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章 自閉的阿瑟(77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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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北電給我準備了驚喜?」

  顧清眉宇間浮起一層淡淡的疑惑,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著膝蓋,

  「不會又是哪個大導的電影吧?」

  大導的電影,對別的藝人來說當然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可對於顧清來說,除了錦上添花之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幫助。

  相反,

  那些大導從他身上得到的利益更多。

  拍好了,是導演調教有方,

  把一個偶像出身的年輕演員磨出了演技,讚譽全歸導演。

  拍砸了,可以甩鍋給流量,說「顧清演技撐不起這個角色」

  「流量藝人拖累了整部片子」,自己美美隱身。

  這套操作他前世在圈內這幾年見得太多,都快能背出通稿的標準模板了。

  這也就是顧清當初加入北電時,校方的盛情難卻,而且學校的確也是打心底里為他好的。

  北電作為圈內體量最大的名校,手裡握著的資源和人脈在業內是數一數二的,

  想給自己的得意門生多鋪幾條路,這份心意顧清當然願意領。

  再者,

  陳大導演的這部《妖貓傳》,顧清前世是看過的。

  畫面精美絕倫,美術和服化道也很不錯,敘事雖然有些散漫但整體水準絕對稱不上爛片。

  他綜合考量之後,順勢也就接了。

  可萬一北電好事做習慣了,再接再礪,又把他推給老謀子,那顧清可就真要犯難了。

  陳大導演頂多是有點文青病,恃才傲物,自詡不凡,覺得自己是國內電影最後的文化脊樑。

  但他的弱點也很明顯,

  喜歡被人捧著,喜歡有人懂他的典故,喜歡有人能接住他那些信手拈來的唐詩宋詞和文人軼事。

  只要順著他的毛捋,多說幾句「陳導這個鏡頭真有詩意」,他馬上就喜笑顏開,很好拿捏。

  可老謀子呢?

  顧清在圈內混了這麼久,結合前世那些真假參半的傳聞,還是有幾分了解的。

  這位國師級導演對於女性角色的審美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念。

  面對試戲的女演員,從無例外,一定要讓對方先演一遍女小三,撒潑打滾、去逼迫正主拋妻棄子。

  不知道這到底是某種服從性測試,還是他個人鏡頭語言裡根深蒂固的特殊癖好。

  逼得搭戲的副導演都公開在博客上吐槽,說自己最少被上千名演過小三的女演員當面毆打、推搡、潑水、扇耳光。

  而在電影裡,

  女主角常被凌辱,偏偏還要在污泥里睜著一雙倔強的純淨眼眸,那種破碎感和純潔感的碰撞,就是他最鍾愛的鏡頭語言。

  就好那麼一口,

  清純乾淨的小白花被反派玷污、強迫,在最骯髒的環境裡開出最聖潔的花。

  而他鏡頭下的男主角,

  要麼是封建陰鷙的地主,要麼是懦弱順從被命運擺布的小人物,很少有什麼真正意義上的英雄形象。

  他最喜歡通過塑造男性的「弱」或「惡」來反襯女性的堅韌,在極致的黑暗裡展現人性的微光。

  這對顧清來說,老謀子跟神經病有什麼區別?

  他可是太清楚自己的長相特點了。

  老謀子要是看到他,萬一腦子裡冒出個新奇的想法,打算玩點花活,整一出兩極反轉的大戲,

  想讓顧清睜著一雙倔強的眼睛去演那種被命運碾壓的破碎少年。

  那他可就要錘人了。

  「不行,如果學校真給我推老謀子,咬死都得給推了。」

  顧清在腦海中把最壞的劇本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

  首都,一處老四合院。

  灰牆黛瓦,門楣上刻著纏枝蓮紋,門前的兩座石獅子蹲在左右,獅口微張,獅鬃被歲月磨得圓潤光滑。


  門前懸掛著兩隻大紅燈籠,在暮色里散發著柔和的暖光,

  布施古樸,整座宅子安安靜靜地坐落在這條老胡同深處。

  而就在顧清籌備前往陳導家中做客。

  陳大導演竟別開生面,在家中親自準備起了待客之道。

  一大清早,

  天色剛蒙蒙亮,四合院的瓦檐上還掛著昨夜凝成的薄霜,陳大導演就已經從書房醒了過來。

  醒來的第一件事,

  他走到書桌前,桌上還擺著昨夜喝剩的半盞冷茶。

  陳大導演伸出兩根手指,指尖在茶盞里輕輕一蘸,蘸了些冰涼的茶水,然後很自然地塗在眼圈周圍,一邊塗一邊嘴裡念念有詞:

  「哎喲嘿,茶能明目。」

  塗完之後他放下手指,又端起茶碗,將碗底那點殘茶倒進嘴裡,

  仰頭咕嚕咕嚕地在喉嚨里涮了幾下,發出響亮而綿長的漱口聲,然後一仰脖子咽了下去。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在表演一段失傳已久的傳統技藝——龍缺水。

  一番組合技打完之後,陳大導演精神矍鑠地拿起手機,給平日裡兩個隨叫隨到的生活助理挨個打了電話,叫到了家裡。

  「你們現在先幫我聯繫好家政,把客廳、院落,還有我的書房,全部派人打掃乾淨。

  切記要盯緊點,不要找了個毛手毛腳的人過來。」

  陳大導演背著雙手,淡漠說道:「晚上有位小友要來做客,我要掃榻相迎。」

  「嗯嗯,明白,陳導還有其他吩咐嗎?」

  旁邊的生活助理一手舉著手機,一手拿著紙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飛快滑動著,臉上寫滿了言聽計從的恭順。

  至於為什麼不用手機備忘錄呢?

  陳大導演嫌那東西俗氣!

  哪裡還有半分文人待客的雅致?

  「再安排廚子。主菜以牛羊為主,再煲一份石鍋釀豆腐,豆腐要選滷水點的老豆腐,石膏豆腐上不得台面。

  最後,再準備些精緻的糕點和點心,留著我們飯後品茶時享用。」

  陳大導演慢條斯理地踱著步,布鞋踩在青磚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響。

  他一邊走一邊說,目光時不時地掃過房間的布設,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身後的兩個小廝緊緊跟隨。

  走到客廳正中的花瓶前時,他的腳步忽然停住了,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結,

  陳導伸手指著花瓶里插著的那束紅玫瑰,語氣里的厭惡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理喻的髒東西:

  「還有,把這玫瑰給我扔了!簡直是庸俗不堪!」

  「冬天賞的是臘梅和梅花。記得去花店訂幾株新鮮的花卉連枝送過來,要帶枝的。」

  「陳導,這玫瑰是紅姐昨天特意……」

  有位助理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想要解釋。

  「她是一家之主,我是一家之主?」

  陳大導演淡漠地斜了他一眼,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

  「當然是陳導,您最大。」

  助理心中暗暗叫苦,馬上低下頭,乖乖地在筆記本上記下:扔掉玫瑰,更換梅花。

  「暫時就記這麼些,你們先去忙吧。要有後續的補充,我會通知你們的。」

  巡視完家中一圈領地,陳大導演不耐煩的擺手。

  兩名助理如釋重負地對視一眼,齊聲說道,「陳導,那我們就先告退了。」

  隨著助理的腳步聲消失在院門外,四合院重新沉入冬日午前特有的安靜之中。

  但陳導並沒有就此悠閒下來。

  他走到臥室的穿衣鏡前,先是對著鏡子仔細地整理起儀容。

  理了理鬢角,按了按額頭上並不存在的皺紋,最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一雙濃黑而凌厲的「劍眉」上。

  陳大導演湊近鏡子,眼神痴迷,幾乎是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順著眉毛生長的方向輕輕捋過,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傳世的秘色瓷。

  所謂奇人必有異相,這雙劍眉可是證明他不凡的天賜特徵啊!


  「就像顧清小子的過目不忘,老夫也是深受上天愛戴的。」

  陳大導演在心中默默自我勸慰了一句。

  打理好眉毛之後,他又轉身走到衣櫥間,拉開那扇雕著梅蘭竹菊四君子紋樣的實木櫃門,開始挑選起晚上的「儀表」。

  衣櫥里掛著的衣服按照顏色深淺和場合隆重程度排列得整整齊齊:

  深灰色的中式對襟盤扣棉袍、藏青色的立領中山裝、暗紅色的唐裝……

  陳大導演試了幾件,最後才滿意的挑選完成。

  這一切忙忙碌碌做完,已臨近中午。

  臥室之中,

  一位面若銀盤、依稀可見年輕時幾分溫婉端莊的婦人從被褥里悠悠轉醒。

  陳虹伸出手掩著嘴打了個呵欠,剛走出臥室準備去梳洗,腳步就在客廳門口停住了。

  她微微愕然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自家那位平日裡連茶杯都要保姆端到手邊的老匹夫,

  此刻竟正坐在客廳那張古色古香的檀木茶桌前,挽著袖子,親自清洗著茶具。

  整張桌面被密密麻麻的精緻華美的瓷器鋪得滿滿當當,還有幾個她見都沒見過的、造型古拙的純錫茶罐。

  「歌哥,你這是?」

  陳虹眨了眨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紅紅醒了?」

  一看是拙荊醒了,陳大導演從茶具上抬起頭,淡淡一笑。

  他放下手裡正用茶巾擦拭著的品茗杯,舉起那隻薄如蟬翼的白瓷小杯朝她的方向微微示意了一下,

  「來,幫為夫品鑑一下。」

  這麼多年了,陳虹早就習慣了丈夫這反覆無常的文藝病,能夠輕鬆繃住臉上的表情。

  她步伐款款地走到茶桌前,腰背挺得筆直,姿態端莊而優雅。

  她伸出雙手,剛準備接過那隻品茗杯,可一雙杏眸就精準地捕捉到了丈夫眉心那幾道微微蹙起的細紋。

  陳虹心裡咯噔一下,暗罵一句老匹夫,手上卻立刻調整了姿勢。

  雙手收回,右手單手接過杯子,手腕舉至與柳眉平齊的高度,嗪首微微低下,

  做了一個標準的、帶著幾分古意的欠身禮,然後才接過茗杯。

  整套動作流暢而優美,像是在演一出早已排練過無數遍的折子戲。

  陳大導演這才舒展了眉宇,

  他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伸出左手,掌心朝上,

  虛虛地往上一抬,語氣裡帶著幾分文縐縐的腔調,「夫人請。」

  「唇齒留香,歌哥,你煮茶的手藝還是這麼好。」

  陳虹輕抿一口,露出一個猶如少女般純淨而崇拜的笑容。

  「莫急,再幫為夫品鑑一下其它的。」

  陳大導演不慌不忙地伸出手,依次打開那幾個打造精美的純錫茶罐。

  罐蓋擰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一股混合著不同茶葉香氣的馥鬱氣味從罐口裡飄出來。

  他從每個罐子裡取出適量的茶葉,依次投入不同的茶壺中,注水、溫杯、洗茶、沖泡,

  每一步都做得一絲不苟,嘴裡還不時地跟陳虹講解著每種茶葉的產地、年份和採摘時節。

  這可就苦了陳虹。

  一覺睡醒,飯都沒吃,肚子裡空空如也,茶水倒是灌了不少。

  好在她也是實力派,這麼多年都熬過去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喝一杯夸一次,還得絞盡腦汁想著不同的成語來描述茶湯的口感和回甘。

  不能重複,不能卡殼,不能太俗套。

  她覺得自己今天上午的詞彙量消耗量,大概夠寫一篇關於中國茶文化的博士論文了。

  「紅紅,你最喜歡哪杯?」

  陳導似乎也煮累了,把最後一隻茶壺擱回茶海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抬起眼看著她。

  「歌哥,我喜歡……這杯。」

  陳虹在滿桌的茶杯前「冥思苦想」了一番,煞有其事地點了其中一杯,早就忘記了味道。


  「湯色清亮,味如蘭花,葉如金黃魚葉——這是毛峰?」

  陳大導演拿起那杯被她點中的茶杯,眼睛忽然一亮,旋即暢快地笑了一聲。

  「巧,真是巧,看來是上天註定。專門為這小子,帶來家鄉的名茶。」

  「歌哥,你說的小子是?」

  陳虹習慣了自己老公這一驚一乍的做派,她略帶迷惑地問。

  「顧清。之前我跟你提過,一個俊俏的後生,晚上要來宅中做客。」

  陳導心情顯然極好,難得耐心地解釋了兩句。

  隨後,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眉頭又擰了起來,聲音也重新恢復了那種不容商量的威嚴,

  「阿瑟那邊你通知了嗎?晚上家中有客來訪,他要來作陪。不要不識禮數。」

  「歌哥,飛宇怎麼就不識禮數了?他是多乖多好的孩子,你總得誇誇他吧?」

  看到老匹夫又習慣性地貶低自己的兒子,陳虹強忍著心裡的不滿,

  「那什麼顧清,好像年紀也不大吧?比飛宇大不了幾歲,值得讓飛宇專門跑回來一趟作陪嗎?」

  「目光短淺!我還輪不到你來教我怎麼教育兒子!」

  陳大導演臉上的笑意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冷哼一聲,臉黑的猶如砂鍋。

  「我懶得跟你解釋——把阿瑟給我叫回來!」

  他家的阿瑟,陳大導演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孩子天資不足,沒有繼承到自己那份才華橫溢的導演天賦。

  小時候他試著讓阿瑟看分鏡腳本,結果孩子看了不到十分鐘就睡著了。

  作為導演的才華是老天爺賞飯吃,阿瑟沒有,這不能怪他。

  可陳大導演積累了半生的人脈、資源、圈內地位,總不能白白浪費掉。

  好在,

  阿瑟雖然沒有他的才華,但還是繼承了他幾分年輕時的英俊瀟灑。

  進圈當個藝人還是沒問題的。

  可作為老來得子的父親,他又沒辦法一輩子庇護在兒子身邊。

  娛樂圈什麼德行,他最清楚不過。

  捧高踩低,人走茶涼,今天你是名導之子前呼後擁,明天你沒了靠山就什麼都不是。

  要不然他這把年紀了也不會想著快轉行去干房地產,就是想給家裡多留幾條後路。

  讓阿瑟回來作陪,就是陳大導演想給自家兒子找個大腿抱一下。

  顧清什麼品行,他還能不清楚嗎?

  能跟自己聊唐詩、對典故、談白居易談到深夜的年輕人,那必定就是君子啊!

  他活了這麼多年,看人的眼光從來沒出過差錯。

  能跟他在精神層面有共鳴的人,品行不會差到哪裡去。

  有顧清以後在圈內照看自家阿瑟,陳導自然是無比放心的。

  可眼下,

  看到陳虹那副不理解的表情,眉頭微微蹙著,嘴唇輕輕抿著,眼睛裡還帶著幾分替兒子委屈的濕潤。

  陳大導演氣得臉色鐵青,後槽牙在腮幫子裡咬得緊緊的。

  但他那高傲到骨子裡的個性,又不屑跟一個婦人解釋。

  這些深謀遠慮,這些為阿瑟未來鋪路的良苦用心,這些只有站得足夠高才能看到的遠景。

  她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

  陳大導演只覺世上沒有人能懂自己的苦心,沒有一個人能看懂他看得那麼深遠的眼界。

  這份孤獨感讓他既憤懣又感傷,憤懣於無人理解,感傷於自己曲高和寡。

  兩夫妻不歡而散。

  陳虹轉身回了臥室。

  陳導則一個人坐在那張擺滿了茶具的檀木桌前,拿起剛才那杯被陳虹點中的毛峰。

  茶湯已經涼了,葉底也沉了。

  他仰頭把那杯冷茶一飲而盡,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已經沒了溫度,只剩下一點點微苦的回甘。

  陳大導演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古色古香的宮燈,長長地嘆了口氣。


  然後,

  他就這樣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以茶作酒,自怨自艾,憂鬱地感傷悲秋。

  ……

  一晃,來到晚間。

  下午六點左右,首都的冬夜已經完全黑透了。

  胡同里安安靜靜的,

  兩盞大紅燈籠在陳宅門前散發著柔和的暖光,把門前那兩座石獅子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拉得長長的。

  顧清乘著助理的專車來到陳導家不遠處的巷口。

  他今天的衣服倒還是穿著昨日錄製《聲臨其境》時的那身月白色蓮衣。

  整個人在路燈下顯得身形修長而清冷。

  助理拎著從顧清家鄉帶來的文房四寶跟在身後。

  「兩座石獅子?《紅樓夢》嗎?」

  顧清剛一下車,就看到了四合院宅前那兩座蹲在左右、威風凜凜的石獅子,「倒還挺乾淨的。」

  「噹噹——」

  助理上前,用門環在大門上輕輕敲了兩聲。

  正當顧清猜測,以為開門的時候會不會冒出個穿著馬褂的丫鬟或者小廝時。

  朱紅色的大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面若銀盤、面容姣好的婦人。

  正是陳虹。

  當她聽到老匹夫說「或許是顧清到了,去開一下門」的時候,陳虹心裡還窩著白天那股余怒未消的火氣。

  可就在她拉開大門,

  一眼見到門外那個穿著月白色衣衫、站在紅燈籠光暈里的年輕身影時,那股窩了一整天的悶氣忽然就消了大半。

  「陳虹老師,冒昧打擾了。」

  顧清微微欠身,朝她禮貌地靦腆笑了一下。

  清潤的嗓音在冬夜的空氣里飄過來,像是被風吹散的一片薄薄的冰片,乾淨而清涼。

  整個人站在暮色里,似比青蓮,令人心曠神怡。

  陳虹微微怔了一下。

  她的手還搭在門把上,眼底那層薄薄的慍色不知不覺間消融得乾乾淨淨,

  溫婉端莊的古典臉蛋上浮現出一個溫柔的、明媚的笑容,聲音也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

  「你就是顧清吧?我聽歌哥經常提起你。好孩子,快進來。」

  她伸手輕輕拉住顧清的手,將他從門檻外往裡帶,心疼地皺了皺眉,

  「大冷天的,別凍著了,首都的冬天不比你們南方,風硬得很。」

  她看到了助理遞過來的禮物,還不忘嗔怪「你這孩子,來吃飯還帶禮物幹嘛?這麼客氣做什麼?」

  「陳虹老師,上門做客,總不能空手而來。」

  顧清微微一愣神,腦子裡還在轉:她剛才說的「哥哥」是誰?

  但他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疑惑,依舊保持著初次登門時那副靦腆禮貌的形象。

  「叫什麼老師,叫阿姨。」

  「陳虹老師可不像阿姨。」

  顧清「實誠」地說道。

  「哈哈,你這孩子……嘴真甜。」

  陳虹被哄得心花怒放,眉開眼笑。

  原本只是輕輕搭在顧清手背上的那隻手,現在握得更緊了幾分,

  另一隻手又覆上去輕輕拍著他的手背,像是牽住了自家許久未見的晚輩,怎麼看怎麼喜歡。

  「來來來,先跟阿姨進屋,東西讓保姆來拿就行,外面冷,別在門口站著了。」

  進入堂間,一股混合著檀木家具、老茶和新換上的臘梅清香的暖風撲面而來。

  客廳正中的梨花木椅上,陳大導演正襟危坐。

  他換上了今天挑選的那身深藏青色中式立領外套。

  看到顧清被妻子帶了進來,陳導緩緩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淡淡一笑,

  朗聲說道,「我的『樂天』(白居易字號)先生來了?」

  「陳兄,好久不見。」

  顧清自然不會被唬到,配合陳大導演玩起cosplay,他抽回手,擺出叉手禮,回笑道。


  陳大導演眼睛微睜,先是被『陳兄』驚到了,可細看顧清的著裝,又看著他的手禮,

  俊秀風雅的儀表,立馬能get到他以白居易字號的考量,最後回了一個唐代的叉手禮。

  顯然顧清是把劇本吃透了。

  「哈哈哈——好好好!!」

  陳大導演舒爽到毛孔都在豎起,直接開懷大笑,欣然起身,

  三兩步走過來,一下擠開妻子,拉住顧清的手臂,把臂向前,「小顧,我沒有看錯你!!」

  陳虹:「……」

  我這個家還有正常人嗎?

  ……

  「紅紅,催人上菜!」

  「好的,歌哥。」

  陳虹勉力擠出一個笑容。

  「紅紅?哥哥?」

  顧清眼皮輕輕跳了一下,心中浮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古怪感。

  陳導私底下這麼會玩嗎?

  陳大導演先是落座主位,左右兩邊各有椅子。

  他坐定之後,微微一笑,朝顧清揚了揚下巴,語氣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小顧,我再考考你——唐代是哪邊為尊?」

  「陳導,自然是左邊。」

  顧清無奈地在心裡嘆了口氣,只好繼續配合這場你問我答的小遊戲。

  要不是怕陳導答不出來他提出的問題,顧清都想嘴一句回去了。

  「哈哈哈——坐,坐我左邊!」

  陳大導演笑得更為暢快了,伸手在自己左手邊的椅子上拍了拍。

  顧清快要繃不住了,強忍著笑意,坐了下來。

  他總算理解了陳大導演身邊的員工為什麼日後會在回憶錄里寫書吐槽,說自己每天上班都像是在跟領導「請安」一樣。

  很快,

  飯菜被保姆一一端上了桌。

  陳虹很自然地走到陳導右邊的位置坐下。

  她坐姿乖巧賢淑,微微垂首,雙手交迭放在腿上,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顧清眨了眨眼,目光在陳導和陳虹之間來回掃了兩遍,有點沒看懂。

  這是在幹嘛?

  「動筷吧。」

  陳大導演目光掃過顧清,瞧見他臉上那副茫然不解的表情,

  顯然是以為這孩子大概是被自己家的嚴謹家風給震驚到了。

  陳導滿意地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自得笑意,

  他率先舉起了筷子,動作從容而威嚴,像是將軍舉起了發兵的令旗。

  陳虹這才跟著拿起筷子,動作和陳導幾乎是同步的,不早一秒,不晚一秒,恰到好處。

  顧清:「……」

  他只見過一家人關係不好的,可從來沒見過一家人不熟的。

  這哪裡是夫妻,分明是一個領導和她的秘書。

  阿瑟在這個家裡到底過的是什麼日子?

  ……

  「來,看看這個。」

  陳大導演忽然站起身來,親自探身過去,伸手揭開石鍋的蓋子,「石鍋釀豆腐。」

  「哇——好香吶。」

  陳虹先微微前傾身體,朝石鍋里看了一眼,然後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氣讚美了一句。

  「……」

  顧清突然不敢說話了。

  他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夾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有點慎得慌。

  「來,歌哥,我要把第一口獻給你。」

  陳虹站起身來,她微微欠身,將筷子伸向石鍋中那塊煎得最漂亮、色澤最均勻的豆腐。

  「胡鬧!第一口要給客人!」

  陳大導演眉頭猛地一皺,聲音不大但語氣極重,像是訓斥一個不懂規矩的孩子。

  「是。」

  陳虹低眉順目,將筷子轉了個方向,把剛夾起來的那塊豆腐輕輕地放進了顧清的碗裡。


  視線對到顧清,

  她的表情忽然就鮮活了起來,如同剛在門外時見到一樣,

  唇角微翹,聲音也變得溫柔而親切,「小顧,嘗嘗,看看合不合胃口。」

  顧清低頭看著碗裡的金黃豆腐,

  又抬起頭看了看重新坐回座位上、已經掛起了那個標準而虛假的溫婉笑容的陳虹,

  以及坐在主桌上微笑著看著自己的陳大導演。

  這尼瑪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念頭剛在腦海里炸開,

  顧清的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個身影。

  客廳的側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一個跟謙哥頗為神似的男孩,正躡手躡腳地從門外蹭進來。

  走到陳虹身後之後,他就那樣站定了,後背緊貼著牆壁,雙手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就連連呼吸都壓得很輕很輕,像一個被放置在角落裡的擺設。

  顧清下意識地張了張嘴,想要開口提醒陳導。

  「小顧,先動筷吧。」

  陳大導演充耳不聞,像是完全沒有看到自家兒子進來了似的。

  他只是微笑著朝顧清抬了抬下巴,語氣溫和。

  顧清:「……」

  阿瑟連坐都坐不了了嗎?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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