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求助
日子一天一天過，平淡如水。
如果不是那天下午發生的事，我可能一輩子都會這樣過下去——上班、下班、買菜、做飯、睡覺。像一台運轉平穩的機器，不卡殼，也不出彩。
但那天下午，我在法院附近的便利店門口，又看到了那個賣菜的小女孩。
她蹲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旁邊，面前鋪著那塊舊塑料布，上面擺著幾把蔫了的菠菜和一小堆小白菜。她低著頭，兩隻手抱在膝蓋上，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
天快黑了，路燈已經亮了。便利店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買了瓶水，走出便利店，在她旁邊蹲下來。
「還沒賣完？」
她抬起頭，看見是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嗯……今天人少。」
我看了看她面前的菜。菠菜已經蔫得不行了，小白菜的葉子也黃了。這些菜今天肯定是賣不出去了。
「這些菜我全要了。」
「全、全要？」她瞪大了眼睛。
「對。多少錢？」
她低下頭算了算，小聲說：「八千韓元。」
我從錢包里抽出一萬韓元，遞給她。
「不用找了。」
「可是——」
「你明天還來嗎？」
她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還來買。」
我站起來，拎著那袋菜。剛要走，她忽然開口了。
「那個……」
「嗯？」
「您是法院的人嗎？」
我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我見過您從法院大門出來。好幾次。」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說錯話，「您穿著法院的工作服，胸口有徽章。我認得那個徽章。」
我沒有否認。
「您是不是法官？」
「不是。我是法院事務官。」
「事務官？」她歪著頭，不太明白。
「就是幫法官整理材料的。不審判案子。」
「哦。」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為她要收攤了，正準備走。
「那個……」她又開口了。
「嗯？」
「我姐姐……被冤枉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葉。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她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手指在發抖。
「你姐姐怎麼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掉下來。
「我姐姐被冤枉放火。她在拘留所關了一年三個月了。還沒有開庭。」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柳莉貞。
那份卷宗。
鶴華街。
放火案。
一年三個月。
所有的信息像拼圖一樣，在我腦子裡拼在了一起。
「你姐姐叫什麼名字？」
「柳莉貞。」
「你叫柳莉英？」
「您怎麼知道？」她驚訝地看著我。
我沒有回答。「你姐姐的案子，我見過卷宗。」
柳莉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種亮，像是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盞燈。
「真的嗎？您見過我姐姐的案子？」
「嗯。」
「那、那您覺得我姐姐是冤枉的嗎？」
我看著她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卷宗里有疑點。但我不是法官，不能下結論。」
「疑點？」她追著問，「什麼疑點？」
「指紋的位置不合常理。目擊證人的視力記錄前後矛盾。」
柳莉英聽不懂這些專業術語，但她聽懂了一件事——我在幫她姐姐說話。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姐姐是被冤枉的……」
她哭得很小聲，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忍著不發出聲音。我蹲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便利店的店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路燈下，一個蹲著哭的小女孩，一個蹲著陪她的年輕人。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哭聲小了。
「你為什麼不去找別的律師？」我問。
「找過。」她擦了擦眼淚，「找過三個。第一個收了錢就不見了。第二個說案子太複雜，不接。第三個是個女律師，姓周，她接了我的案子，可是第三天就被人打了，住院住了半個月，出院以後電話就打不通了。」
「被人打了？」
「嗯。兩個男的，在她律所門口，用棍子打她的腿。」
我的手指攥緊了。
「你姐姐的案子，有人在上面按著。不讓查。」
「為什麼？」
「因為有人不想讓真相出來。」
她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是那個叫趙光洙的嗎？」
我看著她。「你認識趙光洙？」
「他來過我們家。讓姐姐簽字。姐姐不簽。他說姐姐會後悔的。然後姐姐就被抓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我聽得出來，這段話她一定說了很多遍。對警察說過，對律師說過，對每一個她求過的人說過。
「法官哥哥。」她忽然叫我。
「嗯？」
「您能幫我姐姐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期待，只有疲憊。一種被拒絕太多次之後，對所有人都不再抱有期望的疲憊。
她已經做好了被我拒絕的準備。
她甚至已經習慣被拒絕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幫不了你」。
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因為我想起了一份卷宗。想起了那個被關了一年三個月還沒開庭的女人。想起了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妹妹，別找任何人了，快跑。」
她已經跑了一年多了。
跑到這裡，跑到了我面前。
「我不一定能幫上忙。」我聽見自己說，「但我可以幫你看看卷宗。看看有沒有辦法。」
柳莉英愣了一秒。然後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忍住聲音。
她哭出了聲。
便利店的店員又探出頭來。路過的行人看了我們一眼。一個牽著狗的大爺停下來，看了看，又走了。
我蹲在那裡，讓她哭。
等她哭夠了，我幫她收拾了攤位。把那塊舊塑料布疊好，把沒賣完的菜裝進蛇皮袋，把蛇皮袋背在肩上。
「你家住哪？」
「鶴華街。」
我愣了一下。
鶴華街。自由區三期拆遷的核心地塊。那片老舊小區，我開車路過幾次，滿牆都是「拆」字。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上車。」
我把蛇皮袋放進後備箱，她坐進副駕駛。車子發動，往鶴華街的方向開。
一路上，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
車裡很安靜，只有收音機在放一首老歌。
四十分鐘後，到了鶴華街。
街道很窄，路燈很暗，兩邊是六層樓的舊居民樓。牆上的瓷磚脫落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一樓的店鋪大部分都關著門，捲簾門上噴著「拆」字，紅漆刺眼。
遠處能看見自由區那些玻璃幕牆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和這裡比起來，像是兩個世界。
柳莉英家在一樓。鐵皮門上有好幾個凹坑，門上的春聯被撕得只剩半張。
我幫她把蛇皮袋搬進屋。屋子裡很小，很暗，只有一盞節能燈。客廳里放著一張老式沙發和一台老式電視機。茶几上擺著幾個碗，裡面是吃了一半的白粥。
空氣里有一股霉味。
「你一個人住？」
「嗯。姑姑在外地，不想麻煩她。」
「你奶奶呢？」
「走了。去年冬天。」
我沒有再問。
「法官哥哥，您等一下。」
她跑進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這是我姐姐托人帶出來的信。」
我接過信封，抽出信紙。
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妹妹，別找任何人了，快跑。」
字跡潦草，像是寫得很快，又像是手在發抖。最後那個「跑」字的最後一筆，拖了很長很長。
我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還給她。
「這個你收好。也許以後有用。」
她接過信封，小心地放進口袋。
「法官哥哥，您真的願意幫我姐姐嗎？」
「我盡力。」
「謝謝您。」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轉身走出屋子，上了車。
發動車子的時候，我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她站在門口，路燈的光照在她身上，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單。
我踩下油門，車子駛出了鶴華街。
開出三條街，我停在路邊，拿起手機，給崔文浩發了條消息。
「文浩，你認識金鼎集團的人嗎？」
他秒回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隨便問問。」
「老韓，我跟你說過，金鼎集團的事你別碰。」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你要是知道就不會問了。」
我沒有再回。
靠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仁平的夜，霓虹燈閃爍。自由區的高樓亮著藍色的光，像一把懸在城市上空的劍。
那份卷宗還在檔案櫃裡。那個小女孩還在等姐姐回家。
而我，坐在車裡，抽了一根煙。
煙霧在車窗上蒙了一層白霧，模糊了外面的燈光。
如果不是那天下午發生的事，我可能一輩子都會這樣過下去——上班、下班、買菜、做飯、睡覺。像一台運轉平穩的機器，不卡殼，也不出彩。
但那天下午，我在法院附近的便利店門口，又看到了那個賣菜的小女孩。
她蹲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旁邊，面前鋪著那塊舊塑料布，上面擺著幾把蔫了的菠菜和一小堆小白菜。她低著頭，兩隻手抱在膝蓋上，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
天快黑了，路燈已經亮了。便利店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買了瓶水，走出便利店，在她旁邊蹲下來。
「還沒賣完？」
她抬起頭，看見是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嗯……今天人少。」
我看了看她面前的菜。菠菜已經蔫得不行了，小白菜的葉子也黃了。這些菜今天肯定是賣不出去了。
「這些菜我全要了。」
「全、全要？」她瞪大了眼睛。
「對。多少錢？」
她低下頭算了算，小聲說：「八千韓元。」
我從錢包里抽出一萬韓元，遞給她。
「不用找了。」
「可是——」
「你明天還來嗎？」
她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還來買。」
我站起來，拎著那袋菜。剛要走，她忽然開口了。
「那個……」
「嗯？」
「您是法院的人嗎？」
我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我、我見過您從法院大門出來。好幾次。」她的聲音很小，像是怕說錯話，「您穿著法院的工作服，胸口有徽章。我認得那個徽章。」
我沒有否認。
「您是不是法官？」
「不是。我是法院事務官。」
「事務官？」她歪著頭，不太明白。
「就是幫法官整理材料的。不審判案子。」
「哦。」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為她要收攤了，正準備走。
「那個……」她又開口了。
「嗯？」
「我姐姐……被冤枉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葉。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她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手指在發抖。
「你姐姐怎麼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掉下來。
「我姐姐被冤枉放火。她在拘留所關了一年三個月了。還沒有開庭。」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柳莉貞。
那份卷宗。
鶴華街。
放火案。
一年三個月。
所有的信息像拼圖一樣，在我腦子裡拼在了一起。
「你姐姐叫什麼名字？」
「柳莉貞。」
「你叫柳莉英？」
「您怎麼知道？」她驚訝地看著我。
我沒有回答。「你姐姐的案子，我見過卷宗。」
柳莉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種亮，像是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盞燈。
「真的嗎？您見過我姐姐的案子？」
「嗯。」
「那、那您覺得我姐姐是冤枉的嗎？」
我看著她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卷宗里有疑點。但我不是法官，不能下結論。」
「疑點？」她追著問，「什麼疑點？」
「指紋的位置不合常理。目擊證人的視力記錄前後矛盾。」
柳莉英聽不懂這些專業術語，但她聽懂了一件事——我在幫她姐姐說話。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姐姐是被冤枉的……」
她哭得很小聲，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忍著不發出聲音。我蹲在她旁邊，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便利店的店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路燈下，一個蹲著哭的小女孩，一個蹲著陪她的年輕人。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哭聲小了。
「你為什麼不去找別的律師？」我問。
「找過。」她擦了擦眼淚，「找過三個。第一個收了錢就不見了。第二個說案子太複雜，不接。第三個是個女律師，姓周，她接了我的案子，可是第三天就被人打了，住院住了半個月，出院以後電話就打不通了。」
「被人打了？」
「嗯。兩個男的，在她律所門口，用棍子打她的腿。」
我的手指攥緊了。
「你姐姐的案子，有人在上面按著。不讓查。」
「為什麼？」
「因為有人不想讓真相出來。」
她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清醒，「是那個叫趙光洙的嗎？」
我看著她。「你認識趙光洙？」
「他來過我們家。讓姐姐簽字。姐姐不簽。他說姐姐會後悔的。然後姐姐就被抓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我聽得出來，這段話她一定說了很多遍。對警察說過，對律師說過，對每一個她求過的人說過。
「法官哥哥。」她忽然叫我。
「嗯？」
「您能幫我姐姐嗎？」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期待，只有疲憊。一種被拒絕太多次之後，對所有人都不再抱有期望的疲憊。
她已經做好了被我拒絕的準備。
她甚至已經習慣被拒絕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幫不了你」。
但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因為我想起了一份卷宗。想起了那個被關了一年三個月還沒開庭的女人。想起了那封信上歪歪扭扭的字：「妹妹，別找任何人了，快跑。」
她已經跑了一年多了。
跑到這裡，跑到了我面前。
「我不一定能幫上忙。」我聽見自己說，「但我可以幫你看看卷宗。看看有沒有辦法。」
柳莉英愣了一秒。然後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她沒有忍住聲音。
她哭出了聲。
便利店的店員又探出頭來。路過的行人看了我們一眼。一個牽著狗的大爺停下來，看了看，又走了。
我蹲在那裡，讓她哭。
等她哭夠了，我幫她收拾了攤位。把那塊舊塑料布疊好，把沒賣完的菜裝進蛇皮袋，把蛇皮袋背在肩上。
「你家住哪？」
「鶴華街。」
我愣了一下。
鶴華街。自由區三期拆遷的核心地塊。那片老舊小區，我開車路過幾次，滿牆都是「拆」字。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上車。」
我把蛇皮袋放進後備箱，她坐進副駕駛。車子發動，往鶴華街的方向開。
一路上，她沒有說話。我也沒有說話。
車裡很安靜，只有收音機在放一首老歌。
四十分鐘後，到了鶴華街。
街道很窄，路燈很暗，兩邊是六層樓的舊居民樓。牆上的瓷磚脫落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一樓的店鋪大部分都關著門，捲簾門上噴著「拆」字，紅漆刺眼。
遠處能看見自由區那些玻璃幕牆的高樓大廈，燈火通明。和這裡比起來，像是兩個世界。
柳莉英家在一樓。鐵皮門上有好幾個凹坑，門上的春聯被撕得只剩半張。
我幫她把蛇皮袋搬進屋。屋子裡很小，很暗，只有一盞節能燈。客廳里放著一張老式沙發和一台老式電視機。茶几上擺著幾個碗，裡面是吃了一半的白粥。
空氣里有一股霉味。
「你一個人住？」
「嗯。姑姑在外地，不想麻煩她。」
「你奶奶呢？」
「走了。去年冬天。」
我沒有再問。
「法官哥哥，您等一下。」
她跑進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皺巴巴的信封。
「這是我姐姐托人帶出來的信。」
我接過信封，抽出信紙。
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妹妹，別找任何人了，快跑。」
字跡潦草，像是寫得很快，又像是手在發抖。最後那個「跑」字的最後一筆，拖了很長很長。
我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還給她。
「這個你收好。也許以後有用。」
她接過信封，小心地放進口袋。
「法官哥哥，您真的願意幫我姐姐嗎？」
「我盡力。」
「謝謝您。」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轉身走出屋子，上了車。
發動車子的時候，我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她站在門口，路燈的光照在她身上，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單。
我踩下油門，車子駛出了鶴華街。
開出三條街，我停在路邊，拿起手機，給崔文浩發了條消息。
「文浩，你認識金鼎集團的人嗎？」
他秒回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隨便問問。」
「老韓，我跟你說過，金鼎集團的事你別碰。」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你要是知道就不會問了。」
我沒有再回。
靠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仁平的夜，霓虹燈閃爍。自由區的高樓亮著藍色的光，像一把懸在城市上空的劍。
那份卷宗還在檔案櫃裡。那個小女孩還在等姐姐回家。
而我，坐在車裡，抽了一根煙。
煙霧在車窗上蒙了一層白霧，模糊了外面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