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圍獵
延期開庭的消息公布後的第三天，李相德的反擊開始了。
不是暴風驟雨，是陰雨綿綿。一滴一滴，不讓你淹死，但讓你永遠濕漉漉的，永遠不舒服。先是《仁平日報》發表了一篇長篇報導，標題是：《金鼎集團案英雄，還是BBK案投機者？韓宗浩法官的雙面人生》。
文章從我的大學時代寫起，說我在法學院「成績優異但性格孤僻」，說我在法院「靠母親的關係上位」，說我查金鼎集團案是「為了出名」，說我查朴秀珍案是「為了討好李道偉」。文章沒有一句髒話，但每一個字都在往我身上潑髒水。金敏貞看了報紙，氣得手發抖。
「小韓，這篇報導是誰寫的？」
「李相德的人。」
「你不回應？」
「回應什麼？越回應，他們寫得越起勁。」
「那你就讓他們這麼寫？」
「讓他們寫。真相不是靠吵架爭出來的。」
金敏貞搖了搖頭，走了。我知道她不認同我的話。但她沒有再說。
同一天下午，崔文浩打來電話。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壓著嗓子。「老韓，我爸被人約談了。」
「誰？」
「國稅廳。說我們酒店有稅務問題。我爸說，這是有人故意找茬。他問我，你是不是在外面又惹事了。」
「文浩，對不起。」
「別道歉。我不怕。我只是告訴你，李相德已經開始動我們了。你自己小心。」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落了，一片一片，在風中打著旋。手機震了。李道偉。
「宗浩，你看到報紙了？」
「看到了。」
「這只是開始。李相德還有後手。」
「我知道。」
「金景俊的傷好了一點。醫生說，再過兩周可以下床。我已經跟法院溝通了，等他能出庭，就重新開庭。這期間，我們必須保護他。」
「怎麼保護？」
「我申請了警方的保護。但警方里有沒有李相德的人，我不知道。所以，我還安排了別的人。」
「誰？」
「金泰勛。他會在醫院守著。還有你。」
「我？」
「你是法官。你有權以『案件相關人』的身份進入醫院。你在那裡，他們不敢亂來。」
「好。我去。」
當天晚上，我去了醫院。金景俊住在特護病房，門口有兩個警察守著。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的電話偶爾響一聲。金泰勛坐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法律雜誌，但沒有看。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走廊的盡頭。
「金調查官。」
「韓法官。」他站起來，「課長讓我在這裡守著。他說，李相德的人可能會來滅口。」
「你覺得他們會來嗎？」
「會。但不是現在。他們會在我們放鬆警惕的時候來。」
「所以你一直不放鬆？」
「不敢放鬆。」
我推門進了病房。金景俊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他的左胸纏著繃帶，右手打著點滴。他看見我，想坐起來，但疼得齜了牙。
「別動。」我走過去，坐在床邊。
「韓法官，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您。」
「您不怕被人看到？那些記者，到處在找您。」
「讓他們找。」
金景俊看著我，眼眶紅了。「韓法官，我害了很多人。我害了那些投資者，害了我女兒，害了我自己。現在，還有人為了我受傷。我值得嗎？」
「值不值得，不是您說了算。是那些受害者說了算。」
「他們會原諒我嗎？」
「也許不會。但至少，他們會知道真相。」
金景俊的眼淚掉了下來。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首爾的夜，燈火通明。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待了一夜。金泰勛在外面守著，我在病房裡的沙發上坐著，沒有睡。凌晨三點，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很輕，很急。
金泰勛站了起來。他的手伸向了腰間的對講機。
腳步聲在病房門口停住了。然後是敲門聲。
「誰？」金泰勛問。
「警察。查房。」
金泰勛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變了。
「你不是警察。你是便衣？」
「我是刑警隊的。奉命來查看金景俊的安全。」
「證件呢？」
門外的人遞過來一個證件。金泰勛看了一眼，回頭看著我。他的眼神里有警告。門外的人，不是普通警察。他們是李相德的人。
「金調查官，讓他們進來。」我說。
金泰勛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門。兩個男人走進來，三十多歲，穿著便裝，手裡拿著手電筒。他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金景俊，又看了看我。
「你是誰？」
「仁平地方法院法官韓宗浩。」
他們的眼神變了一下。韓宗浩。他們知道這個名字。
「韓法官，您在這裡做什麼？」
「保護證人。」
「證人有警方保護。不需要法官親自來。」
「警方的人，我不放心。」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法院的搜查令。我們要搜查金景俊的病房，尋找可能藏匿的證據。」
「什麼證據？」
「BBK案的相關材料。金景俊可能在獄中藏匿了不該有的東西。」
「他沒有。他住院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有。你們可以搜，但如果搜不到，我會向法院投訴你們濫用職權。」
兩個男人又對視了一眼。他們猶豫了。他們不怕我，但他們怕李道偉。李道偉雖然被停職了，但他的名字還在。他的父親還是總統。他的伯父雖然要對付他，但還沒有公開決裂。
「韓法官，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那就回去告訴你們奉命的人——金景俊不會死。他會出庭。他會說出真相。」
兩個男人沉默了幾秒，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金泰勛關上門，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韓法官，他們還會來的。」
「我知道。但至少今晚，他們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煙。金泰勛看著我，沒有說話。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滴滴，滴滴，像心跳。
第二天早上，李道偉來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臉色很差，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他昨晚也沒睡。
「宗浩，聽說昨晚有人來了？」
「兩個便衣。說是查房。」
「他們還會來。」
「我知道。」
「金景俊的傷，醫生說還要兩周。這兩周，我們必須守住。」
「守得住嗎？」
「守不住也得守。」
他看著病床上的金景俊，沉默了很久。
「宗浩，你知道嗎？我爸今天早上給我打了電話。他說，李相德昨晚去了青瓦台。他跟我爸說，如果BBK案繼續查下去，他會在國會發起對總統的彈劾。」
「彈劾？他憑什麼？」
「憑我爸『包庇親屬』。」李道偉苦笑了一下，「他說，我爸明知道自己的兄長涉嫌犯罪，卻不阻止調查，是『瀆職』。他說，我爸在BBK案中『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你爸怎麼說？」
「我爸說，你查你的。我當我的總統。如果他被彈劾，那是他的命。」
我沉默了。李明波總統，在兒子和兄長之間，選擇了法律。
不是暴風驟雨，是陰雨綿綿。一滴一滴，不讓你淹死，但讓你永遠濕漉漉的，永遠不舒服。先是《仁平日報》發表了一篇長篇報導，標題是：《金鼎集團案英雄，還是BBK案投機者？韓宗浩法官的雙面人生》。
文章從我的大學時代寫起，說我在法學院「成績優異但性格孤僻」，說我在法院「靠母親的關係上位」，說我查金鼎集團案是「為了出名」，說我查朴秀珍案是「為了討好李道偉」。文章沒有一句髒話，但每一個字都在往我身上潑髒水。金敏貞看了報紙，氣得手發抖。
「小韓，這篇報導是誰寫的？」
「李相德的人。」
「你不回應？」
「回應什麼？越回應，他們寫得越起勁。」
「那你就讓他們這麼寫？」
「讓他們寫。真相不是靠吵架爭出來的。」
金敏貞搖了搖頭，走了。我知道她不認同我的話。但她沒有再說。
同一天下午，崔文浩打來電話。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壓著嗓子。「老韓，我爸被人約談了。」
「誰？」
「國稅廳。說我們酒店有稅務問題。我爸說，這是有人故意找茬。他問我，你是不是在外面又惹事了。」
「文浩，對不起。」
「別道歉。我不怕。我只是告訴你，李相德已經開始動我們了。你自己小心。」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落了，一片一片，在風中打著旋。手機震了。李道偉。
「宗浩，你看到報紙了？」
「看到了。」
「這只是開始。李相德還有後手。」
「我知道。」
「金景俊的傷好了一點。醫生說，再過兩周可以下床。我已經跟法院溝通了，等他能出庭，就重新開庭。這期間，我們必須保護他。」
「怎麼保護？」
「我申請了警方的保護。但警方里有沒有李相德的人，我不知道。所以，我還安排了別的人。」
「誰？」
「金泰勛。他會在醫院守著。還有你。」
「我？」
「你是法官。你有權以『案件相關人』的身份進入醫院。你在那裡，他們不敢亂來。」
「好。我去。」
當天晚上，我去了醫院。金景俊住在特護病房，門口有兩個警察守著。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護士站的電話偶爾響一聲。金泰勛坐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法律雜誌，但沒有看。他的眼睛一直盯著走廊的盡頭。
「金調查官。」
「韓法官。」他站起來，「課長讓我在這裡守著。他說，李相德的人可能會來滅口。」
「你覺得他們會來嗎？」
「會。但不是現在。他們會在我們放鬆警惕的時候來。」
「所以你一直不放鬆？」
「不敢放鬆。」
我推門進了病房。金景俊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他的左胸纏著繃帶，右手打著點滴。他看見我，想坐起來，但疼得齜了牙。
「別動。」我走過去，坐在床邊。
「韓法官，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您。」
「您不怕被人看到？那些記者，到處在找您。」
「讓他們找。」
金景俊看著我，眼眶紅了。「韓法官，我害了很多人。我害了那些投資者，害了我女兒，害了我自己。現在，還有人為了我受傷。我值得嗎？」
「值不值得，不是您說了算。是那些受害者說了算。」
「他們會原諒我嗎？」
「也許不會。但至少，他們會知道真相。」
金景俊的眼淚掉了下來。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首爾的夜，燈火通明。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待了一夜。金泰勛在外面守著，我在病房裡的沙發上坐著，沒有睡。凌晨三點，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很輕，很急。
金泰勛站了起來。他的手伸向了腰間的對講機。
腳步聲在病房門口停住了。然後是敲門聲。
「誰？」金泰勛問。
「警察。查房。」
金泰勛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變了。
「你不是警察。你是便衣？」
「我是刑警隊的。奉命來查看金景俊的安全。」
「證件呢？」
門外的人遞過來一個證件。金泰勛看了一眼，回頭看著我。他的眼神里有警告。門外的人，不是普通警察。他們是李相德的人。
「金調查官，讓他們進來。」我說。
金泰勛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門。兩個男人走進來，三十多歲，穿著便裝，手裡拿著手電筒。他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金景俊，又看了看我。
「你是誰？」
「仁平地方法院法官韓宗浩。」
他們的眼神變了一下。韓宗浩。他們知道這個名字。
「韓法官，您在這裡做什麼？」
「保護證人。」
「證人有警方保護。不需要法官親自來。」
「警方的人，我不放心。」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這是法院的搜查令。我們要搜查金景俊的病房，尋找可能藏匿的證據。」
「什麼證據？」
「BBK案的相關材料。金景俊可能在獄中藏匿了不該有的東西。」
「他沒有。他住院的時候，身上什麼都沒有。你們可以搜，但如果搜不到，我會向法院投訴你們濫用職權。」
兩個男人又對視了一眼。他們猶豫了。他們不怕我，但他們怕李道偉。李道偉雖然被停職了，但他的名字還在。他的父親還是總統。他的伯父雖然要對付他，但還沒有公開決裂。
「韓法官，我們只是奉命行事。」
「那就回去告訴你們奉命的人——金景俊不會死。他會出庭。他會說出真相。」
兩個男人沉默了幾秒，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金泰勛關上門，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韓法官，他們還會來的。」
「我知道。但至少今晚，他們走了。」
我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煙。金泰勛看著我，沒有說話。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的聲音，滴滴，滴滴，像心跳。
第二天早上，李道偉來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臉色很差，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他昨晚也沒睡。
「宗浩，聽說昨晚有人來了？」
「兩個便衣。說是查房。」
「他們還會來。」
「我知道。」
「金景俊的傷，醫生說還要兩周。這兩周，我們必須守住。」
「守得住嗎？」
「守不住也得守。」
他看著病床上的金景俊，沉默了很久。
「宗浩，你知道嗎？我爸今天早上給我打了電話。他說，李相德昨晚去了青瓦台。他跟我爸說，如果BBK案繼續查下去，他會在國會發起對總統的彈劾。」
「彈劾？他憑什麼？」
「憑我爸『包庇親屬』。」李道偉苦笑了一下，「他說，我爸明知道自己的兄長涉嫌犯罪，卻不阻止調查，是『瀆職』。他說，我爸在BBK案中『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你爸怎麼說？」
「我爸說，你查你的。我當我的總統。如果他被彈劾，那是他的命。」
我沉默了。李明波總統，在兒子和兄長之間，選擇了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