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太原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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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太原城的街道上就響起了鐵鍬碰碎石頭的叮噹聲。

  戰士們開始在廢墟中清理道路。一夜的休息並沒有讓他們恢復多少體力——連續幾天的巷戰、伏擊、急行軍,已經把這支隊伍拖到了極限的邊緣。

  但他們還是起來了,因為還有很多事要做。犧牲的戰友要安葬,傷員要救治,戰利品要清點,城牆要修復,老百姓要安撫。沒有一件事能等。

  李雲龍蹲在舊巡撫衙門前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碗小米粥,慢慢喝著。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臉上還有沒洗乾淨的灰,左胳膊上纏著的那道繃帶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但他沒有去換,也沒有去洗。他只是蹲在那裡,一口一口地喝著粥,看著那些在廢墟中忙碌的戰士。

  關大山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手裡也端著一碗粥。他的左臂還吊在胸前,動作有些笨拙,但喝粥的速度不比李雲龍慢。

  「團長,犧牲的同志,都安葬了。」關大山說,聲音沙啞。

  李雲龍點點頭:「埋在哪了?」

  「城外的山坡上。一排排的,面朝東邊。」關大山頓了頓,「趙鐵柱也埋在那裡。」

  李雲龍的手頓了一下。趙鐵柱,林志強手下的一營長,從黑山口就開始跟著打的老人了。

  銀行大樓那一仗,他帶著人沖在最前面,衝進去了,也把樓拿下了,但自己沒能出來。

  一顆子彈打穿了他的肺,他在被抬下來的路上,一直在吐血,吐著吐著就不動了。

  李雲龍沒有見過趙鐵柱的遺體,但他能想像出來。他見過太多那樣的臉了,蒼白的,安靜的,像睡著了一樣,但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去看看。」

  城外的山坡上,新墳一排排地立著,面朝東方。沒有墓碑,只有一個個微微隆起的土包,土包前插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寫著名字和部隊番號。

  字跡歪歪扭扭的,有的是用刺刀刻的,有的是用炭筆寫的,有的已經被露水打濕了,模糊不清。

  李雲龍走在那些墳塋之間,一個一個地看著那些木牌上的名字。有些他認識,有些他不認識。認識的,心裡一緊;不認識的,心裡也是一緊。都是他的兵,都是跟了他好幾年的兄弟。

  他停在一座墳前。木牌上寫著:趙鐵柱,161團一營營長,河北保定人,一九二〇年生,一九四四年春犧牲於太原。

  李雲龍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那個木牌。木牌很粗糙,上面還有木刺,扎得手指生疼。他沒有縮手,只是蹲在那裡,摸著那塊木牌,沉默了很久。

  「好兵。」他說,聲音很輕。

  關大山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遠處,孔捷也蹲在一座墳前。他的獨立團也犧牲了不少人,有老兵,有新兵,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他蹲在那裡,抽著煙,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看著那塊木牌,看著上面的名字。

  他的眼睛沒有紅,他的臉上沒有淚。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裡不好受。孔捷這個人,越是不好受,越是面無表情。

  他抽完了一支煙,又點上一支,繼續蹲在那裡,像一塊石頭。

  臨時醫院裡,傷員還在不斷增加。

  戰鬥雖然結束了,但那些重傷員還在死亡線上掙扎。有的傷口感染了,高燒不退;有的內臟被彈片擊中了,需要手術;有的腿被炸斷了,需要截肢。

  醫生和護士們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天三夜,沒有人合過眼。他們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手上沾滿了血,白大褂上全是污漬,但他們不敢停。停下來,就會有人死。

  方東明走進臨時醫院的時候,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藥水味撲面而來。他皺了皺眉頭,但沒有停下腳步。他穿過一排排鋪著稻草的地鋪,走到最裡面的一間小房間裡。

  房間裡,一個年輕的戰士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發紫。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沒有了,纏著繃帶,繃帶上滲著血。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微弱,像是隨時會停。

  方東明蹲下來,握住他的手。手很涼,像握著一塊冰。

  「他叫什麼?」方東明問旁邊的護士。

  護士看了看手裡的病歷:「叫二牛,新一團的,今年才十八。」

  方東明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聲說:「二牛,你會好起來的。」


  戰士的眼睛動了動,但沒有睜開。他的嘴唇微微張合,像是在說什麼,但聽不到聲音。

  戰士的眼睛動了動,但沒有睜開。他的嘴唇微微張合,像是在說什麼,但聽不到聲音。

  方東明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門口,李雲龍站在那裡,靠著牆,看著方東明。

  「支隊長,」李雲龍說,「二牛是我的兵。」

  方東明看著他,沒有說話。

  李雲龍低下頭,聲音很輕:「他跟了我不到一年。去年冬天才參的軍,還是個新兵蛋子,連槍都打不准。但他不怕死,打起來不要命。平皋鎮那一仗,他一個人捅死了三個鬼子。」

  方東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會活下來的。」

  李雲龍點點頭,轉身走進了房間。

  方東明站在門口,看著李雲龍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去看下一個傷員。

  太原城裡的老百姓,在炮火中躲了好幾天,終於敢出來了。

  他們從地窖里爬出來,從防空洞裡鑽出來,從城牆根下站起來,看著滿街的八路軍,看著那些穿著灰色軍裝的戰士,愣住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有人抱著戰士的腿不放。

  一個老婦人拉著一個戰士的手,哭著問:「真的嗎?鬼子真的被打跑了嗎?」

  戰士點頭:「大娘,真的。太原,是咱們的了。」

  老婦人跪在地上,放聲大哭。她的兒子,三年前被鬼子抓去當勞工,再也沒有回來。她的丈夫,兩年前被鬼子當街打死,就因為沒給一個路過的軍官鞠躬。她一個人活到現在,就是為了等這一天。

  戰士把她扶起來,說:「大娘,別哭了。以後沒人敢欺負你了。」

  老婦人擦著眼淚,看著那個戰士,笑了。那笑容,像是從心底里湧出來的,壓都壓不住。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有人端著碗,給戰士們送水;有人拿著饅頭,往戰士們手裡塞;有人拉著戰士的手,說著感謝的話;有人站在路邊,看著那些戰士,笑著流淚。

  一個老漢牽著一頭驢,驢背上馱著兩筐蘿蔔,走到方東明面前,把韁繩遞給他:「同志,你們辛苦了。這頭驢,這兩筐蘿蔔,給你們。」

  方東明搖搖頭:「大爺,我們不能要。我們有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

  老漢急了:「什麼紀律不紀律的!你們打鬼子,把命都豁出去了,我送頭驢算什麼?拿著!」

  方東明看著老漢,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看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大爺,驢我們不能要。蘿蔔我們可以收下,但得給錢。」

  老漢還想說什麼,方東明已經掏出幾張邊區票,塞進他手裡,然後讓戰士把蘿蔔從驢背上搬下來。

  老漢看著手裡的邊區票,愣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方東明,眼淚又流了下來。

  「你們八路,真是好人啊。」他說。

  糧食危機是方東明最頭疼的問題。

  太原雖然拿下了,但城裡的糧食儲備少得可憐。日軍囤積的糧食大部分在戰鬥中被燒毀了,剩下的只夠老百姓吃三天。八路軍自己的糧食也不多了,從根據地帶來的小米和雜糧,支撐不了幾天。

  方東明讓人清點繳獲的糧食。倉庫區雖然拿下了,但三個倉庫里只有一個存的是糧食,另外兩個存的是彈藥和藥品。那一個倉庫的糧食,加上從日軍指揮部繳獲的,總共不到五萬斤。

  五萬斤糧食,聽起來不少,但太原城裡有好幾萬老百姓,還有兩萬八路軍。分下去,每人每天一斤,也只能撐兩天。

  呂志行把帳本遞給方東明,臉色很難看:「老方,糧食不夠。從根據地調糧吧。」

  方東明搖搖頭:「根據地的糧食也不多了。這個冬天,咱們自己都吃不飽,哪有餘糧往太原調?」

  「那怎麼辦?」

  方東明想了想,說:「讓戰士們少吃一口。先緊著老百姓。」

  呂志行看著他,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他知道方東明說的是對的。老百姓的命,比戰士的命更重要。沒有老百姓的支持,八路軍什麼都不是。

  「還有,」方東明又說,「派人去周邊的縣城買糧。能買多少買多少。價錢貴點沒關係,老百姓手裡有餘糧的,都收上來。」


  呂志行點點頭,轉身去安排。

  方東明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天很藍,陽光很好,但他心裡的陰霾,怎麼也散不去。

  太原失守的消息,像一顆炸彈,在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炸開了。

  崗村寧次正在吃午飯。一碗米飯,一條烤魚,一碗味噌湯,和往常一樣簡單。他拿起筷子,剛夾起一塊魚肉,門就被推開了。

  崗村寧次放下筷子,接過電報。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文字,手開始發抖,然後是胳膊,然後是整個身體。

  那塊魚肉從筷子上掉下來,落在桌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他沒有看,只是盯著那份電報,一遍又一遍。

  「太原,丟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破鑼。

  參謀低著頭,不敢說話。

  崗村寧次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太原的位置還插著一面日軍的旗幟,但他知道,那面旗幟,已經被拔掉了。

  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看著那些代表八路軍的紅色箭頭,看著那些被攻克的縣城和據點,心裡湧起一種徹骨的寒意。

  八路,已經不是以前的八路了。他們有兩萬人,有炮,有機槍,有戰術。他們不怕死,他們不要命,他們為了這片土地,什麼都豁得出去。而他,他的士兵,他們為什麼而戰?為了天皇?為了帝國?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口號?

  他突然覺得很累,很累。

  「命令,」他說,聲音很低,「第六師團、第十四師團、第二十師團,全部向太原方向集結。三天之內,必須出發。」

  參謀愣了一下:「司令官閣下,三個師團?」

  「三個師團。」崗村寧次重複道,聲音突然變得很硬,「我要把太原,重新奪回來。」

  方東明很快就得到了日軍集結的情報。

  情報是偵察兵送來的,說華北方面軍正在大規模調動兵力,三個師團,至少五萬人,從北平、天津、石家莊三個方向向太原撲來。帶隊的不是別人,正是崗村寧次本人。

  方東明把情報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那些團長。九個團長圍坐在長桌兩側,臉色都很凝重。五萬人,三倍於他們的兵力。而且這次來的不是混成聯隊,不是拼湊的師團,是正兒八經的野戰師團,裝備精良,訓練有素。

  「五萬。」李雲龍第一個開口,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興奮,「來就來。太原城牆這麼厚,咱們守得住。」

  孔捷搖搖頭:「守不住。太原城太大了,咱們兩萬人,分散在城牆上,根本守不住。鬼子用炮轟,用飛機炸,城牆撐不了幾天。」

  林志強說:「那就打運動戰。撤出太原,在山裡跟他們打。」

  高明說:「撤?剛打下來就撤?老百姓怎麼辦?咱們好不容易把太原拿下來,老百姓好不容易盼來了好日子,咱們一撤,鬼子回來,老百姓還能有好日子過嗎?」

  爭論越來越激烈。有人說守,有人說撤,有人說打運動戰,有人說打游擊戰。九個團長分成幾派,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方東明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些團長爭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在聽,在想,在權衡。

  呂志行坐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他知道方東明在想什麼。守,守不住;撤,捨不得。兩難。

  爭論了將近一個時辰,還是沒有結果。方東明抬起手,制止了爭論。

  「都別吵了。」他說,聲音不高,但很重,「讓我想想。」

  團長們安靜下來,看著方東明。

  方東明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們。窗外,天快黑了,夕陽正在西沉,把天邊染成金紅色。他望著那片金紅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對呂志行說:「把渡邊叫來。」

  渡邊走進指揮部的時候,所有團長都看著他。

  他穿著一身八路軍發的灰色軍裝,沒有領章,沒有帽徽,看起來像個普通的老百姓。

  但他的眼睛裡有了一種以前沒有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迷茫,是平靜。那種想通了之後才會有的平靜。

  「渡邊,」方東明說,「你對華北方面軍了解多少?」

  渡邊想了想,說:「崗村寧次是個很謹慎的人。他不打沒把握的仗。他派三個師團來,說明他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


  方東明問:「他的弱點是什麼?」

  渡邊想了很久,然後說:「補給線。三個師團,五萬人,每天的糧食和彈藥消耗巨大。他的補給線從北平到太原,好幾百里,沿途都是山地。如果你們能切斷他的補給線,他就撐不了多久。」

  方東明眼睛亮了。他走到地圖前,看著北平到太原的路線。那條路,要經過好幾個險要的地方——娘子關、固關、龍泉關。那些地方,都是打伏擊的好地方。

  「這些地方,能打伏擊嗎?」他問。

  渡邊點頭:「能。但需要兵力。」

  方東明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兵力,我有。」

  方東明把團長們重新召集起來。

  他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指著太原城。

  「太原,不守了。」他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雲龍第一個跳起來:「不守了?咱們死了那麼多人,才打下來的!」

  方東明看著他,聲音平靜:「正因為死了那麼多人,才不能讓他們白死。守太原,我們守不住。五萬人,三個師團,大炮飛機,我們拿什麼守?守住了,傷亡過半;守不住,全軍覆沒。」

  他指著地圖上的山區:「我們撤進山里,和鬼子打游擊。切斷他們的補給線,消耗他們的兵力,拖垮他們的士氣。等他們累了,餓了,怕了,我們再打回來。」

  李雲龍還想說什麼,孔捷拉住了他。

  「老李,支隊長說得對。」孔捷說,「守太原,是下策。打游擊,是上策。」

  李雲龍沉默了。他知道孔捷說的是對的。但他不甘心。太原,是他們用命換來的。現在,要拱手讓出去。

  方東明看著李雲龍,看著他臉上的不甘,心裡也不好受。但他不能心軟,不能猶豫。他是支隊長,他要對兩萬人負責,要對太原城裡的幾萬老百姓負責。

  「各團做好準備。」方東明說,「明天凌晨,撤出太原,進入山區。」

  九個團長站起來,立正:「是!」

  李雲龍最後一個走出指揮部。他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方東明。

  「支隊長,」他說,「咱們還會回來的,對吧?」

  方東明看著他,點了點頭:「會。一定會。」

  李雲龍咧嘴笑了,轉身走了出去。

  方東明一個人站在指揮部里,看著牆上的地圖,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香味。那是春天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春天,真的來了。」他喃喃說。

  但他知道,這個春天,不會太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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