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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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白之後的第二天,一切好像變了,又好像什麼都沒變。蘇晚寧還是早上七點準時出現在天台,端著兩杯咖啡和一份早餐。咖啡還是拿鐵少糖,早餐還是三明治或者飯糰或者包子。她把咖啡遞給林夜的時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兩個人的指尖同時縮了一下,然後又同時伸回來,像兩根被風吹到一起的樹枝,碰一下,分開,又碰一下。

  「早。」蘇晚寧說。

  「早。」林夜說。

  然後兩個人並肩坐著,喝咖啡,吃早餐,看太陽從東邊的高樓之間升起來。和昨天一模一樣,和前天一模一樣,和過去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樣。但空氣不一樣了。以前他們之間的空氣是透明的,現在是淡粉色的,像有人把一小滴顏料滴進了一杯清水裡,整杯水都變了顏色,但你說不上來是哪裡變了。

  秋葉在林夜的手腕上亮著,那片金黃色的光在晨光中顯得很淡,但它很高興。它的高興不是通過顏色表達的,是通過「頻率」——它亮一下,滅一下,亮一下,滅一下,像心跳。蘇晚寧注意到了,問它「你在幹什麼」,秋葉說「我在學心跳」。蘇晚寧說「心跳不用學,生來就會」。秋葉說「我沒有心臟,所以要學」。蘇晚寧看著那片金黃色的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你學得怎麼樣了」。秋葉說「還不太會,有時候跳太快,有時候跳太慢。但我在練」。蘇晚寧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秋葉。那片金黃色猛地亮了一下,頻率從平穩變成了急促,像一個人突然被喜歡的人碰到了手。

  「你跳太快了。」蘇晚寧說。

  「因為緊張。」秋葉說。

  「緊張什麼?」

  「怕你把手拿開。」

  蘇晚寧沒有把手拿開。她的指尖在林夜的手腕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滑下去,落在林夜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是溫的。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但這一次,她沒有握一會兒就鬆開。她一直放著,從太陽升起到太陽完全跳出地平線,從晨光變成日光,從天台的陰影被陽光一寸一寸地吃掉。

  林夜沒有動。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他看著遠處的天空,看著雲從東邊飄到西邊,看著一隻鳥從樓頂飛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的左手放在膝蓋上,右手被蘇晚寧的手蓋著,一動不動。他怕動一下,她就會把手拿開。

  秋葉在兩個人的手之間亮著,那片金黃色的光越來越亮,像一盞被點亮的燈。它在學。學人類怎麼觸碰——不用力,不試探,不退縮。只是放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下去,也不漂走。就浮在那裡。

  上午的訓練,陳玄明顯感覺到了變化。林夜和蘇晚寧的配合比之前更默契了,不是默契,是「同步」。林夜的意識纏繞剛出手,蘇晚寧的銀色絲線就已經封住了目標的退路;蘇晚寧的絲線剛織成網,林夜的規則書寫就已經在網內生效。兩個人的動作之間幾乎沒有時間差,像一個人在同時做兩件事。

  「你們的意識頻率差降到了百分之八。」陳玄看著監測儀,眉頭皺了一下,「比昨天又降了百分之四。」

  「好事還是壞事?」蘇晚寧問。

  「好事。頻率差越小,配合越默契。但頻率差降得太快了,不正常。」陳玄放下監測儀,看著林夜和蘇晚寧,「你們昨天做了什麼?」

  林夜和蘇晚寧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同時移開目光,又同時轉回來。

  「沒什麼。」林夜說。

  「就坐著。」蘇晚寧說。

  陳玄看著他們,看了幾秒,沒有再問。他轉過身,在訓練計劃表上又加了一行字——「休息,每周兩次。」他沒有解釋為什麼從一次變成兩次,林夜沒有問,蘇晚寧也沒有問。三個人都知道為什麼,但沒有人說。

  下午的訓練,顧衍沒有來。他的意識投影需要定期回醫療室「充電」——意識完整度雖然恢復到了百分之七十八,但維持投影仍然需要消耗大量的意識能量。姜醫生說他的恢復速度已經超出了預期,但距離完全康復還有很長的路。林夜去看他的時候,他正躺在醫療室的床上,頭上貼著感應貼片,閉著眼睛。

  「你來了。」他沒有睜眼。

  「來了。」

  「訓練怎麼樣?」

  「陳隊說我倆的頻率差降到了百分之八。」

  顧衍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百分之八。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配合更默契。」

  「不只是配合。」顧衍轉過頭看著他,「意味著你們的意識在靠近。不是訓練出來的靠近,是自然的靠近。像兩條河流,流著流著就匯在一起了。這不是技巧,這是緣分。」


  林夜沒有說話。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的天很藍,沒有雲。

  「你不信緣分?」顧衍問。

  「信。」

  「那你在猶豫什麼?」

  「沒猶豫。」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林夜沉默了幾秒。

  「在想,如果我能早一點認識她就好了。」

  顧衍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早一點是多久?」

  「幾年。十年。從小。都可以。」

  「認識了又能怎樣?從小認識,你可能就把她當妹妹了。不會像現在這樣。」顧衍把目光移回天花板,「緣分不是時間的問題,是時間點的問題。你們在正確的時間點遇到了。不早,不晚。剛好。」

  林夜看著顧衍的側臉。左臉上的疤在日光燈下顯得很淡,幾乎看不見了。他的意識投影越來越清晰,邊緣的虛影完全消失了,如果不是知道他不是實體,很難分辨他和真人有什麼區別。

  「你的身體,我會幫你拿回來。」林夜說。

  顧衍沉默了幾秒。

  「不急。」

  「你不急,我急。」

  「為什麼?」

  「因為你說了,正確的時間點。你現在的時間點不對。你的身體不在你身邊,你的意識投影再清晰,也只是投影。你不能吃飯,不能喝水,不能碰任何人。」林夜站起來,「這不是正確的時間點。我要幫你找到正確的時間點。」

  他走了。顧衍躺在醫療室的床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在他的眼睛裡留下白色的光斑,像一朵朵沒有形狀的雲。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像被人從深水裡撈起來終於能呼吸了的表情。

  晚上,林夜去了林遠舟的房間。老人正在整理一堆舊照片,不是真的照片,是意識投影模擬出來的——三千年前的場景,他憑著記憶用意識「畫」出來的。畫面很模糊,像被水泡過的老照片,但能看出大概的輪廓。一群人站在世界樹下,銀白色的樹幹在畫面中央,像一根通天的柱子。

  「這是第一代守夜人。」林遠舟指著一個模糊的人影,「這是你太爺爺。這是你太爺爺的太爺爺。這是你太爺爺的太爺爺的太爺爺。」他的手指在畫面上移動,指了很多人,但林夜一個都看不清。畫面太模糊了,時間太久遠了,記憶已經開始褪色了。

  「你還記得他們的樣子嗎?」林夜問。

  「記得。但畫不出來。」林遠舟看著自己的手,「我的手老了,畫不出記憶里的樣子了。記憶還是清晰的,但我的手不聽話了。」

  林夜伸出手,覆在老人蒼老的手背上。那隻手是涼的,皮膚薄得像紙,能看見下面青色的血管。

  「你不用畫。」林夜說,「你記得就夠了。」

  林遠舟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你越來越像你父親了。」他說。

  「哪裡像?」

  「手。你父親的手也是這麼大,這麼暖。他小時候手小,像貓爪子。長大了就變大了,像你的手。」老人看著林夜的手,看了很久,「他最後一次握我的手,是在傳送陣前面。他說『爸,等我回來』。我說『好』。然後他鬆開了我的手,走進傳送陣,沒有回頭。」

  林夜握著老人的手,沒有鬆開。

  「我會回來的。」他說。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說了『我會回來』,不是『等我回來』。」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揚,「承諾和請求,不一樣。」

  林夜從林遠舟房間出來,在走廊里遇到了蘇晚寧。她端著一杯熱牛奶,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睡衣,頭髮散著,腳上穿著毛絨拖鞋。走廊的燈光在她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把她整個人照得很柔軟,像一朵被月光洗過的雲。

  「給你的。」她把牛奶遞給他,「今天訓練累了,喝完好睡覺。」

  林夜接過杯子。牛奶是溫的,不燙,剛好能入口。他喝了一口,奶香在嘴裡散開,甜絲絲的。

  「你加了糖?」

  「一勺。怕你睡不著,沒敢多加。」

  林夜看著她。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不是因為沒睡好,是因為她本來就白,皮膚薄,血管透出來,看起來像沒睡好。但其實她最近睡得不錯,因為林夜每天晚上都會在她門口站一會兒,不敲門,不說話,只是站著。他的腳步聲很輕,但她聽得見。每次聽到他的腳步聲,她就會關掉檯燈,假裝睡了。然後聽著他的腳步聲從門口離開,走回他自己的房間。那腳步聲讓她安心,比任何安眠藥都管用。


  「你每天晚上都來我門口站著,當我不知道?」蘇晚寧忽然說。

  林夜端著牛奶杯的手頓了一下。

  「你知道?」

  「知道。我聽力好。」

  「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因為你在等什麼。我不知道你在等什麼,但我知道你沒等到,不會走。」蘇晚寧靠在牆上,雙手插在睡衣口袋裡,「你在等什麼?」

  林夜沉默了幾秒。

  「等一個理由。」

  「什麼理由?」

  「敲門進去的理由。」

  蘇晚寧看著他,走廊的燈光在她的眼睛裡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

  「你想進去,就敲門。不需要理由。」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我今天晚上不鎖門。」

  她走了。林夜站在走廊里,手裡端著那杯牛奶,牛奶還是溫的,但他的心跳很快。秋葉在他的手腕上亮著,那片金黃色的光在走廊的燈光中顯得格外亮,頻率快得像一個人在心慌。

  「她在等你。」秋葉說。

  「我知道。」

  「你還不去?」

  「牛奶沒喝完。」

  「牛奶可以明天喝。」

  林夜低頭看著杯子裡的牛奶,白色的,冒著熱氣。他仰起頭,一口氣喝完,把杯子放在走廊的長椅上,然後走向蘇晚寧的房間。門是關著的,但門把手上的鎖扣沒有按下去——沒有鎖。

  他敲了門。

  「進來。」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輕,但很清楚。

  林夜推開門。

  蘇晚寧坐在床上,靠著枕頭,手裡拿著一本書。檯燈開著,橘黃色的光在房間裡鋪開一小片溫暖的領地。她穿著那件淡藍色的睡衣,頭髮散在肩膀上,沒有紮起來。她看著林夜,眼睛裡沒有緊張,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月光一樣的篤定。

  「牛奶喝完了?」她問。

  「喝完了。」

  「甜嗎?」

  「甜。」

  「那就好。」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林夜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出去。他的手還握著門把手,指節微微發白。秋葉在他的手腕上亮著,頻率快得像一台快要過載的發動機。

  「進來,把門關上。」蘇晚寧沒有抬頭,「走廊有風,冷。」

  林夜走進房間,關上了門。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桌上放著一盆小仙人掌,窗台上有一盆綠蘿——和林夜房間那盆一模一樣,是她後來養的。她說,你房間有綠蘿,我房間也要有一盆。一樣的品種,一樣的大小,一樣放在窗台左邊。這樣兩個人的房間就有點像了。

  林夜在椅子上坐下。椅子離床大概一米,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她的臉,又不至於太近讓她覺得壓迫。她繼續看書,他繼續看她。檯燈的光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長,在眼瞼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你在看什麼書?」林夜問。

  「《夢的解析》。」蘇晚寧把書翻過來,封面朝上,「你書桌上那本,你大一時買的。我借來看。」

  「你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的地方,等你教我。」

  林夜看著她。她低著頭,目光落在書頁上,但她的耳朵是紅的。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像兩片被秋天染紅的葉子。

  「蘇晚寧。」

  「嗯。」

  「我喜歡你。」

  她翻書頁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

  「今天的第一遍。」

  「不是第一遍。是第一遍的第無數遍。」林夜說,「以前也喜歡,但沒說。現在說了,每天都要說。你說過的,早上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現在是晚上,這是晚上的那一遍。」

  蘇晚寧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柜上,關掉檯燈。房間裡暗了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銀白色的,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光亮。

  「過來。」她說。

  林夜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微微凹陷,蘇晚寧的身體往他這邊傾斜了一下,然後又正了回來。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是溫的。和天台上一樣,和走廊里一樣,但這一次,他們之間沒有半步的距離。半步消失了,被月光吃掉了。


  「林夜。」

  「嗯。」

  「你會進世界樹。」

  「會。」

  「什麼時候?」

  「等準備好了。」

  「什麼時候準備好?」

  「不知道。但不會太久。」

  蘇晚寧的手指在他的手心裡輕輕動了一下。

  「我等你。」她說。

  「等我回來?」

  「等你回來。」

  林夜轉過身,在黑暗中看著她的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很溫柔。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淚光,是月光在她瞳孔里的倒影。

  「我會回來的。」他說。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這裡。你的心在這裡。人走多遠,心在這裡,就會回來。」

  林夜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她的皮膚是涼的,像月光。但他的指尖是溫的,碰到她皮膚的瞬間,她的臉暖了一下,像冬天的雪地上落了一小片陽光。

  「蘇晚寧。」

  「嗯。」

  「我喜歡你。」

  「第二遍了。今天超了。」

  「明天的份,今天先預支。」

  蘇晚寧在黑暗中笑了。林夜看不見她的笑,但他能感覺到。她的手在他手心裡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

  「明天的三遍,你欠著。」她說。

  「好。」

  窗外的月亮很圓,銀白色的光灑在天台上,灑在那盆牽牛花上。牽牛花已經合攏了,花瓣收成一個個小喇叭,像在睡覺。明天早上它們會再次打開,紫色的花瓣會在晨光中舒展,迎接新的一天。秋葉會在那個時候醒來,學會新的顏色,聽到新的聲音,感受到新的情緒。它會看到林夜和蘇晚寧並排坐在天台上,手握著,咖啡涼了,早餐吃完了,太陽升起來了。它會知道,這就是「尋常」。不是轟轟烈烈,不是驚心動魄,是每天早上都在一起看太陽升起來。今天是這樣,明天是這樣,後天也是這樣。一直這樣,直到有一天不這樣了——不是因為不想了,是因為不得不分開。但即使分開了,太陽還是會升起來。他們還是會看。只是不在同一個地方看了。但看的是同一個太陽。

  秋葉在林夜的手腕上安靜地亮著,那片金黃色的光在月光中顯得很淡,但它不滅。不管等多久,都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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