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寒門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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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零年七月,省城的熱浪裹著蟬鳴,把商業學院的梧桐樹葉烤得髮捲。

  大禮堂里坐滿了人,一千二百名畢業生穿著深淺不一的襯衫,少數幾個家裡有門路的借來了西裝,領帶系得歪歪扭扭。主席台上方拉著紅色橫幅——「省商業學院1990屆畢業典禮暨優秀論文頒獎大會」,手寫的美術字,墨跡還沒幹透。

  俞寒坐在第七排靠過道的位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滌棉襯衫,袖口的扣子換過兩次,顏色略有差異。這是他最好的衣服了,母親上月托人從鎮上郵來的,還附了一張紙條:「畢業了,穿得體面些。」

  他確實體面。一米七八的個子,在同學中算高的,但太瘦,撐不起衣服,整個人像一根立起來的竹竿。黑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樑上,鏡片後面是一雙專注的眼睛。左手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裡面裝著他的畢業論文——《關於小型冷庫蒸發器結霜機理及自動化除霜方案研究》。

  這篇論文被製冷專業教研室評為一等獎。

  「下面宣讀優秀論文獲獎名單。」教務處長清了清嗓子,念了一串名字。輪到製冷專業時,他提高了聲音:「一等獎,製冷861班,俞寒。」

  掌聲從後排響起來。製冷專業只有三十來人,坐在最後兩排,鼓掌鼓得最起勁。俞寒站起來,整了整襯衫下擺,走上主席台。

  院長親自頒獎,遞給他一個紅色證書和一隻信封。信封里有五十塊錢獎金,這在當時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大半個月的工資。

  「小俞啊,」院長握住他的手,壓低聲音說,「你這篇論文我看了,有想法,有數據,不像有些學生抄書本。好好干,將來能成氣候。」

  俞寒鞠了一躬:「謝謝院長。」

  回到座位上,旁邊的室友張亞運一把搶過證書,翻開看:「製冷專業優秀論文一等獎,嘖嘖,俞寒,你這下牛逼了。晚上請客!」

  「請,請。」俞寒笑著應承,目光卻飄向窗外。畢業了,工作的事還沒最後敲定。他托人打聽過,今年製冷專業的分配去向大多是縣一級的商業系統,運氣好的能去省冷庫,運氣不好的可能去基層食品站。

  典禮結束後,同學們三三兩兩往校外走。俞寒沒跟去慶祝,而是拐進了製冷教研室那棟灰磚小樓。

  教研室在三樓,門虛掩著。班主任劉教授正收拾東西,看見他來,摘下老花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正想找你。」

  劉教授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是製冷專業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教師。他教了俞寒三年《製冷原理與設備》,對這個學生的評價是「有悟性,能吃苦」。

  「工作的事定了。」劉教授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是省商業廳下發的分配通知,「臨海縣水產公司,冷藏科。」

  俞寒愣了一下。臨海縣?他在腦子裡搜索這個地名。東部沿海,一個小縣城,坐長途汽車要七個多小時,從省城出發要先坐火車再轉汽車。

  「水產公司?」他重複了一遍。

  「專業對口。」劉教授點了一支煙,「臨海縣是漁業大縣,水產公司規模不小,冷庫容量在全縣排第一。你去冷藏科,正好用上你的製冷技術。」

  俞寒沒說話。他原以為憑一等獎論文,至少能留在省城。去年畢業的師兄劉建國,論文還沒他寫得好,就分到了省食品公司冷庫,在市區。

  「是不是覺得地方偏?」劉教授看穿了他的心思,彈了彈菸灰,「小俞,我跟你說句實話。今年省城幾個冷庫的指標都被有關係的人占了。臨海這個名額,還是我跟分配辦磨了半天才爭取來的,不然你有可能去更偏的地方。」

  「我明白,謝謝劉老師。」俞寒接過分配通知,折好放進信封。

  「去了基層,別眼高手低。」劉教授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學的那些理論,到了實際工作中可能用不上,但別丟。製冷這行,理論是骨頭,實踐是肉,缺一樣都站不直。」

  俞寒點點頭。他想起大二那年寒假,劉教授帶他們去省冷庫實習,看到那些進口的螺杆壓縮機,他在書本上學過原理,但真站在機器面前,連閥門都不敢動。

  「還有一件事。」劉教授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英文原版書,《Modern Refrigeration and Air Conditioning》,已經翻得很舊了,「這本書你拿著,國內買不到。我托人從香港帶的,上面有些新技術,你到了基層有時間可以看看。」

  俞寒雙手接過書,鼻子一酸。他知道劉教授工資不高,這本原版書至少要花掉一大筆工資。


  「劉老師,我……」

  「行了,別煽情。」劉教授擺擺手,「好好干,給製冷專業爭口氣。」

  從教研室出來,俞寒在校園裡走了一圈。教學樓、圖書館、食堂、宿舍,每一棟建築都熟悉得像自己的身體。四年了,他在這個校園裡從鄉下少年長成了大學畢業生。

  回到宿舍,張亞運他們已經去校外的小飯館喝酒了。俞寒的床鋪在上鋪,被子疊得方正,枕頭底下壓著一封信,是父親前幾天寄來的。

  信寫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鉛筆字,歪歪扭扭:

  寒兒:

  畢業了吧?工作定了沒有?你媽天天念叨你。

  家裡都好,地里的稻子長勢不錯。你弟弟下學期初三,成績還行。

  你大學畢業了,是咱村頭一個。爹高興,但也發愁。城裡不比鄉下,處處要花錢。你在外頭別太省,該吃吃,該喝喝。

  爹沒什麼本事,供你讀完大學已經盡了力。以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父字

  1990年6月

  俞寒把信折好,放回枕頭底下。他父親俞大海是個本分的農民,種了一輩子地,供出兩個讀書的兒子,在村里是頭一份。但代價是,家裡的房子還是二十年前的老屋,家具沒添過一件。

  正想著,門被推開了。俞寒抬頭,愣住了。

  父親站在門口。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褲腿挽到腳踝以上,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土的解放鞋。手裡提著一個蛇皮袋,額頭上全是汗。

  「爹?你怎麼來了?」俞寒趕緊跳下床。

  「你畢業典禮,我來看看。」俞大海把蛇皮袋放下,從裡面掏出兩個玻璃瓶,「你媽醃的鹹菜,還有一罐霉乾菜,帶到單位去吃。」

  「你坐什麼車來的?」俞寒給父親倒了一杯水。

  「夜班車,早上到的。」俞大海喝了一大口水,「在火車站等到中午才找到你們學校。」

  俞寒鼻子一酸。從村里到省城,要先走二十里山路到鎮上,再坐兩個小時的汽車到縣城,然後轉夜班火車到省城。父親從來沒出過遠門,這一路不知道問了多少人。

  「爹,我工作定了,去臨海縣水產公司。」

  「臨海?那不是在東海邊上?」俞大海眼睛一亮,「好地方,靠海,有魚吃。」

  「地方有點偏。」

  「偏怕什麼?」俞大海瞪了他一眼,「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享福的。你爺爺當年從紹興逃荒到我們村,一根扁擔兩個籮筐,那才叫苦。你現在大學畢業,國家分配工作,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俞寒被說得低下了頭。

  「對了。」俞大海在蛇皮袋裡翻了一陣,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一塊手錶。

  上海牌,全鋼防震,錶盤微微泛黃。

  「給你買的。」俞大海把手錶遞過來,「畢業了,得有塊表,看時間方便。」

  俞寒接過手錶,手在發抖。他知道這塊表要一百二十塊錢,父親要賣多少斤稻穀才能攢出來。

  「爹,我不要,你留著……」

  「拿著!」俞大海難得地嚴肅起來,「你是大學生了,出門在外,該有的行頭要有。別讓人看不起。」

  他把手錶戴到俞寒手腕上,端詳了一陣,滿意地點點頭:「好看。」

  然後他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寒兒,爹不懂你學的那個製冷是什麼東西。但你記住,做人要像製冷劑,該冷的時候冷,該熱的時候熱。」

  俞寒愣住了。

  「製冷劑?」他不確定父親是否真的知道製冷劑是什麼。

  「你大二那年回家,跟我說的。」俞大海笑了,「你說製冷劑在蒸發器里吸熱變冷,在冷凝器里放熱變熱。爹記著呢。做人也是一樣,對壞人要冷,對好人要熱;做事的時候要冷,待人接物要熱。」

  俞寒眼眶濕了。他沒想到父親把這句話記了兩年。

  「記住了,爹。」

  俞大海在宿舍坐了一會兒就起身要走,說還要趕下午的火車回去,地里的活不能耽誤。俞寒送他到校門口,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蔭里,手腕上的上海牌手錶沉甸甸的,壓在腕骨上,像一塊鐵。

  他低頭看了一眼錶盤,下午三點二十分。

  再過三天,他就要去臨海縣報到了。

  那塊手錶他後來戴了整整十年,直到創業成功後才換掉。但父親那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做人要像製冷劑。

  該冷時冷,該熱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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