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臨海初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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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途汽車在坑窪的柏油路上顛簸了七個半小時,終於在一棟灰撲撲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俞寒從座位上站起來,腿有些發麻。他拎著那個從大學帶回來的人造革行李箱,跟著前面的人慢慢往車門挪。車廂里悶了一路的汗味、煙味和暈車人吐過的酸臭味混在一起,讓他的胃有些翻湧。

  車門「咣當」一聲打開了,一股咸腥的風猛地灌進來。

  那是海的味道。

  俞寒從未離海這麼近。在省城讀書四年,他去過西湖,見過錢塘江,但大海只是地理課本上的一片藍色。現在,這片藍色就藏在空氣中,鑽進他的鼻腔,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腥和澀。

  他走下汽車,雙腳踩在臨海縣的土地上。

  長途汽車站比他想像的還要破舊。

  一棟兩層的水泥樓,外牆刷著白色塗料,但已經斑駁得厲害,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樓頂上豎著「臨海汽車站」五個鐵皮大字,「站」字的偏旁掉了,只剩下一個「占」孤零零地掛著。候車室的大門敞開著,裡面幾排塑料椅子東倒西歪,地上滿是菸頭和瓜子殼。

  廣場上停著幾輛三輪車,車夫們或蹲或站,用當地方言聊著天。他們穿著褪色的汗衫,肩膀上搭著一條灰毛巾,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

  俞寒站在車站門口,四下張望。他手裡捏著那張報到證,上面寫著「臨海縣水產公司,城關鎮海濱路18號」。

  「去水產公司怎麼走?」他問一個路過的中年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回答:「水產公司?你往東走,過了十字路口,再走一里多地就到了。」

  「遠嗎?」

  「走路二十分鐘吧。」中年人說完就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你是去上班的?」

  「對,剛分配來的。」

  中年人的嘴角抽了抽,沒再說什麼,轉身消失在人流里。

  俞寒決定坐三輪車。他怕自己找不著地方,也怕拎著行李箱走二十分鐘會累出一身汗。

  「去水產公司。」他對最近的一個車夫說。

  車夫四十來歲,黑瘦黑瘦的,穿著一件印著「臨海化肥廠」字樣的GG衫。他看了一眼俞寒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他的臉:「大學生?」

  「剛畢業。」

  車夫沒接話,踩起踏板,三輪車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臨海縣的街道窄而舊,兩旁的建築大多是兩三層的水泥樓,一樓開著雜貨店、小吃店、理髮店,招牌花花綠綠的,寫著「麗麗髮廊」「阿強修理鋪」「臨海縣第一百貨商店」之類的字樣。路邊擺著一些地攤,賣水果的、賣鞋墊的、賣老鼠藥的,攤主們扯著嗓子吆喝,喇叭里放著鄧麗君的《甜蜜蜜》。

  海風從東邊吹來,裹著咸腥味,穿過街道,打在臉上黏糊糊的。

  「你是分配到水產公司的?」車夫突然開口。

  「對,冷藏科。」

  車夫「哦」了一聲,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俞寒心裡咯噔一下的話。

  「水產公司?快倒閉嘍!」

  俞寒一愣:「什麼?」

  「我說,快倒閉了。」車夫重複了一遍,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去年就開始發不出工資了,今年好些人都在往外跑。你一個大學生,分到那裡去,可惜了。」

  俞寒握著行李箱拉手的手緊了緊。他想起了劉教授的話——「臨海縣是漁業大縣,水產公司規模不小」——教授沒有告訴他公司快倒閉了。

  也許是教授也不知道,也許是教授知道但沒告訴他。

  「不是國營單位嗎?」他問。

  「國營?」車夫哼了一聲,「國營有什麼用?漁船老了,冷庫舊了,市場被個體戶搶光了。我老婆就在水產公司上班,去年下崗了,現在在家糊紙盒。」

  俞寒不再問了。他看著街道兩旁飛快後退的景物,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三輪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右轉,駛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盡頭是一扇鐵門,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臨海縣水產公司」幾個字,白底紅字,油漆已經起皮了。

  「到了。」車夫停下車,「一塊五。」

  俞寒掏出一塊五毛錢遞過去,拎著行李箱下了車。車夫收了錢,調轉車頭,走了幾步又回頭:「後生,祝你好運。」


  俞寒站在公司大門前,看著那扇生鏽的鐵門和起皮的木牌,深吸了一口氣。

  咸腥的海風穿過門洞,撲面而來。

  公司的院子裡安靜得出奇。水泥地面裂開一道道縫,雜草從縫隙里長出來,有的已經齊膝高了。左邊是一排平房,窗戶玻璃破了好幾塊,用報紙糊著。右邊是一棟三層的辦公樓,灰白色的牆體上爬滿了藤蔓植物。

  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俞寒拎著行李箱穿過院子,走進辦公樓。一樓走廊昏暗,牆上貼滿了花花綠綠的通知和標語,最顯眼的是一張紅紙,上面寫著「大幹三十天,迎接亞運會」,字跡潦草,像小學生寫的。

  二樓是辦公區。他找到了掛著「人事科」牌子的房間,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報紙。

  「你好,我是來報到的。」俞寒敲了敲門。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行李箱,慢吞吞地摘下眼鏡:「俞寒?」

  「對。」

  「等你好幾天了。」那人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趙衛國,人事科長。先填表。」

  俞寒填完表,趙衛國看了一眼,點點頭:「製冷專業,正好,冷藏科缺人。宿舍安排好了,在後院筒子樓,二樓最東邊那間,四人間,現在住了三個人,你是第四個。」

  「那我的工作……」

  「明天找馬科長報到。」趙衛國把一張紙條推過來,「這是馬德才科長的辦公室,三樓最裡面那間。今天就先休息吧,把行李放好,熟悉熟悉環境。」

  從辦公樓出來,俞寒繞到後院。筒子樓是一棟兩層的紅磚建築,外牆沒有粉刷,紅磚裸露著,有些地方已經風化剝落。樓前有一排水龍頭,幾個女人正在洗衣服,肥皂泡沫流了一地。

  俞寒拎著行李箱爬上二樓,走到最東邊的房間。門沒鎖,推開後,一股霉味撲鼻而來。

  房間大約十五平米,四張鐵架床靠牆擺放,每張床配一個木製床頭櫃。窗戶朝北,採光不好,屋裡有些昏暗。天花板上有一個燈泡,燈罩上落滿了灰。地板是水泥的,掃得還算乾淨,但牆角有明顯的霉斑,深綠色的,像皮膚病一樣蔓延開來。

  三張床上已經鋪了被褥,只有靠門那張是空的。俞寒把行李箱放在空床上,環顧四周。

  牆上貼滿了港星海報。劉德華、張學友、黎明、郭富城——「四大天王」一個不少。還有一張周潤發穿著風衣、叼著牙籤的《英雄本色》劇照,紙張已經泛黃,邊角捲起來了。海報和牆壁之間,霉斑清晰可見,綠一塊黑一塊的,像一幅抽象畫。

  俞寒盯著那些海報看了幾秒。他認出其中一張,是劉德華穿著牛仔外套的半身照,他在大學宿舍里也見過同樣的海報。但那張海報貼在雪白的牆壁上,和眼前這張貼在霉斑牆面上的,似乎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他走過去,用手指摸了摸霉斑。潮濕的,帶著涼意,手指上沾了一層綠色的粉末。

  這棟樓靠海太近,海風帶來的濕氣常年不散,牆皮、被褥、衣服都容易發霉。俞寒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製冷知識——相對濕度超過70%就容易滋生黴菌,臨海縣的年平均濕度至少在80%以上。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專業本能,看到什麼都想用數據衡量。

  鋪好床鋪,他坐在床沿上,掏出父親給的那塊上海牌手錶看了看時間。下午四點二十。

  窗外的光線暗了下來,太陽快要落山了。海風從窗戶的縫隙里擠進來,帶著咸腥味,吹動了牆上的海報。劉德華的臉在風中微微起伏,像在對他微笑。

  俞寒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今天三輪車夫的話——「快倒閉嘍」——那語氣里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絲同情。一個大學畢業分配來的年輕人,被分到一個快倒閉的單位,確實是值得同情的事。

  他又想起了父親的話——「做人要像製冷劑,該冷時冷,該熱時熱」——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冷還是熱。面對這個破舊的車站、這棟發霉的宿舍、這家瀕臨倒閉的公司,他的心是涼的。但涼了之後呢?是繼續涼下去,還是想辦法熱起來?

  他不知道。

  樓下傳來一陣自行車的鈴聲和說笑聲。下班時間到了,公司的人陸續離開。俞寒走到窗前,看見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騎著自行車出了後門,車筐里放著飯盒,有說有笑的。

  他們的笑容看起來很輕鬆,似乎並不擔心公司會不會倒閉,工資能不能發出來。


  也許他們已經習慣了。

  也許不習慣的是俞寒自己。

  他轉身回到床邊,打開行李箱,從最底層翻出那本劉教授送的英文原版書,《Modern Refrigeration and Air Conditioning》。書頁有些皺了,是在長途汽車上被汗水浸的。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有一行鉛筆字,是劉教授寫的:「理論與實踐相結合。」

  俞寒把書放在床頭柜上,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他和父母的合影,去年春節在鎮上照相館拍的。父親穿著那件中山裝,母親穿著碎花棉襖,他站在中間,比父母都高出一個頭。

  他把照片貼在床頭,用膠布固定好。照片旁邊就是那張劉德華的海報,海報下面是成片的霉斑。

  俞寒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一個來自農村的大學生,一張港星海報,一牆的霉斑,一本英文製冷書,一個即將倒閉的國營公司。

  這就是他在臨海縣的第一天。

  窗外,海風還在吹,咸腥味還在飄。遠處的海面上,漁船的燈火開始亮起來,像一顆顆漂浮的星星。

  俞寒合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不管怎樣,先幹起來再說。」

  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嘀嗒嘀嗒地走著,一秒一秒,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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