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太痛了樂樂篇
在康復醫院的日子，總是被細碎又溫熱的瞬間填滿，樂樂，就是這段時光里，讓我記掛頗深的一個人。
他是比我大幾歲的哥哥，約莫二十八九歲的年紀，眉眼間帶著幾分未被病痛磨平的爽朗，總愛湊到我身邊，笑著喊我一聲「弟弟」，語氣親昵又溫和。我和他的初次相識，滿是孩童般的趣味，那天我扶著走廊扶手，慢慢做著行走康復訓練，他突然快步攔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神秘兮兮地說要給我看手相，說自己看相准得很。我拗不過他，伸出還不太靈活的左手，他攥著我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手紋，看了半晌，抬頭對著我憨憨一笑，沒說什麼命理說辭，那笑容純粹又乾淨，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樂樂以前是做汽修的，渾身透著一股勤快肯乾的勁兒，年紀輕輕就自己開了家汽修廠，手藝好，人又實在，生意一直不錯，日子過得蒸蒸日上，本該是一路順遂的光景。可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徹底碾碎了他的人生。那天他像往常一樣，躺在車底檢修車輛，車身不知為何突然鬆動脫落，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當場就陷入昏迷，被緊急送醫搶救。
命是從鬼門關搶回來了，可他的大腦和眼睛都受了重創，落下了終身的傷痛。後來我無意間見過他頭上的傷疤，從額頭延伸到耳後，猙獰地蜿蜒著，半個頭顱都受過致命損傷，如今裡面的頭骨，是用冰冷的合金材料填補的。每次看著他低頭時，頭頂那片不自然的輪廓，我都忍不住在心裡感慨，所謂血肉苦弱，機械飛升，不過是病痛里，一句無奈又倔強的自嘲罷了。
本以為樂樂的遭遇已足夠讓我心生震撼，可病房裡的另一個小身影，讓我更懂這份病痛背後的心酸。醫院裡常出現一個小女孩，扎著兩個軟軟的小揪揪，穿著乾淨的小裙子，每天蹦蹦跳跳地穿梭在各個病房，最愛往娟子姐的病房裡跑，我給她取了個小名叫瑤瑤。這孩子格外讓人心疼，和樂樂一樣，大腦受過損傷，認知里沒有清晰的稱謂，只要見到溫柔的女性，就會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喊「媽媽」。
瑤瑤性子活潑，不怕生人，走到哪裡都帶著甜甜的笑，整個康復醫院的醫護人員和病友，都格外喜歡這個小天使。她還陸陸續續認了好幾個「媽媽」：樓上總是柔聲細語的護士長，是她的「天使媽媽」；總愛給她糖果吃的娟子姐，是她的「糖果媽媽」，小小的身影跑遍走廊，成了沉悶病房裡，最鮮活的一抹亮色。
樂樂因為腦部損傷，心智像個未懂事的孩子，行為舉止單純又直白。他見到發藥的護士姐姐，會怯生生地湊過去喊媽媽；看到病友手裡拿著零食飯菜，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挪不開腳步，對吃的，他有著近乎執念的渴望。後來聽樂樂媽媽說，是舅舅和他做了約定，只要樂樂能自己穩穩噹噹地走路，不用旁人攙扶，就給他買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還有他饞了很久的榴槤。
大概是榴槤的香氣，成了他心裡最強烈的盼頭，從那以後，樂樂天天把「榴槤」兩個字掛在嘴邊，走路訓練時，哪怕腿軟發抖，也咬著牙堅持，康復訓練比以往積極了太多，眼裡都透著光。
可這份樂觀背後，藏著讓人鼻酸的苦楚。樂樂早就成了家，有一雙可愛的兒女，妻子模樣清秀，也曾是旁人羨慕的家庭。可自從他出事病倒，妻子從未踏足醫院半步，一直是樂樂媽媽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端水餵飯、擦身按摩、陪著康復，從早到晚，沒有半句怨言。
大腦受損讓他控制不住食慾，胃口越來越好，體重一路飆升，圓滾滾的身子，讓本就不便的行動更加艱難，稍微動一動就氣喘吁吁，這對康復訓練來說，無疑是巨大的阻礙。他太愛吃東西了，有時候看到病友在吃飯，會忍不住伸手去拿，模樣天真又莽撞，沒有半分惡意，卻讓看到的人，心裡滿是酸澀。
好在漫長的康復時光里，樂樂一點點在變好。他慢慢不再見人就喊媽媽，也學會了克制，不再搶別人的食物，康復訓練時，比以往更拼、更努力。可我看著他的樣子，心裡卻隱隱揪著，滿是擔心。我太懂這種感受了，病痛中的人，糊塗時或許能少些痛苦，可越清醒，就要直面越多殘酷的現實——身體的殘缺、生活的變故、人心的涼薄，我怕他突然清醒，接受不了這般天差地別的落差。
但樂樂遠比我想像中要堅強，他沒有被苦難打倒，慢慢接受了自己的現狀，扛住了所有的病痛與心酸，如今，已經能甩開旁人的手，自己獨立走路了。每一步走得依舊有些搖晃，可在我眼裡，已經格外厲害。
我們總以為，走路、抬手、吃飯，這些都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可對於我們這些被病痛困住的人來說，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我也漸漸發現，我的病情，遠比我最初想的要嚴重。我不只是左半邊身體癱瘓，連右半邊身體，也會被牽連影響：右手想穩穩拿住東西，卻總是控制不住地發抖，從前右手單手就能輕鬆做到的事，如今怎麼也做不好；左眼視力從原先的四百度，飆升到了一千度，連帶著右眼也受影響，看東西模糊不清；右腳也沒法靈活控制，走路時總是使不上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樂樂身上，還有兩件讓人哭笑不得的趣事，成了我們整個病房小團體的歡樂談資。他腸胃不太好，總愛在病房裡製造「生化武器」，有次我扶著扶手，在他病房外做行走訓練，一股濃烈的味道飄過來，嗆得我連連後退，實在受不了，只能挪到遠處，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又好笑又無奈。還有一次，樂樂媽媽泡製醃製生薑，陳醋的酸味、生薑的辛辣味，混著一股奇怪的酸餿味，瀰漫在整個病房，連我們隔壁病房，都被這股味道籠罩，黎大哥、娟子姐都忍不住打趣，說這味道太「上頭」，整個走廊都繞不開。
我、爸爸陳大哥，黎大哥、娟子姐，孟大哥、阿嬌姐，再加上樂樂和樂樂媽媽，我們幾個人，成了康復醫院裡的小團體。每天傍晚六點，夕陽透過走廊窗戶，灑下暖黃的光，我們就相約在病房外的走廊，一起做康復鍛鍊，相互攙扶、相互打氣，誰走得穩了，誰進步了，大家都會一起鼓掌喝彩，冷清的走廊，滿是煙火氣。
有時候阿嬌姐和娟子姐，會趁著空閒，出去買些零食、糕點、水果，回來總會記得給我帶一份，塞到我手裡，溫柔地讓我多吃點，這份細碎的善意，溫暖了我無數個難熬的日子。閒暇時，我最愛和爸爸在病房裡下象棋，擺好棋盤，父子倆你來我往，沒有輸贏的計較，只有安穩的陪伴，這是我在病痛里，最踏實的快樂。
瑤瑤也有一件讓我印象極深的小事。那天小喵和他女朋友復活甲，特意來醫院看望我，小喵剛走到走廊，瑤瑤就盯著他看，緊接著跑過去，伸出小手輕輕揍他，一下又一下，沒有惡意，全是孩童的調皮。小喵一臉無奈又臭美地笑著，說肯定是自己長得太帥，才被小朋友格外「偏愛」。我在一旁默默撇嘴，心裡暗暗吐槽，等我病好了，恢復了精氣神，肯定比他帥多了。瑤瑤一整天都在走廊里跑來跑去，精力旺盛得不得了，小孩子的蓬勃朝氣，仿佛能驅散所有的病痛陰霾，讓我忍不住感慨，真好。
小喵陪著我坐了很久，我看著窗外，忍不住和他感慨：「輕舟已過萬重山。」他笑著轉頭問我：「那前一句是什麼？」我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兩岸猿聲啼不住。」說完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在心裡暗罵自己，重點哪裡是前一句，不過是熬過了無數苦難，終於有了一絲釋然罷了。
這些在康復病房裡相伴的日子，有身體的劇痛，有心裡的委屈，有無能為力的無奈，更有陌生人之間的溫暖、家人的陪伴、病友間的惺惺相惜。這些細碎又生動的煙火日常，成了我重生之路上，最珍貴、最難忘的記憶。
他是比我大幾歲的哥哥，約莫二十八九歲的年紀，眉眼間帶著幾分未被病痛磨平的爽朗，總愛湊到我身邊，笑著喊我一聲「弟弟」，語氣親昵又溫和。我和他的初次相識，滿是孩童般的趣味，那天我扶著走廊扶手，慢慢做著行走康復訓練，他突然快步攔在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神秘兮兮地說要給我看手相，說自己看相准得很。我拗不過他，伸出還不太靈活的左手，他攥著我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手紋，看了半晌，抬頭對著我憨憨一笑，沒說什麼命理說辭，那笑容純粹又乾淨，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樂樂以前是做汽修的，渾身透著一股勤快肯乾的勁兒，年紀輕輕就自己開了家汽修廠，手藝好，人又實在，生意一直不錯，日子過得蒸蒸日上，本該是一路順遂的光景。可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徹底碾碎了他的人生。那天他像往常一樣，躺在車底檢修車輛，車身不知為何突然鬆動脫落，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當場就陷入昏迷，被緊急送醫搶救。
命是從鬼門關搶回來了，可他的大腦和眼睛都受了重創，落下了終身的傷痛。後來我無意間見過他頭上的傷疤，從額頭延伸到耳後，猙獰地蜿蜒著，半個頭顱都受過致命損傷，如今裡面的頭骨，是用冰冷的合金材料填補的。每次看著他低頭時，頭頂那片不自然的輪廓，我都忍不住在心裡感慨，所謂血肉苦弱，機械飛升，不過是病痛里，一句無奈又倔強的自嘲罷了。
本以為樂樂的遭遇已足夠讓我心生震撼，可病房裡的另一個小身影，讓我更懂這份病痛背後的心酸。醫院裡常出現一個小女孩，扎著兩個軟軟的小揪揪，穿著乾淨的小裙子，每天蹦蹦跳跳地穿梭在各個病房，最愛往娟子姐的病房裡跑，我給她取了個小名叫瑤瑤。這孩子格外讓人心疼，和樂樂一樣，大腦受過損傷，認知里沒有清晰的稱謂，只要見到溫柔的女性，就會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喊「媽媽」。
瑤瑤性子活潑，不怕生人，走到哪裡都帶著甜甜的笑，整個康復醫院的醫護人員和病友，都格外喜歡這個小天使。她還陸陸續續認了好幾個「媽媽」：樓上總是柔聲細語的護士長，是她的「天使媽媽」；總愛給她糖果吃的娟子姐，是她的「糖果媽媽」，小小的身影跑遍走廊，成了沉悶病房裡，最鮮活的一抹亮色。
樂樂因為腦部損傷，心智像個未懂事的孩子，行為舉止單純又直白。他見到發藥的護士姐姐，會怯生生地湊過去喊媽媽；看到病友手裡拿著零食飯菜，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挪不開腳步，對吃的，他有著近乎執念的渴望。後來聽樂樂媽媽說，是舅舅和他做了約定，只要樂樂能自己穩穩噹噹地走路，不用旁人攙扶，就給他買最新款的蘋果手機，還有他饞了很久的榴槤。
大概是榴槤的香氣，成了他心裡最強烈的盼頭，從那以後，樂樂天天把「榴槤」兩個字掛在嘴邊，走路訓練時，哪怕腿軟發抖，也咬著牙堅持，康復訓練比以往積極了太多，眼裡都透著光。
可這份樂觀背後，藏著讓人鼻酸的苦楚。樂樂早就成了家，有一雙可愛的兒女，妻子模樣清秀，也曾是旁人羨慕的家庭。可自從他出事病倒，妻子從未踏足醫院半步，一直是樂樂媽媽寸步不離地守著他，端水餵飯、擦身按摩、陪著康復，從早到晚，沒有半句怨言。
大腦受損讓他控制不住食慾，胃口越來越好，體重一路飆升，圓滾滾的身子，讓本就不便的行動更加艱難，稍微動一動就氣喘吁吁，這對康復訓練來說，無疑是巨大的阻礙。他太愛吃東西了，有時候看到病友在吃飯，會忍不住伸手去拿，模樣天真又莽撞，沒有半分惡意，卻讓看到的人，心裡滿是酸澀。
好在漫長的康復時光里，樂樂一點點在變好。他慢慢不再見人就喊媽媽，也學會了克制，不再搶別人的食物，康復訓練時，比以往更拼、更努力。可我看著他的樣子，心裡卻隱隱揪著，滿是擔心。我太懂這種感受了，病痛中的人，糊塗時或許能少些痛苦，可越清醒，就要直面越多殘酷的現實——身體的殘缺、生活的變故、人心的涼薄，我怕他突然清醒，接受不了這般天差地別的落差。
但樂樂遠比我想像中要堅強，他沒有被苦難打倒，慢慢接受了自己的現狀，扛住了所有的病痛與心酸，如今，已經能甩開旁人的手，自己獨立走路了。每一步走得依舊有些搖晃，可在我眼裡，已經格外厲害。
我們總以為，走路、抬手、吃飯，這些都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可對於我們這些被病痛困住的人來說，每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要付出千百倍的努力。我也漸漸發現，我的病情，遠比我最初想的要嚴重。我不只是左半邊身體癱瘓，連右半邊身體，也會被牽連影響：右手想穩穩拿住東西，卻總是控制不住地發抖，從前右手單手就能輕鬆做到的事，如今怎麼也做不好；左眼視力從原先的四百度，飆升到了一千度，連帶著右眼也受影響，看東西模糊不清；右腳也沒法靈活控制，走路時總是使不上勁，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樂樂身上，還有兩件讓人哭笑不得的趣事，成了我們整個病房小團體的歡樂談資。他腸胃不太好，總愛在病房裡製造「生化武器」，有次我扶著扶手，在他病房外做行走訓練，一股濃烈的味道飄過來，嗆得我連連後退，實在受不了，只能挪到遠處，現在想起來，還覺得又好笑又無奈。還有一次，樂樂媽媽泡製醃製生薑，陳醋的酸味、生薑的辛辣味，混著一股奇怪的酸餿味，瀰漫在整個病房，連我們隔壁病房，都被這股味道籠罩，黎大哥、娟子姐都忍不住打趣，說這味道太「上頭」，整個走廊都繞不開。
我、爸爸陳大哥，黎大哥、娟子姐，孟大哥、阿嬌姐，再加上樂樂和樂樂媽媽，我們幾個人，成了康復醫院裡的小團體。每天傍晚六點，夕陽透過走廊窗戶，灑下暖黃的光，我們就相約在病房外的走廊，一起做康復鍛鍊，相互攙扶、相互打氣，誰走得穩了，誰進步了，大家都會一起鼓掌喝彩，冷清的走廊，滿是煙火氣。
有時候阿嬌姐和娟子姐，會趁著空閒，出去買些零食、糕點、水果，回來總會記得給我帶一份，塞到我手裡，溫柔地讓我多吃點，這份細碎的善意，溫暖了我無數個難熬的日子。閒暇時，我最愛和爸爸在病房裡下象棋，擺好棋盤，父子倆你來我往，沒有輸贏的計較，只有安穩的陪伴，這是我在病痛里，最踏實的快樂。
瑤瑤也有一件讓我印象極深的小事。那天小喵和他女朋友復活甲，特意來醫院看望我，小喵剛走到走廊，瑤瑤就盯著他看，緊接著跑過去，伸出小手輕輕揍他，一下又一下，沒有惡意，全是孩童的調皮。小喵一臉無奈又臭美地笑著，說肯定是自己長得太帥，才被小朋友格外「偏愛」。我在一旁默默撇嘴，心裡暗暗吐槽，等我病好了，恢復了精氣神，肯定比他帥多了。瑤瑤一整天都在走廊里跑來跑去，精力旺盛得不得了，小孩子的蓬勃朝氣，仿佛能驅散所有的病痛陰霾，讓我忍不住感慨，真好。
小喵陪著我坐了很久，我看著窗外，忍不住和他感慨：「輕舟已過萬重山。」他笑著轉頭問我：「那前一句是什麼？」我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兩岸猿聲啼不住。」說完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在心裡暗罵自己，重點哪裡是前一句，不過是熬過了無數苦難，終於有了一絲釋然罷了。
這些在康復病房裡相伴的日子，有身體的劇痛，有心裡的委屈，有無能為力的無奈，更有陌生人之間的溫暖、家人的陪伴、病友間的惺惺相惜。這些細碎又生動的煙火日常，成了我重生之路上，最珍貴、最難忘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