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九章 歐昊和劉浩然的心眼子（8.6k）
第660章 歐昊和劉浩然的心眼子（8.6k）
結束跟張魯意的交談，顧清又繞過大半個太液池，去找田雨敘了敘舊。
田雨正坐在環形走廊的欄杆邊上，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身上穿著那件深紫色的高力士戲服。
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閒散自在。
「喲喲喲，貴客來了。」
田雨看到顧清朝自己走來，立刻放下保溫杯，站起身來，笑容蔓延：「顧老師，來來來，坐坐坐！」
田雨拍了拍身邊的欄杆，又覺得欄杆太涼，趕緊把自己搭在旁邊的羽絨服疊了兩下鋪在上面。
「田雨哥，您別忙活了，我站會兒就行。」
顧清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伸手想把羽絨服拿起來還給人家。
田雨卻死死按住，硬拉著顧清坐下。
兩人之間的熟稔程度，倒是比跟張魯意更多了幾分。
這份交情的起點，要追溯到沈叔叔的《夏洛特煩惱》。
田雨在裡面演的王老師，是全片最出彩的配角之一。
顧清當時去支持過一次電影的路演線下場，田雨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更巧的是，田雨的現任妻子王月，還在顧清出演的《乘風破浪》里有客串。
就是電影開頭，老鄧頭剛穿越回過去、推開舞廳大門時遇到的那個小學老師。
她就是田雨的妻子。
兩人結婚多年感情甚篤，一對老夫妻，隔著一部電影，完成了屬於他們自己的甜蜜小聯動。
而最有意思的是，顧清之前去參加巴麗時裝周的時候遇到的湯微，她還是田雨的前女友。
當然，這件事顧清自然不會跟田雨當面提。
一是，兩個人分手都十多年了，感情比泡了十多年的茶葉都要淡。
二是，彼此之間的分手也不太體面。
田雨和湯微分手的那個案例，都跟自家超哥如出一轍。
同樣是因為一部大尺度的電影，不歡而散，從而分手。
娛樂圈的男女觀念雖然比普通人開放得多，可這並不意味著什麼都能接受。
誰又能真的看著自己的另一半，脫光了跟別人拍感情戲，還要被全世界的觀眾拿放大鏡審視一遍呢？
不過田雨比朝哥幸運的地方在於。
湯微拍了，她不後悔。
更不會在分手之後還一次次地接受媒體採訪，拐彎抹角地嘲諷前男友小氣、不大度、
心胸狹隘。
「田雨哥，我先不打擾你了。」
顧清聊了一會兒，起身準備告辭。
「哎呀小顧，哪打擾了，你來找我聊天，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田雨見他站起來，也趕緊放下保溫杯站起身，嘴裡還在念叨著，「來之前你嫂子專門叮囑我，說這趟要是見到你，一定要請你吃頓飯。
田雨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伸出雙手，把顧清的右手握在了掌心裡。
「小月都沒想到，她一個客串的龍套，就那幾個鏡頭，居然還收到了十萬塊的紅包，那錢留著她都沒捨得花。」
「得花，田雨哥。」
顧清笑著說，「錢是賺的，可不是攢的，嫂子有心意我收到了，該花就花。」
他說著準備把手抽回來，用了用力沒抽動。
顧清微微一愣，略顯疑惑：「田雨哥，您這是————」
「嘿嘿，小顧，」
田雨笑容濃郁，明明帶著點奸猾感，卻又不令人討厭，「哥今天就厚下臉皮，以後你要是有什麼戲，缺一些沒人要的小配角，你看看哥唄？」
「哥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掙點私房錢，片酬無所謂，有個紅包就成。」
「哈哈，好的田雨哥。」
顧清被逗笑了。
實力派的黃金配角演員，物美價廉，檔期靈活，演技在線，態度認真，還不需要天價片酬。
真給對方介紹角色，絕對是雙方都划算的買賣。
他側過頭，對身後站著的趙雅示意，「小雅姐，手機拿給我一下。」
「哎呀哎呀！不用不用！」
田雨又驚又喜，趕緊對自己的助理招了招手，接過手機：「小顧，哥來加你，你千萬別動！」
「咱是高力士，高力士是幹什麼的？專門就是服侍貴人的。
哪有讓貴人動手的道理？」
掃完碼，添加好友，備註「田雨」，發送申請，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田雨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顧清把手機還給趙雅，笑著跟田雨告別，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田雨站在原地，目送著顧清遠去的背影，把手機屏幕按亮，看著通過的好友申請，擰開保溫杯，美滋滋喝了一口。
他可不覺得剛剛肉麻的話有什麼丟臉的地方。
說一兩句恭維的話、放低一下姿態、主動開口討一個機會。
這在娛樂圈來說，已經是最輕鬆，最幸福的活了。
真要說跪著喊一句：爹、媽。
就能拿到角色和投資。
怕是第二天，娛樂圈都要發生踩踏事件。
顧清倒不知道田雨認親的心理。
他穿過人群，目光在花萼樓里搜尋著，最終落在了太液池邊那隻巨大的金色烏龜上。
終於見到，此行最想見的人—辛柏清老師。
僅此一眼。
「這就是語文書上的李白啊。」
顧清輕輕發出了一聲由衷的驚嘆。
他停在五米遠的位置，能夠很清晰看到辛柏清此時的神態。
太液池旁，辛柏清仍靠在碩大的金龜。
他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白衣袍，長發散著，手裡攥著一支毛筆，眉頭緊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旁若無人的沉迷狀態。
旁邊人來人往、搬道具的吆喝聲、他全像沒聽見似的，只偶爾低頭在隨身的本子上劃拉兩筆。
顧清本意想去打聲招呼，可看到辛柏清的狀態又停下腳步。
同為演員，他能看出來，這已經是完全入戲的狀態，旁若無人，沉浸在角色之中。
看著看著，顧清忽然想起來一件往事。
當初《妖貓傳》剛上映的時候，辛柏清演的李白，其實遭受過很大的非議。
不是他演的不好一恰恰相反，所有真正看過電影、有基本審美能力的觀眾，都對那段表演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非議的來源，是小王那款國民級的手遊——《王者榮耀》。
這個時期的《王者榮耀》已經成了真正的國民遊戲。
地鐵上、公交上、餐廳里、學校的課間、辦公室的午休，無處不見那熟悉的峽谷界面和「全軍出擊」的音效。
而所有英雄角色里，李白這個打野英雄的火爆程度，是最頂尖的那一檔。
俊美飄逸，白衣如雪，手持長劍，來去如風。
大招一開，劍光如銀河傾瀉，多少人被這個英雄的帥氣形象迷得神魂顛倒。
為了湊齊他的皮膚，不知道往遊戲裡砸了多少錢。
再加上余光中那句詩—
「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
太過出名，太過深入人心。
幾乎成了所有文藝青年心目中李白形象的標準答案。
俊美、仙氣、飄逸、
白衣勝雪的劍客、永遠年輕的俠客————
這些關鍵詞被無數人組合拼貼，塑造出一個近乎完美的李白形象。
並把這個形象當成了唯一的正確答案。
可辛柏清版的李白，不年輕，不俊美，不飄逸。
他出場的時候披頭散髮，滿臉皺紋，微醺的醉態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有些渾濁。
整個人體態松垮地靠在金龜上，既不瀟灑也不風流。
更像是一個被歲月和酒精一起醃透了的落魄文人。
所以顏值控的夢女們不喜歡，她們認為的李白應該帥得像愛豆一樣。
而李白的夢男們也不喜歡。
他們覺得李白應該仙得像玄幻小說男主角一樣。
於是剛上映那幾天，網絡上鋪天蓋地都是罵聲。
「這誰啊，這麼老，演李白？」
「李白不該是風華正茂的嗎？這選角太失敗了」
「能不能找個好看的演員來演詩仙？這形象太毀童年了」。
直到後來，正常的觀眾開始入場，正常的評價開始湧現。
靠著純粹到極致的演技，辛柏清扭轉了輿論。
誇獎之餘，大眾還順勢痛批了一番《王者榮耀》，說它魔改歷史人物，教壞了中小學生。
讓很多孩子只知道「李白是打野英雄」而不知道「李白是唐代詩人」。
那段時間小王被罵得焦頭爛額，公關團隊加班加點地出方案，又是發公告又是做活動，好不容易才把輿論平息下去。
「到時候我會不會被黑？」
顧清站在太液池邊，看著金龜上那個沉浸在角色中的身影，腦子裡警鈴大作。
《王者→榮↓耀》
舉報機制公平、對局環境和諧、玩家素質高尚、策劃從不暗改數據————
這款世界上最好玩的遊戲。
它的公開代言人，正是不才顧清本人。
「我會不會被波及？」
顧清微微呲了一下牙，這好像壓根不用懷疑。
就算本來火力沒波及到他，圈內的同行也會把戰火燃到顧清身上。
這是想都不用想的必然結果。
雖然小王肯定不會漠視，自然會出手解決，可也會白白沾上一身腥。
「有沒有先下手為強的好辦法呢？」
顧清思考問題。
他的習慣是未雨綢繆，在暴風雨來臨之前先把傘撐好，而不是等到被淋成落湯雞了才開始後悔沒帶傘。
這部《妖貓傳》他沒有投資，可既然出演了，票房自然是多多益善。
萬一這部片子真的能在國際上拿幾個獎項，不用抹黑和貶低，真正靠傳統文化走向世界。
那意義可太重要了。
所以，在片子正式上映之前，任何可能會影響到票房和口碑的隱患，都值得提前布局，提前化解。
正當顧清在心裡盤算著各種預案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異樣的騷動。
「陳導，您回來了？」
一個場務驚訝的聲音在花萼樓門口響起。
緊接著，更多的問候聲從門口一路湧進來。
工作人員們殷切地、恭敬地、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聲音，此起彼伏地迴蕩在花萼樓高大的穹頂之下。
顧清轉過身，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花萼樓那兩扇巨大的仿唐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上午的冷光裹挾著一股凜冽的寒氣湧入溫暖的室內。
門口的兩個工作人員一左一右，各自按著一扇門板，微微弓著身子，姿態謙恭得像是在迎接一位微服出巡的帝王。
陳大導演淡漠地走了進來。
除了臉色還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整體氣質依舊沉穩，劍眉犀利。
陳大導演訓妻教子之後，重新來到片場。
而在他的身後，跟著垂頭喪氣的陳虹和阿瑟兩母子。
顯而易見，這場發生在唐城雪地里的「玄武門之變」，以絕對失敗告終。
「樂天，來。」
陳大導演在人群中掃了一眼，目光掠過劉浩然、歐昊、張魯意、田雨和一大群候場的群演，最終精準無誤地鎖定了站在太液池邊的顧清。
他看到顧清的那一刻，蒼老而緊繃的臉上終於舒緩了幾分，嘴角甚至浮現出了一絲極淡極淺的笑意。
他輕咳了兩聲，用手背掩住嘴，咳完之後又迅速恢復了導演的威嚴姿態。
在來的車上，陳導已經看到了顧清發來的簡訊。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
在這個老婆帶著兒子來抓姦、整個劇組都在看他笑話的至暗時刻，只有顧清—
他一手栽培、一手提攜的白樂天，給他發來了忠誠的信號。
這是真正的「陳黨」
是值得託付衣缽的棟樑之材！
當顧清走過來時，陳大導演直接摟住他的肩膀，溫和微笑，給他介紹起周圍的景點布置，對接下來拍戲是什麼用處。
這是開始傳承衣缽了。
片場裡的工作人員們很快見到了今天最奇的一幕。
陳導摟著顧清，慈祥和藹，親若父子，有說有笑。
而在他們身後的陳虹和阿瑟，不敢怒，不敢言，苦苦楚楚，恍若兩個局外人。
「這————這到底誰才是太子啊？」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我之前就說了，顧清老師肯定是陳導的私生子，你們還不信。」
「不對呀，我聽說的版本，顧清老師其實是陳龍大哥的私生子才對。」
現場的工作人員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說不好是狸貓換太子，陳導和陳龍大哥，兩個人都姓陳，萬一在同一間產房抱錯了，誰又能說的准？」
「可顧老師不是姓顧嗎？」
「這不重要。」
」
「酒。有酒嗎？」
而在這時，辛柏清恍然回神，丟下毛筆和紙本，另一條腿伸直，另一條曲著膝蓋，他頭靠在金龜，懶洋洋歪頭，對著最近的工一名工作人員漫不經心說道：「哪有不喝酒作詩的李太白？」
「辛老師，現在喝————會不會太早了？」
靠的最近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一杯酒還能把我喝醉嗎？」
辛柏清揮了揮白袍的袖子，語氣里多了幾分任性：「去去去，快點給我拿過來。」
「那————那我先去問問導演。」
這名工作人員一猶豫，打算還是去請示一下陳大導演，免得辛柏清喝醉了之後影響拍攝。
「陳導，顧老師————」
工作人員找到副導演，又由副導演小心翼翼的走過來，小聲詢問，「陳導，辛老師想現在喝點酒，找找人物狀態，您看可以嗎？」
「喝酒？」
正講到興頭上的陳導，被人中途打斷，那雙劍眉先是猛地一皺。
可當陳導聽完整個情況之後，他順著副導演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用手勾著太液池水、百無聊賴地撩撥著水面的辛柏清。
陳導緊鎖的眉頭舒展了。
「聽辛柏清老師的。」
陳導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人家是真正的戲骨，他想要什麼狀態，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他想喝酒，你們配合著就行，不要自作主張。」
「好的陳導。」
副導演鬆了一口氣，轉身快步離開，讓人去準備酒水。
陳大導演這個人，別的不說，有一條優點是被所有跟他合作過的人一致認可的。
對於真正喜歡的、真正認可的演員，他從來都是尊敬和讚揚的。
在他的劇組裡，真正有實力的演員就是有特權的。
這也是為什麼那麼多老戲骨、實力派都願意來陳導的組裡演戲。
片酬不見得是最高的，但被尊重的感覺，是用錢買不來的。
顧清站在陳導身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穿過太液池碧綠的水面，落在那個倚在金龜上、正等著工作人員給他端酒來的辛柏清身上。
辛柏清等得似乎有點不耐煩了，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彈著池水，水花濺在他的袍子上，洇出一小片濕痕，他也不在乎。
那副自在到近乎任性的姿態，讓顧清忽然生出一種很奇妙的錯覺。
如果時間真的能倒流，這座花萼樓真的能穿越回大唐，那麼太液池邊大概真的會有這樣一個男人。
披散著頭髮，穿著一件洗了無數次的白袍，喝醉了就倚在金龜上睡覺，醒來了就伸手問高力士要酒喝。
看不慣全世界的規矩，只想跟月亮和酒杯做朋友。
「樂天，你待會要多觀摩一下辛柏清老師的表演。」
待人走遠後，陳導重新摟住了顧清的肩膀，把他的注意力從太液池邊拉了回來。
陳導抬起另一隻手，指著辛柏清的背影，語氣變得鄭重而認真，「辛老師是這個圈子裡，極少數真正懂得表演的人。
97
「不是靠著大吼大叫或者用誇張的神態來演繹角色，他是用很細微的方式進行處理。
「」
「嗯，陳導，我會認真看的。」
顧清鄭重地點了點頭，表情里沒有半分敷衍。
他今天專程來觀摩這場極樂之宴的排練，本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能親眼看到這種級別的演員在現場釋放角色，對任何一個年輕演員來說都是千載難逢的學習機會。
看到顧清這副謙遜好學的態度，陳導大為欣慰。
他拍了拍顧清的肩膀，然後轉過頭。
陳導目光無意間掃到了身後低著頭髮呆的阿瑟。
陳導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了起來。
「阿瑟同志，」
陳導的聲音恢復了方才在車門外的冷淡和威嚴，「你就不需要學習了嗎？」
阿瑟：「————」
我都不說話了，還能惹到你嗎？
「爸————爸爸，我知道了。」
阿瑟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陳導失望搖頭，沒有再看他，轉身朝著花萼樓中央走去。
他要去親力親為地指揮現場了。
只是剛走了幾步，陳導又停下來了，用一種不容商量的平淡語氣丟下了一句話。
「陳虹女士，讓阿瑟留在這兒，接受一下藝術的薰陶，你自己先回酒店吧。」
「好——好的歌哥。」
陳虹牽強一笑，她也沒有辦法。
面對阿瑟求救挽留的目光，她絲巾圍住鼻腔，給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先離開了。
依靠走了之後，阿瑟既不安又難受。
特別是，他還要跟顧清站在一起。
阿瑟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收了回來。
在顧清面前，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自在。
這種不自在不是來自敵意。
那是一種面對一個全方位碾壓你、讓你連對比的勇氣都提不起來的同齡人時，才會產生的深深的自閉和自卑。
嫉妒？
在顧清面前，他連嫉妒都嫉妒不起來。
差距太大了，甚至連父親對他的偏愛，阿瑟都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如果他是他爸，他也會更喜歡顧清。
好在，這種令人室息的自閉感沒有持續太久。
劉浩然先過來跟他搭話了。
「飛宇，好久不見啊！上次你來劇組探班，都沒來得及跟你多聊兩句。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緊接著，歐昊也過來了。
歐昊走過來的步伐比劉浩然慢了幾拍，不是因為腿短，而是因為他在心裡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
他的目光在阿瑟身上停留了片刻，在那張繼承了陳導血脈的寬大腦門和微微凸起的觀骨上停留了一瞬。
歐昊的腦子裡快速運轉了一圈：「陳導的兒子」、
「看起來不太聰明，但畢竟是陳導的兒子」、
這是一條新的大腿！
又不是人人都像顧清那樣，身在羅馬還自帶光環。
對於歐昊和劉浩然這個級別的演員來說，陳太子的名頭還是很嚇人的。
歐昊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溢出熱情笑容，也邁開步子走了過來。
劉浩然和歐昊圍著阿瑟，你一言我一語，彩虹屁和恭維話輪番上陣。
兩個人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一唱一和間把一個剛滿十八歲、心理防線脆如薄紙的少年哄得暈頭轉向、飄飄欲仙。
最主要的是，阿瑟覺得舒心。
這才是他想要的感覺。
自己可是陳凱哥的兒子！
剛才在父親面前被訓得像孫子一樣的羞辱。
在顧清身邊被全方位碾壓的自卑。
此刻全都被這些甜言蜜語沖淡了。
阿瑟的笑容越來越自然，身體越來越放鬆，他甚至還抬手拍了拍歐昊的肩膀，那動作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從父親那裡學來的居高臨下的動作「浩然，昊子，」
阿瑟壓低聲音，「等你們拍完今天的戲，咱們一起出去轉轉怎麼樣？
你們倆在這兒待了這麼久，知道附近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昊子————」
歐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是真的繃不住了。
你是在叫小弟嗎？
被一個十八歲的小屁孩第一次見面就叫「昊子」，這口氣是真的有點咽不下去。
可是————
歐昊深呼吸，把湧上喉嚨口的這口氣又咽了回去。
沒辦法，誰讓他是要抱大腿的那個人呢。
他露出一個略顯僵硬但依然保持禮貌的微笑，決定暫且忍下這口氣。
「飛宇，你想要好玩的呀？」
歐昊眼珠轉了轉，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旁邊的劉浩然，我和浩然之前拍戲的時候去過一家商K，環境挺好的，包廂私密，音響設備也不錯。
飛宇，你能去嗎？」
「浩然，你還去商K呢？」
阿瑟沒有回答歐昊的問題，反而瞪大眼睛看向了劉浩然。
他的表情里寫滿了震驚和好奇，目光在劉浩然那張少年感十足的娃娃臉上，反覆打量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
劉浩然這張臉，穿上校服就能直接去演高中生，看著比自己還小。
這麼一張臉，居然是商K的常客？
「真看不出來啊！」
阿瑟搖著頭感嘆，語氣里有幾分驚嘆也有幾分揶揄，「昊子去商K我還能理解，可浩然你去商K，這也太反差了吧？」
歐昊：
」
我尼瑪。
這個小犢子，但凡他爹不是陳凱哥，他今天一定要上手了。
「去商K多正常啊。」
劉浩然倒是一點也不在意阿瑟的揶揄，反而被他的反應逗笑了。
「就是去抒發一下心情嘛，唱唱歌，喝點東西，減輕一下壓力。
我們在劇組一待就是好幾個月，每天除了拍戲就是拍戲，總得找個方式放鬆一下。
不然早晚得憋出心理問題。」
「我以前跟著思成哥拍戲的時候，天天去。」
劉浩然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像是在回憶一段無憂無慮的青春歲月。
「娛樂圈還真是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
阿瑟搖著頭，一臉開了眼界的表情。
「話說————」
阿瑟的目光忽然越過劉浩然和歐昊的肩膀，落在了遠處正站在太液池邊、安靜注視著辛柏清排練的顧清身上。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多了幾分好奇和試探，眉毛微微挑了起來，「顧哥跟你們去過商K嗎？」
「要不要喊顧哥一起去？人多熱鬧嘛，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
「顧清哥平時都在劇組，他不去商K的。」
劉浩然想都沒想，連忙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如果佟麗雅知道，他喊顧清去商k，怕不是自己明天就被掛馬尾上等著分屍了。
「人家有紅顏相伴，哪裡看得上商K的庸脂俗粉。」
歐昊卻扯了一下嘴角，聲音不輕不重地飄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股怎麼都掩蓋不住的酸味。
「昊子，誰啊？哪個紅顏？」
阿瑟的眼睛瞬間亮了。
青春期少年對這類八卦格外的好奇，語氣急切而興奮。
「還能是誰，當然是————」
歐昊目光停留一瞬劉浩然，本來想說兩個，可話到嘴邊還是只吐出一個名字，「咱們的女主角唄。」
「景恬？！」
阿瑟趕緊捂住嘴，眉飛色舞，「我去！敢情那些緋聞是真的？！
我就說嘛，網上那些營銷號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可能是空穴來風。
我們班至少有一半女生是顧哥的女友粉，每天在課桌下面偷偷刷他的超話。
要是她們知道他跟景恬在一起了，不得嗷嗷哭啊？」
「飛宇，你別聽歐昊胡說，純謠言！」
劉浩然自然知道自己的胳膊肘往哪裡拐，他趕緊打斷，狠狠地瞪了歐昊一眼，「你可千萬別亂傳啊，你是陳導兒子，不然萬一被人錄下來發到網上，會出事情的！」
「放心放心，我又不傻！」
阿瑟自信擺了擺手，「我還能被錄音截圖不成？」
劉浩然不好再多說什麼了。
再說下去就顯得太刻意了，反而會讓阿瑟覺得他在教訓人。
他抿了抿嘴唇，把剩下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但劉浩然還是忍不住又看了歐昊一眼，目光在他化著違和白鶴妝的臉上停留。
一個念頭在劉浩然腦子裡慢慢成形。
這個濃眉大眼的傢伙，是不是故意的？
他是真的在跟阿瑟隨便聊天，還是在有意無意地引導阿瑟說些什麼？
想拿陳導的兒子當槍使？
不行。
劉浩然在心裡暗暗做了決定。
他得找個時間，偷偷去跟顧清哥打個招呼。
最好再讓這件事傳到陳導耳朵里，直接把歐昊戲份砍了最好！
弟弟的鏡頭少一點，哥哥的鏡頭不就多一點了嗎？
劉浩然在心裡默默地給自己的這個計劃打了個滿分。
三人之中，歐昊和劉浩然心眼子亂飛，只有阿瑟還傻呵呵地期待拍戲結束後的商k行。
等到中午放完飯，下午1點時。
景恬的妝造總算完成，還是被佟麗雅和助理，攙扶著來到片場，準備試戲。
隨著雍容華貴、豐腴美艷的大甜甜一到片場，整個現場都安靜了一瞬。
「哇哇哇，景恬老師太美了。」
「這就是楊貴妃本人吧？！」
劇組的工作人員是一半吹捧一半真心讚美，是真被大甜甜給驚艷到了。
「顧清吃的真好，當然景恬吃的也不差。」
歐昊心裡酸的一愣，「草，我為什麼會這麼想？！」
阿瑟倒是一臉淡定，甚至還有點困惑。
他雙手插兜，歪著頭看了一眼被眾人簇擁的景恬，「她怎麼胖成這樣？跟電視上的也不像啊。」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扶著她手臂的佟麗雅。
這個也太瘦了，臉倒是很精緻，但那種異域風情的長相不是他的菜。
一個太胖，一個太瘦，成熟冷艷，精緻疏離，都不符合阿瑟的審美。
他喜歡的是他媽那樣的女生。
溫婉可親，圓臉但不胖，笑起來暖暖的，身上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母性氣息和鄰家感。
阿瑟在心裡默默地犯了嘀咕：
自家顧哥的眼光，怎麼會這麼差呢？
「是胖了不少。
「」
劉浩然認可地點了點頭，有些可惜的嘆了口氣：「連麗雅姐最近也胖了，感覺沒以前好看了。」
比起喜歡成熟母性的阿瑟，劉浩然更喜歡那種標準白幼瘦類型的女生。
骨感的、纖細的、白皙的，才符合他的審美。
「你們兩個是人嗎？」
歐昊終於忍不住了：「能不能喜歡正常一點的女人？」
「昊子，那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女人？」
阿瑟不服氣地反駁。
「我？」
歐昊被問得猝不及防，他脫口而出，「我喜歡有錢的女人。」
」
」
阿瑟、劉浩然：」還是你正常。」
>
結束跟張魯意的交談，顧清又繞過大半個太液池，去找田雨敘了敘舊。
田雨正坐在環形走廊的欄杆邊上，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身上穿著那件深紫色的高力士戲服。
整個人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閒散自在。
「喲喲喲，貴客來了。」
田雨看到顧清朝自己走來，立刻放下保溫杯，站起身來，笑容蔓延：「顧老師，來來來，坐坐坐！」
田雨拍了拍身邊的欄杆，又覺得欄杆太涼，趕緊把自己搭在旁邊的羽絨服疊了兩下鋪在上面。
「田雨哥，您別忙活了，我站會兒就行。」
顧清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伸手想把羽絨服拿起來還給人家。
田雨卻死死按住，硬拉著顧清坐下。
兩人之間的熟稔程度，倒是比跟張魯意更多了幾分。
這份交情的起點，要追溯到沈叔叔的《夏洛特煩惱》。
田雨在裡面演的王老師，是全片最出彩的配角之一。
顧清當時去支持過一次電影的路演線下場，田雨就是那時候認識的。
更巧的是，田雨的現任妻子王月，還在顧清出演的《乘風破浪》里有客串。
就是電影開頭，老鄧頭剛穿越回過去、推開舞廳大門時遇到的那個小學老師。
她就是田雨的妻子。
兩人結婚多年感情甚篤，一對老夫妻，隔著一部電影，完成了屬於他們自己的甜蜜小聯動。
而最有意思的是，顧清之前去參加巴麗時裝周的時候遇到的湯微，她還是田雨的前女友。
當然，這件事顧清自然不會跟田雨當面提。
一是，兩個人分手都十多年了，感情比泡了十多年的茶葉都要淡。
二是，彼此之間的分手也不太體面。
田雨和湯微分手的那個案例，都跟自家超哥如出一轍。
同樣是因為一部大尺度的電影，不歡而散，從而分手。
娛樂圈的男女觀念雖然比普通人開放得多，可這並不意味著什麼都能接受。
誰又能真的看著自己的另一半，脫光了跟別人拍感情戲，還要被全世界的觀眾拿放大鏡審視一遍呢？
不過田雨比朝哥幸運的地方在於。
湯微拍了，她不後悔。
更不會在分手之後還一次次地接受媒體採訪，拐彎抹角地嘲諷前男友小氣、不大度、
心胸狹隘。
「田雨哥，我先不打擾你了。」
顧清聊了一會兒，起身準備告辭。
「哎呀小顧，哪打擾了，你來找我聊天，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田雨見他站起來，也趕緊放下保溫杯站起身，嘴裡還在念叨著，「來之前你嫂子專門叮囑我，說這趟要是見到你，一定要請你吃頓飯。
田雨一邊說著，一邊自然而然地伸出雙手，把顧清的右手握在了掌心裡。
「小月都沒想到，她一個客串的龍套，就那幾個鏡頭，居然還收到了十萬塊的紅包，那錢留著她都沒捨得花。」
「得花，田雨哥。」
顧清笑著說，「錢是賺的，可不是攢的，嫂子有心意我收到了，該花就花。」
他說著準備把手抽回來，用了用力沒抽動。
顧清微微一愣，略顯疑惑：「田雨哥，您這是————」
「嘿嘿，小顧，」
田雨笑容濃郁，明明帶著點奸猾感，卻又不令人討厭，「哥今天就厚下臉皮，以後你要是有什麼戲，缺一些沒人要的小配角，你看看哥唄？」
「哥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掙點私房錢，片酬無所謂，有個紅包就成。」
「哈哈，好的田雨哥。」
顧清被逗笑了。
實力派的黃金配角演員，物美價廉，檔期靈活，演技在線，態度認真，還不需要天價片酬。
真給對方介紹角色，絕對是雙方都划算的買賣。
他側過頭，對身後站著的趙雅示意，「小雅姐，手機拿給我一下。」
「哎呀哎呀！不用不用！」
田雨又驚又喜，趕緊對自己的助理招了招手，接過手機：「小顧，哥來加你，你千萬別動！」
「咱是高力士，高力士是幹什麼的？專門就是服侍貴人的。
哪有讓貴人動手的道理？」
掃完碼，添加好友，備註「田雨」，發送申請，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田雨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顧清把手機還給趙雅，笑著跟田雨告別，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田雨站在原地，目送著顧清遠去的背影，把手機屏幕按亮，看著通過的好友申請，擰開保溫杯，美滋滋喝了一口。
他可不覺得剛剛肉麻的話有什麼丟臉的地方。
說一兩句恭維的話、放低一下姿態、主動開口討一個機會。
這在娛樂圈來說，已經是最輕鬆，最幸福的活了。
真要說跪著喊一句：爹、媽。
就能拿到角色和投資。
怕是第二天，娛樂圈都要發生踩踏事件。
顧清倒不知道田雨認親的心理。
他穿過人群，目光在花萼樓里搜尋著，最終落在了太液池邊那隻巨大的金色烏龜上。
終於見到，此行最想見的人—辛柏清老師。
僅此一眼。
「這就是語文書上的李白啊。」
顧清輕輕發出了一聲由衷的驚嘆。
他停在五米遠的位置，能夠很清晰看到辛柏清此時的神態。
太液池旁，辛柏清仍靠在碩大的金龜。
他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白衣袍，長發散著，手裡攥著一支毛筆，眉頭緊鎖，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旁若無人的沉迷狀態。
旁邊人來人往、搬道具的吆喝聲、他全像沒聽見似的，只偶爾低頭在隨身的本子上劃拉兩筆。
顧清本意想去打聲招呼，可看到辛柏清的狀態又停下腳步。
同為演員，他能看出來，這已經是完全入戲的狀態，旁若無人，沉浸在角色之中。
看著看著，顧清忽然想起來一件往事。
當初《妖貓傳》剛上映的時候，辛柏清演的李白，其實遭受過很大的非議。
不是他演的不好一恰恰相反，所有真正看過電影、有基本審美能力的觀眾，都對那段表演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非議的來源，是小王那款國民級的手遊——《王者榮耀》。
這個時期的《王者榮耀》已經成了真正的國民遊戲。
地鐵上、公交上、餐廳里、學校的課間、辦公室的午休，無處不見那熟悉的峽谷界面和「全軍出擊」的音效。
而所有英雄角色里，李白這個打野英雄的火爆程度，是最頂尖的那一檔。
俊美飄逸，白衣如雪，手持長劍，來去如風。
大招一開，劍光如銀河傾瀉，多少人被這個英雄的帥氣形象迷得神魂顛倒。
為了湊齊他的皮膚，不知道往遊戲裡砸了多少錢。
再加上余光中那句詩—
「酒入豪腸，七分釀成了月光，餘下的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
太過出名，太過深入人心。
幾乎成了所有文藝青年心目中李白形象的標準答案。
俊美、仙氣、飄逸、
白衣勝雪的劍客、永遠年輕的俠客————
這些關鍵詞被無數人組合拼貼，塑造出一個近乎完美的李白形象。
並把這個形象當成了唯一的正確答案。
可辛柏清版的李白，不年輕，不俊美，不飄逸。
他出場的時候披頭散髮，滿臉皺紋，微醺的醉態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有些渾濁。
整個人體態松垮地靠在金龜上，既不瀟灑也不風流。
更像是一個被歲月和酒精一起醃透了的落魄文人。
所以顏值控的夢女們不喜歡，她們認為的李白應該帥得像愛豆一樣。
而李白的夢男們也不喜歡。
他們覺得李白應該仙得像玄幻小說男主角一樣。
於是剛上映那幾天，網絡上鋪天蓋地都是罵聲。
「這誰啊，這麼老，演李白？」
「李白不該是風華正茂的嗎？這選角太失敗了」
「能不能找個好看的演員來演詩仙？這形象太毀童年了」。
直到後來，正常的觀眾開始入場，正常的評價開始湧現。
靠著純粹到極致的演技，辛柏清扭轉了輿論。
誇獎之餘，大眾還順勢痛批了一番《王者榮耀》，說它魔改歷史人物，教壞了中小學生。
讓很多孩子只知道「李白是打野英雄」而不知道「李白是唐代詩人」。
那段時間小王被罵得焦頭爛額，公關團隊加班加點地出方案，又是發公告又是做活動，好不容易才把輿論平息下去。
「到時候我會不會被黑？」
顧清站在太液池邊，看著金龜上那個沉浸在角色中的身影，腦子裡警鈴大作。
《王者→榮↓耀》
舉報機制公平、對局環境和諧、玩家素質高尚、策劃從不暗改數據————
這款世界上最好玩的遊戲。
它的公開代言人，正是不才顧清本人。
「我會不會被波及？」
顧清微微呲了一下牙，這好像壓根不用懷疑。
就算本來火力沒波及到他，圈內的同行也會把戰火燃到顧清身上。
這是想都不用想的必然結果。
雖然小王肯定不會漠視，自然會出手解決，可也會白白沾上一身腥。
「有沒有先下手為強的好辦法呢？」
顧清思考問題。
他的習慣是未雨綢繆，在暴風雨來臨之前先把傘撐好，而不是等到被淋成落湯雞了才開始後悔沒帶傘。
這部《妖貓傳》他沒有投資，可既然出演了，票房自然是多多益善。
萬一這部片子真的能在國際上拿幾個獎項，不用抹黑和貶低，真正靠傳統文化走向世界。
那意義可太重要了。
所以，在片子正式上映之前，任何可能會影響到票房和口碑的隱患，都值得提前布局，提前化解。
正當顧清在心裡盤算著各種預案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異樣的騷動。
「陳導，您回來了？」
一個場務驚訝的聲音在花萼樓門口響起。
緊接著，更多的問候聲從門口一路湧進來。
工作人員們殷切地、恭敬地、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聲音，此起彼伏地迴蕩在花萼樓高大的穹頂之下。
顧清轉過身，順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花萼樓那兩扇巨大的仿唐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上午的冷光裹挾著一股凜冽的寒氣湧入溫暖的室內。
門口的兩個工作人員一左一右，各自按著一扇門板，微微弓著身子，姿態謙恭得像是在迎接一位微服出巡的帝王。
陳大導演淡漠地走了進來。
除了臉色還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整體氣質依舊沉穩，劍眉犀利。
陳大導演訓妻教子之後，重新來到片場。
而在他的身後，跟著垂頭喪氣的陳虹和阿瑟兩母子。
顯而易見，這場發生在唐城雪地里的「玄武門之變」，以絕對失敗告終。
「樂天，來。」
陳大導演在人群中掃了一眼，目光掠過劉浩然、歐昊、張魯意、田雨和一大群候場的群演，最終精準無誤地鎖定了站在太液池邊的顧清。
他看到顧清的那一刻，蒼老而緊繃的臉上終於舒緩了幾分，嘴角甚至浮現出了一絲極淡極淺的笑意。
他輕咳了兩聲，用手背掩住嘴，咳完之後又迅速恢復了導演的威嚴姿態。
在來的車上，陳導已經看到了顧清發來的簡訊。
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
在這個老婆帶著兒子來抓姦、整個劇組都在看他笑話的至暗時刻，只有顧清—
他一手栽培、一手提攜的白樂天，給他發來了忠誠的信號。
這是真正的「陳黨」
是值得託付衣缽的棟樑之材！
當顧清走過來時，陳大導演直接摟住他的肩膀，溫和微笑，給他介紹起周圍的景點布置，對接下來拍戲是什麼用處。
這是開始傳承衣缽了。
片場裡的工作人員們很快見到了今天最奇的一幕。
陳導摟著顧清，慈祥和藹，親若父子，有說有笑。
而在他們身後的陳虹和阿瑟，不敢怒，不敢言，苦苦楚楚，恍若兩個局外人。
「這————這到底誰才是太子啊？」
這是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我之前就說了，顧清老師肯定是陳導的私生子，你們還不信。」
「不對呀，我聽說的版本，顧清老師其實是陳龍大哥的私生子才對。」
現場的工作人員交頭接耳，小聲議論。
「說不好是狸貓換太子，陳導和陳龍大哥，兩個人都姓陳，萬一在同一間產房抱錯了，誰又能說的准？」
「可顧老師不是姓顧嗎？」
「這不重要。」
」
「酒。有酒嗎？」
而在這時，辛柏清恍然回神，丟下毛筆和紙本，另一條腿伸直，另一條曲著膝蓋，他頭靠在金龜，懶洋洋歪頭，對著最近的工一名工作人員漫不經心說道：「哪有不喝酒作詩的李太白？」
「辛老師，現在喝————會不會太早了？」
靠的最近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一杯酒還能把我喝醉嗎？」
辛柏清揮了揮白袍的袖子，語氣里多了幾分任性：「去去去，快點給我拿過來。」
「那————那我先去問問導演。」
這名工作人員一猶豫，打算還是去請示一下陳大導演，免得辛柏清喝醉了之後影響拍攝。
「陳導，顧老師————」
工作人員找到副導演，又由副導演小心翼翼的走過來，小聲詢問，「陳導，辛老師想現在喝點酒，找找人物狀態，您看可以嗎？」
「喝酒？」
正講到興頭上的陳導，被人中途打斷，那雙劍眉先是猛地一皺。
可當陳導聽完整個情況之後，他順著副導演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用手勾著太液池水、百無聊賴地撩撥著水面的辛柏清。
陳導緊鎖的眉頭舒展了。
「聽辛柏清老師的。」
陳導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甚至還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人家是真正的戲骨，他想要什麼狀態，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他想喝酒，你們配合著就行，不要自作主張。」
「好的陳導。」
副導演鬆了一口氣，轉身快步離開，讓人去準備酒水。
陳大導演這個人，別的不說，有一條優點是被所有跟他合作過的人一致認可的。
對於真正喜歡的、真正認可的演員，他從來都是尊敬和讚揚的。
在他的劇組裡，真正有實力的演員就是有特權的。
這也是為什麼那麼多老戲骨、實力派都願意來陳導的組裡演戲。
片酬不見得是最高的，但被尊重的感覺，是用錢買不來的。
顧清站在陳導身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穿過太液池碧綠的水面，落在那個倚在金龜上、正等著工作人員給他端酒來的辛柏清身上。
辛柏清等得似乎有點不耐煩了，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彈著池水，水花濺在他的袍子上，洇出一小片濕痕，他也不在乎。
那副自在到近乎任性的姿態，讓顧清忽然生出一種很奇妙的錯覺。
如果時間真的能倒流，這座花萼樓真的能穿越回大唐，那麼太液池邊大概真的會有這樣一個男人。
披散著頭髮，穿著一件洗了無數次的白袍，喝醉了就倚在金龜上睡覺，醒來了就伸手問高力士要酒喝。
看不慣全世界的規矩，只想跟月亮和酒杯做朋友。
「樂天，你待會要多觀摩一下辛柏清老師的表演。」
待人走遠後，陳導重新摟住了顧清的肩膀，把他的注意力從太液池邊拉了回來。
陳導抬起另一隻手，指著辛柏清的背影，語氣變得鄭重而認真，「辛老師是這個圈子裡，極少數真正懂得表演的人。
97
「不是靠著大吼大叫或者用誇張的神態來演繹角色，他是用很細微的方式進行處理。
「」
「嗯，陳導，我會認真看的。」
顧清鄭重地點了點頭，表情里沒有半分敷衍。
他今天專程來觀摩這場極樂之宴的排練，本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
能親眼看到這種級別的演員在現場釋放角色，對任何一個年輕演員來說都是千載難逢的學習機會。
看到顧清這副謙遜好學的態度，陳導大為欣慰。
他拍了拍顧清的肩膀，然後轉過頭。
陳導目光無意間掃到了身後低著頭髮呆的阿瑟。
陳導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了起來。
「阿瑟同志，」
陳導的聲音恢復了方才在車門外的冷淡和威嚴，「你就不需要學習了嗎？」
阿瑟：「————」
我都不說話了，還能惹到你嗎？
「爸————爸爸，我知道了。」
阿瑟抬起頭，努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陳導失望搖頭，沒有再看他，轉身朝著花萼樓中央走去。
他要去親力親為地指揮現場了。
只是剛走了幾步，陳導又停下來了，用一種不容商量的平淡語氣丟下了一句話。
「陳虹女士，讓阿瑟留在這兒，接受一下藝術的薰陶，你自己先回酒店吧。」
「好——好的歌哥。」
陳虹牽強一笑，她也沒有辦法。
面對阿瑟求救挽留的目光，她絲巾圍住鼻腔，給了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先離開了。
依靠走了之後，阿瑟既不安又難受。
特別是，他還要跟顧清站在一起。
阿瑟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把目光收了回來。
在顧清面前，他感到一種說不出的不自在。
這種不自在不是來自敵意。
那是一種面對一個全方位碾壓你、讓你連對比的勇氣都提不起來的同齡人時，才會產生的深深的自閉和自卑。
嫉妒？
在顧清面前，他連嫉妒都嫉妒不起來。
差距太大了，甚至連父親對他的偏愛，阿瑟都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如果他是他爸，他也會更喜歡顧清。
好在，這種令人室息的自閉感沒有持續太久。
劉浩然先過來跟他搭話了。
「飛宇，好久不見啊！上次你來劇組探班，都沒來得及跟你多聊兩句。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緊接著，歐昊也過來了。
歐昊走過來的步伐比劉浩然慢了幾拍，不是因為腿短，而是因為他在心裡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
他的目光在阿瑟身上停留了片刻，在那張繼承了陳導血脈的寬大腦門和微微凸起的觀骨上停留了一瞬。
歐昊的腦子裡快速運轉了一圈：「陳導的兒子」、
「看起來不太聰明，但畢竟是陳導的兒子」、
這是一條新的大腿！
又不是人人都像顧清那樣，身在羅馬還自帶光環。
對於歐昊和劉浩然這個級別的演員來說，陳太子的名頭還是很嚇人的。
歐昊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溢出熱情笑容，也邁開步子走了過來。
劉浩然和歐昊圍著阿瑟，你一言我一語，彩虹屁和恭維話輪番上陣。
兩個人配合默契得像是排練過無數次，一唱一和間把一個剛滿十八歲、心理防線脆如薄紙的少年哄得暈頭轉向、飄飄欲仙。
最主要的是，阿瑟覺得舒心。
這才是他想要的感覺。
自己可是陳凱哥的兒子！
剛才在父親面前被訓得像孫子一樣的羞辱。
在顧清身邊被全方位碾壓的自卑。
此刻全都被這些甜言蜜語沖淡了。
阿瑟的笑容越來越自然，身體越來越放鬆，他甚至還抬手拍了拍歐昊的肩膀，那動作帶著幾分不自覺的、從父親那裡學來的居高臨下的動作「浩然，昊子，」
阿瑟壓低聲音，「等你們拍完今天的戲，咱們一起出去轉轉怎麼樣？
你們倆在這兒待了這麼久，知道附近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昊子————」
歐昊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是真的繃不住了。
你是在叫小弟嗎？
被一個十八歲的小屁孩第一次見面就叫「昊子」，這口氣是真的有點咽不下去。
可是————
歐昊深呼吸，把湧上喉嚨口的這口氣又咽了回去。
沒辦法，誰讓他是要抱大腿的那個人呢。
他露出一個略顯僵硬但依然保持禮貌的微笑，決定暫且忍下這口氣。
「飛宇，你想要好玩的呀？」
歐昊眼珠轉了轉，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旁邊的劉浩然，我和浩然之前拍戲的時候去過一家商K，環境挺好的，包廂私密，音響設備也不錯。
飛宇，你能去嗎？」
「浩然，你還去商K呢？」
阿瑟沒有回答歐昊的問題，反而瞪大眼睛看向了劉浩然。
他的表情里寫滿了震驚和好奇，目光在劉浩然那張少年感十足的娃娃臉上，反覆打量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
劉浩然這張臉，穿上校服就能直接去演高中生，看著比自己還小。
這麼一張臉，居然是商K的常客？
「真看不出來啊！」
阿瑟搖著頭感嘆，語氣里有幾分驚嘆也有幾分揶揄，「昊子去商K我還能理解，可浩然你去商K，這也太反差了吧？」
歐昊：
」
我尼瑪。
這個小犢子，但凡他爹不是陳凱哥，他今天一定要上手了。
「去商K多正常啊。」
劉浩然倒是一點也不在意阿瑟的揶揄，反而被他的反應逗笑了。
「就是去抒發一下心情嘛，唱唱歌，喝點東西，減輕一下壓力。
我們在劇組一待就是好幾個月，每天除了拍戲就是拍戲，總得找個方式放鬆一下。
不然早晚得憋出心理問題。」
「我以前跟著思成哥拍戲的時候，天天去。」
劉浩然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像是在回憶一段無憂無慮的青春歲月。
「娛樂圈還真是人不可貌相，人不可貌相。」
阿瑟搖著頭，一臉開了眼界的表情。
「話說————」
阿瑟的目光忽然越過劉浩然和歐昊的肩膀，落在了遠處正站在太液池邊、安靜注視著辛柏清排練的顧清身上。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里多了幾分好奇和試探，眉毛微微挑了起來，「顧哥跟你們去過商K嗎？」
「要不要喊顧哥一起去？人多熱鬧嘛，大家一起玩才有意思。
「顧清哥平時都在劇組，他不去商K的。」
劉浩然想都沒想，連忙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如果佟麗雅知道，他喊顧清去商k，怕不是自己明天就被掛馬尾上等著分屍了。
「人家有紅顏相伴，哪裡看得上商K的庸脂俗粉。」
歐昊卻扯了一下嘴角，聲音不輕不重地飄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股怎麼都掩蓋不住的酸味。
「昊子，誰啊？哪個紅顏？」
阿瑟的眼睛瞬間亮了。
青春期少年對這類八卦格外的好奇，語氣急切而興奮。
「還能是誰，當然是————」
歐昊目光停留一瞬劉浩然，本來想說兩個，可話到嘴邊還是只吐出一個名字，「咱們的女主角唄。」
「景恬？！」
阿瑟趕緊捂住嘴，眉飛色舞，「我去！敢情那些緋聞是真的？！
我就說嘛，網上那些營銷號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不可能是空穴來風。
我們班至少有一半女生是顧哥的女友粉，每天在課桌下面偷偷刷他的超話。
要是她們知道他跟景恬在一起了，不得嗷嗷哭啊？」
「飛宇，你別聽歐昊胡說，純謠言！」
劉浩然自然知道自己的胳膊肘往哪裡拐，他趕緊打斷，狠狠地瞪了歐昊一眼，「你可千萬別亂傳啊，你是陳導兒子，不然萬一被人錄下來發到網上，會出事情的！」
「放心放心，我又不傻！」
阿瑟自信擺了擺手，「我還能被錄音截圖不成？」
劉浩然不好再多說什麼了。
再說下去就顯得太刻意了，反而會讓阿瑟覺得他在教訓人。
他抿了抿嘴唇，把剩下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但劉浩然還是忍不住又看了歐昊一眼，目光在他化著違和白鶴妝的臉上停留。
一個念頭在劉浩然腦子裡慢慢成形。
這個濃眉大眼的傢伙，是不是故意的？
他是真的在跟阿瑟隨便聊天，還是在有意無意地引導阿瑟說些什麼？
想拿陳導的兒子當槍使？
不行。
劉浩然在心裡暗暗做了決定。
他得找個時間，偷偷去跟顧清哥打個招呼。
最好再讓這件事傳到陳導耳朵里，直接把歐昊戲份砍了最好！
弟弟的鏡頭少一點，哥哥的鏡頭不就多一點了嗎？
劉浩然在心裡默默地給自己的這個計劃打了個滿分。
三人之中，歐昊和劉浩然心眼子亂飛，只有阿瑟還傻呵呵地期待拍戲結束後的商k行。
等到中午放完飯，下午1點時。
景恬的妝造總算完成，還是被佟麗雅和助理，攙扶著來到片場，準備試戲。
隨著雍容華貴、豐腴美艷的大甜甜一到片場，整個現場都安靜了一瞬。
「哇哇哇，景恬老師太美了。」
「這就是楊貴妃本人吧？！」
劇組的工作人員是一半吹捧一半真心讚美，是真被大甜甜給驚艷到了。
「顧清吃的真好，當然景恬吃的也不差。」
歐昊心裡酸的一愣，「草，我為什麼會這麼想？！」
阿瑟倒是一臉淡定，甚至還有點困惑。
他雙手插兜，歪著頭看了一眼被眾人簇擁的景恬，「她怎麼胖成這樣？跟電視上的也不像啊。」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扶著她手臂的佟麗雅。
這個也太瘦了，臉倒是很精緻，但那種異域風情的長相不是他的菜。
一個太胖，一個太瘦，成熟冷艷，精緻疏離，都不符合阿瑟的審美。
他喜歡的是他媽那樣的女生。
溫婉可親，圓臉但不胖，笑起來暖暖的，身上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母性氣息和鄰家感。
阿瑟在心裡默默地犯了嘀咕：
自家顧哥的眼光，怎麼會這麼差呢？
「是胖了不少。
「」
劉浩然認可地點了點頭，有些可惜的嘆了口氣：「連麗雅姐最近也胖了，感覺沒以前好看了。」
比起喜歡成熟母性的阿瑟，劉浩然更喜歡那種標準白幼瘦類型的女生。
骨感的、纖細的、白皙的，才符合他的審美。
「你們兩個是人嗎？」
歐昊終於忍不住了：「能不能喜歡正常一點的女人？」
「昊子，那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女人？」
阿瑟不服氣地反駁。
「我？」
歐昊被問得猝不及防，他脫口而出，「我喜歡有錢的女人。」
」
」
阿瑟、劉浩然：」還是你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