一揮。

  「走!」

  隊伍在夜色中出了北門,

  沿著官道往爪子山方向走去。

  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出了城,官道就變成了土路,路面坑坑窪窪的,馬蹄踩去濺起塵土。

  路兩旁的農田在月色中若隱若現,麥苗剛剛返青,還嫩綠嫩綠的。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

  前方便出現了那個岔路口。

  陳黑子勒住馬,

  翻身下馬,走到岔路口旁邊。

  那塊石碑還倒在地上,碑身斷成兩截,上面的字已被砸得面目全非。

  碑身周圍的泥土上還留著新鮮的蹄印和腳印,是縣老爺車隊留下的。

  陳黑子在石碑前站了一會兒,彎腰撿起一塊碎石,又在手裡掂了掂。

  他沒有多說,翻身上馬。

  「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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