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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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冬那天,山里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鹽末一樣灑下來,落在枯黃的草地上,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落在那些新墳上。不一會兒,天地間就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

  秀芬站在窩棚門口,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涼絲絲的,很快就化成了水。她看著那些水珠,發呆。

  「娘,下雪了!」狗蛋跑過來,興奮地喊著,「能堆雪人嗎?」

  秀芬搖搖頭:「雪太小,堆不起來。等再下大點,娘給你堆個大的。」

  狗蛋有點失望,但很快又跑去找別的孩子玩了。

  秀芬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孩子,越來越像他爹了。那雙眼睛,那笑起來的樣子,都像。她常常在想,何貴現在怎麼樣了?還活著嗎?冷不冷?有沒有人給他送厚衣服?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遠處,醫療洞裡傳來蘇棠的聲音,在叫她去幫忙。秀芬應了一聲,轉身朝那邊走去。

  …………

  醫療洞裡,蘇棠正在給一個重傷員做手術。

  傷員是個新兵,才十七歲,腹部中了一槍,子彈卡在裡面,必須取出來。手術已經做了兩個時辰,蘇棠滿頭大汗,手卻穩得像磐石。

  秀芬在旁邊幫忙,遞器械、擦汗、止血。她的動作越來越熟練,不用蘇棠開口就知道需要什麼。

  「鑷子。」蘇棠說。

  秀芬遞過鑷子。

  「紗布。」

  秀芬遞過紗布。

  「止血鉗。」

  秀芬遞過止血鉗。

  終於,蘇棠用鑷子夾出了那顆子彈。子彈已經變形了,上面沾滿了血。她看了一眼,扔進旁邊的鐵盤裡,然後開始縫合。

  縫合完畢,她長出一口氣,後退一步,靠在牆上。秀芬趕緊遞過毛巾,她接過來,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蘇醫生,您歇會兒吧。」秀芬說。

  蘇棠搖搖頭:「還有幾個傷員等著。你先去準備一下,我喝口水就來。」

  秀芬看著她,心裡滿是心疼。這個年輕的女人,比她小十幾歲,卻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堅強。

  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口,那些無法挽回的死亡,都沒能擊垮她。她就像一個不知疲倦的機器,日復一日地運轉著。

  秀芬走出醫療洞,外面,雪還在下。地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她站在那裡,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突然想起了何貴。

  他在那個黑暗的牢房裡,能看到雪嗎?能感受到冬天的寒冷嗎?

  她的眼眶有些發酸,但她忍住了。她告訴自己,不能哭,要堅強。何貴還活著,他還在等著她。

  …………

  縣城監獄,何貴蜷縮在角落裡,裹著那條破毯子。

  雪從氣窗飄進來,落在他的身上,涼絲絲的。他沒有動,只是縮得更緊了一些。他的病還沒好,咳嗽得更厲害了,每次咳都像要把肺咳出來一樣。

  那個年輕看守來送飯,看見他這副模樣,皺了皺眉。他放下飯,又拿出一個東西——是一件舊棉襖,打了補丁,但很厚實。

  「穿上。」他把棉襖扔給何貴,「別死了。」

  何貴愣住了,捧著那件棉襖,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看守,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年輕看守沒有看他,轉身走了。門關上,黑暗重新籠罩一切。

  何貴把那件棉襖緊緊裹在身上,眼淚流了下來。棉襖很舊,但很暖,暖到心裡。他不知道這個年輕看守為什麼要對他好,但他知道,這份情,他記下了。

  他蜷縮在角落裡,裹著棉襖,慢慢吃著那個窩頭。窩頭很硬,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知道,他要活著,一定要活著。為了秀芬,為了狗蛋,為了那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到來的希望。

  …………

  鷹回頭的山坡上,孔捷站在那些新墳前。

  雪落在墳頭上,薄薄的一層,像蓋了一層白布。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憑雪花落在身上,落在臉上,化成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趙鐵柱拄著拐杖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團長,回去吧。」趙鐵柱說,「天冷,別凍著。」

  孔捷沒有動,只是說:「鐵柱,你說,他們冷嗎?」

  趙鐵柱愣了一下,然後說:「不冷。他們在地下,暖和著呢。」

  孔捷點點頭,轉過身,慢慢地走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顯得格外孤獨,一步一步,踏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趙鐵柱看著他的背影,眼眶有些發酸。他跟著孔捷這麼多年,從沒見過他這樣。他知道,團長心裡難受,但不說。他就是這樣的人,什麼苦都自己咽下去。

  趙鐵柱也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身後,那些新墳靜靜地立在山坡上,披著薄薄的雪,守望著這片他們用生命換來的土地。

  …………

  野狼峪深處,新一團的營地里,戰士們正在掃雪。

  雪雖然不大,但積了薄薄一層,走路打滑。戰士們拿著掃帚、鐵鍬,把營房周圍的雪掃成一堆一堆的。柱子在隊伍里,幹得最起勁,掃得滿頭大汗。

  趙鐵柱拄著拐杖站在旁邊,看著他,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

  「柱子,歇會兒吧。」趙鐵柱說,「看你累的。」

  柱子搖搖頭:「不累。多干點活,晚上睡得香。」

  趙鐵柱笑了,笑得有些苦澀。這孩子,越來越像三愣子了。那個在坑道爆炸中犧牲的戰士,那個跟他一起挖煤、一起參軍、一起打仗的兄弟。三愣子要是還活著,看見柱子這樣,一定高興。

  遠處,李雲光蹲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那些掃雪的戰士。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心裡卻在盤算著。冬天來了,鬼子不會大動干戈,但小規模的襲擾肯定少不了。新一團得做好準備,隨時應對。

  「團長,支隊長電報。」關大山跑過來,遞過一張紙條。

  李雲光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電報上說,山田開始行動了,在邊緣區搞「歸屯並戶」,已經有好幾個村子被強行合併,老百姓被集中起來,出入要通行證。

  「狗日的,來真的了。」李雲光說。

  關大山問:「團長,咱們怎麼辦?」

  李雲光想了想,說:「告訴弟兄們,做好準備。等支隊長命令一下,咱們就行動。不能讓鬼子的陰謀得逞。」

  …………

  支隊指揮部,方東明正在召開緊急會議。

  參加會議的有各部隊的指揮員、敵工部長、陳安、蘇棠。洞裡氣氛凝重,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嚴肅的表情。

  方東明站在地圖前,指著邊緣區的幾個點:「鬼子開始行動了。這幾個村子,已經被強行合併。老百姓被趕進圍子,周圍挖了壕溝,修了碉堡。出入要通行證,糧食按人配給。這樣一來,咱們就失去了和群眾的聯繫。」

  李雲光舉手:「支隊長,我帶人去把那些圍子端了!」

  方東明搖搖頭:「不行。圍子裡的老百姓多,硬打會傷及無辜。而且鬼子肯定有防備,強攻損失大。」

  李雲光急了:「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他們把老百姓圈起來?」

  方東明說:「不是看著,是想辦法。第一,派武工隊進去,和裡面的老百姓取得聯繫,告訴他們,咱們沒忘了他們,讓他們別怕,咱們會想辦法救他們。

  第二,在外圍活動,襲擊鬼子的運輸隊,破壞他們的補給線,讓他們在圍子裡也過不安生。第三,策反偽軍,爭取讓他們在關鍵時刻倒戈。」

  他頓了頓,繼續說:「這是一場持久戰,急不得。但只要咱們堅持下去,老百姓的心還在咱們這邊,鬼子就贏不了。」

  眾人點點頭,各自領命而去。

  方東明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裡沉甸甸的。他知道,新的戰鬥開始了。這一次,不是真刀真槍的拼殺,而是更隱蔽、更複雜的較量。但他不怕。他打了這麼多年仗,什麼陣仗沒見過?

  …………

  邊緣區,一個叫「柳樹溝」的村子,已經被鬼子改造成了「集團部落」。

  村子周圍挖了深深的壕溝,溝邊立著鐵絲網,幾個角上修了碉堡,日夜有偽軍站崗。

  村裡的房子被拆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幾十間,擠著原來幾個村子的幾百口人。出入要通行證,糧食按人配給,每天只有兩頓稀粥,餓不死但也吃不飽。


  李大爺也在裡面。他是這個村子的老住戶,土生土長,在這裡活了六十多年。現在,他被趕出自己的家,擠在一間破屋裡,和十幾個人擠在一起,連翻身都困難。

  「造孽啊……」他喃喃自語,望著窗外那些鐵絲網和碉堡,眼眶<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

  旁邊一個年輕人低聲說:「大爺,別說了,小心被聽見。」

  李大爺搖搖頭,沒有再說話。但他心裡還在想著,想著那些還在山裡的八路軍,想著那些曾經幫他收過莊稼、幫他修過房子的戰士們。他們還記得他嗎?還會來救他嗎?

  他不知道。但他願意相信,他們一定會來。

  …………

  醫院山谷,秀芬正在給傷員換藥。

  傷員是個年輕戰士,胳膊上中了一槍,傷口已經快好了。他躺在那裡,和秀芬說著話。

  「大嫂,你男人還活著嗎?」他問。

  秀芬點點頭:「活著。在縣城監獄裡。」

  傷員沉默了,過了一會兒,說:「大嫂,你別急。等咱們打過去,一定把他救出來。」

  秀芬笑了,笑得有些苦澀:「好,我等著。」

  傷員也笑了。

  遠處,狗蛋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把雪,獻寶似的舉到秀芬面前:「娘,你看,雪!能堆雪人了!」

  秀芬看了一眼,雪太小,還不夠。但她不忍心掃兒子的興,說:「好,先放著,等再下大點,娘給你堆。」

  狗蛋高興地跑了出去。

  秀芬望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暖意。這孩子,是她的命根子。只要他還好好的,她什麼苦都能吃。

  …………

  傍晚,方東明又站在洞口看雪。

  雪還在下,比白天大了一些。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巒都看不清了。他站在那裡,任由雪花落在身上,落在臉上,化成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蘇棠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

  「今年的雪來得早。」她說。

  方東明點點頭:「嗯。」

  蘇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何貴病了。」

  方東明轉過頭,看著她:「嚴重嗎?」

  蘇棠搖搖頭:「不知道。縣城那邊傳來的消息,說他病了,但還活著。」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說:「告訴他老婆了嗎?」

  蘇棠說:「還沒有。不知道怎麼開口。」

  方東明說:「告訴她吧。讓她有個準備。何貴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她得挺住。」

  蘇棠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兩人並肩站著,望著那漫天飛舞的雪花。雪花落在他們身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像給他們披上了白色的披風。

  過了很久,蘇棠輕聲說:「你說,這場雪,要下多久?」

  方東明想了想,說:「不知道。但總會停的。」

  蘇棠點點頭,沒有再問。

  兩人就這樣站著,站著,直到夜幕完全降臨,直到雪花把他們變成了兩個白色的雪人。

  …………

  支隊指揮部,油燈下,方東明還在工作。

  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山,有各部隊的報告,有總部的指示,有敵情通報。他一份份地看著,一份份地批閱,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呂志行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粥:「老方,吃點東西,都這麼晚了。」

  方東明接過粥,喝了一口,問:「各部隊的冬裝都發下去了嗎?」

  呂志行點點頭:「發了。雖然不夠,但能保證一線部隊每人一件。後方的人員,只能湊合了。」

  方東明嗯了一聲,繼續喝粥。

  呂志行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突然說:「老方,你說,這場戰爭,還要打多久?」

  方東明放下碗,想了想,說:「不知道。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更久。但只要咱們還在打,總有一天能打贏。」


  呂志行點點頭,沒有再問。

  兩人沉默地坐著,聽著窗外的風聲。那風從北方刮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冬天,真的來了。

  …………

  雪一連下了三天三夜。

  當第三天清晨,秀芬推開窩棚的門時,她幾乎認不出眼前的世界。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把整個山谷變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

  那些低矮的窩棚,只剩下一道道弧形的雪脊,像一個個巨大的雪饅頭。樹枝被壓彎了腰,有的甚至斷了,橫七豎八地躺在雪地里。

  「娘,好大的雪!」狗蛋從她身後鑽出來,驚喜地喊道。

  秀芬點點頭,沒有說話。她望著那厚厚的雪,心裡想的卻是別的事——這麼大的雪,山裡的路肯定斷了,物資送不進來,傷員送不出去。這個冬天,更難熬了。

  遠處,醫療洞裡傳來蘇棠的聲音,在叫她去幫忙。秀芬應了一聲,踩著深深的積雪,一步一步地朝那邊走去。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勁。她的褲腿很快就濕透了,冰涼地貼在腿上。

  狗蛋在後面跟著,深一腳淺一腳,跌倒了又爬起來,樂此不疲。

  …………

  醫療洞裡,蘇棠正在發愁。

  藥品快用完了,糧食也不多了。大雪封山,外面的補給進不來,裡面的傷員出不去。最多還能撐十天,十天後怎麼辦?她不知道。

  秀芬走進來,看見她愁眉苦臉的樣子,輕聲問:「蘇醫生,咋了?」

  蘇棠搖搖頭:「沒什麼。就是在想,這雪要下到什麼時候。」

  秀芬也沉默了。她知道蘇棠在愁什麼,但她幫不上忙。她只能做好自己的事,多干點活,少添點亂。

  「嫂子,你去把那些草藥搬進來吧。」蘇棠說,「趁著有太陽,曬一曬,不然要發霉了。」

  秀芬點點頭,轉身去了。

  …………

  鷹回頭的山坡上,孔捷正帶著戰士們掃雪。

  雪太厚了,不掃的話,坑道口都要被堵住。戰士們拿著鐵鍬、掃帚,把雪一鍬一鍬地鏟開,堆到兩邊。每個人的臉都凍得通紅,呼出的氣在空氣中結成白霧,但沒有人停下來。

  孔捷也幹著,一鍬一鍬地鏟,幹得滿頭大汗。他的棉襖脫了,只穿著一件單衣,熱氣從身上蒸騰起來,在寒冷的空氣中格外顯眼。

  「團長,歇會兒吧。」旁邊的戰士說,「您都幹了一個時辰了。」

  孔捷搖搖頭:「不累。幹完再歇。」

  戰士看著他,沒有再勸。他們都知道,團長就是這樣的人,什麼苦都自己扛著,從來不喊累。

  遠處,那些新墳已經被雪完全覆蓋了,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但孔捷知道,它們就在那裡,在雪下面,靜靜地躺著。他的那些兄弟,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就躺在那裡。

  他看了一眼那些墳的方向,然後低下頭,繼續鏟雪。

  …………

  野狼峪深處,新一團的營地里,戰士們正在雪地里訓練。

  李雲光說,越是天冷越要練,練出一身汗就不冷了。於是戰士們穿著單衣,在雪地里跑步、練刺殺、練射擊。雪被踩得亂七八糟,腳印密密麻麻。

  柱子練得最賣力,渾身冒著熱氣,像剛從蒸籠里出來一樣。他的刺刀一次次刺向草靶,嘴裡喊著「殺」,聲音在雪地里格外響亮。

  趙鐵柱拄著拐杖站在旁邊,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柱子,歇會兒吧。」趙鐵柱說,「看你累的。」

  柱子搖搖頭:「不累。多練練,下次打仗多打死幾個鬼子。」

  趙鐵柱笑了,笑得很欣慰。這孩子,越來越像個老兵了。

  遠處,李雲光蹲在一塊大石頭上,看著那些訓練的戰士。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心裡卻在盤算著。這麼大的雪,鬼子肯定也動不了。但雪一停,路一通,就該行動了。得提前做好準備。

  「老關,」他叫了一聲。

  關大山跑過來:「團長,啥事?」

  李雲光說:「讓弟兄們準備好,雪一停,咱們就出去活動活動。去看看那些據點裡的鬼子,凍成什麼樣了。」

  關大山咧嘴笑了:「好嘞!」


  …………

  縣城監獄,何貴蜷縮在角落裡,裹著那件舊棉襖。

  雪從氣窗飄進來,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有力氣去掃,只是縮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病還沒好,咳嗽得更厲害了,每次咳都像要把肺咳出來一樣。但他忍著,不讓自己咳出聲來,怕引來看守的注意。

  那個年輕看守又來送飯,看見他這副模樣,皺了皺眉。他放下飯,又拿出一個東西——是一個烤紅薯,還冒著熱氣。

  「吃吧。」他把紅薯遞給何貴,「暖和暖和。」

  何貴愣住了,捧著那個熱乎乎的紅薯,眼淚流了下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吃過熱的東西了。那溫度從掌心傳到心裡,暖得他想哭。

  年輕看守看著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何貴捧著那個紅薯,捨不得吃,只是捧著,感受著那溫度。過了很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剝開皮,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紅薯很甜,很暖,從嘴裡一直暖到心裡。

  他一邊吃,一邊想秀芬,想狗蛋,想那個他從未見過的春天。她們也在吃熱的東西嗎?也在想他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還活著,就有希望。

  …………

  邊緣區,柳樹溝「集團部落」。

  李大爺擠在那間破屋裡,和十幾個人擠在一起,靠著彼此的體溫取暖。雪從屋頂的破洞裡飄進來,落在地上,落在被子上,落在人的身上。屋裡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冷得像冰窖。

  「大爺,您冷嗎?」旁邊的年輕人問。

  李大爺搖搖頭:「不冷。擠著暖和。」

  年輕人不說話,只是把他往裡面擠了擠,讓兩個人貼得更緊一些。

  外面,偽軍的哨兵在雪地里跺著腳,罵著娘。這樣的天氣,誰都不願意站崗。但沒辦法,日本人看著呢。

  李大爺透過窗戶的破洞,望著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心裡想著那些還在山裡的八路軍。他們還好嗎?也在挨凍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們還活著,總有一天會來的。

  …………

  支隊指揮部,方東明站在洞口,望著外面的大雪。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像無數隻白色的蝴蝶在飛舞。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任憑雪花落在身上,落在臉上,化成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呂志行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老方,這雪還要下多久?」呂志行問。

  方東明搖搖頭:「不知道。但總會停的。」

  呂志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糧食還能撐一個月。藥品只能撐十天。再這樣下去……」

  方東明打斷他:「我知道。但急也沒用。雪停了,路通了,就好了。」

  呂志行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兩人並肩站著,望著那漫天飛舞的雪花。

  過了很久,方東明突然說:「老呂,你說,何貴現在怎麼樣了?」

  呂志行愣了一下,然後說:「不知道。但應該還活著。他那種人,沒那麼容易死。」

  方東明點點頭,沒有再問。

  …………

  傍晚,雪終於停了。

  天邊露出了久違的夕陽,把白色的世界染成金紅色。那光芒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讓人睜不開眼。

  秀芬站在窩棚門口,望著那夕陽,發呆。狗蛋跑過來,拉著她的衣角:「娘,雪停了!能堆雪人了嗎?」

  秀芬低頭看著他,笑了:「能。明天雪稍微化一點,娘就給你堆。」

  狗蛋高興地跳起來。

  遠處,醫療洞裡,蘇棠正在整理藥品。雪停了,路通了,補給就能送進來了。她鬆了一口氣,心裡輕鬆了一些。

  鷹回頭的山坡上,孔捷站在那些新墳前,望著夕陽。雪停了,那些墳又露了出來,一個個白白的,像蓋了一層厚厚的棉被。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很久很久。

  野狼峪的營地里,李雲光站在那塊大石頭上,望著遠處。雪停了,路通了,該行動了。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閃著光。

  縣城監獄裡,何貴蜷縮在角落裡,裹著那件舊棉襖,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秀芬,夢見狗蛋,夢見那個他從未見過的春天。夢裡很暖,很亮,像那天的夕陽一樣。


  …………

  支隊指揮部,方東明站在洞口,望著那最後的晚霞。

  夕陽正在西沉,把天邊染成金紅色。那光芒照在他臉上,溫暖而柔和。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仿佛自己也成了那紅色的一部分。

  蘇棠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他身邊。

  「雪停了。」她說。

  方東明點點頭:「嗯。」

  蘇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何貴還活著。」

  方東明轉過頭,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蘇棠說:「縣城那邊傳來的消息。那個年輕看守一直在幫他,給他送吃的,送穿的。他還活著。」

  方東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活著就好。」

  兩人並肩站著,望著那漸漸沉下去的夕陽。那光芒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長長的,交織在一起。

  夕陽終於沉了下去,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夜幕降臨,籠罩了山川、村莊、陣地和醫院。但黑暗中,有無數人還在活著,還在戰鬥,還在等待明天的太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

  支隊指揮部,油燈下,方東明還在工作。

  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山,有各部隊的報告,有總部的指示,有敵情通報。他一份份地看著,一份份地批閱,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呂志行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粥:「老方,吃點東西,都這麼晚了。」

  方東明接過粥,喝了一口,問:「明天雪化了,路通了,各部隊能行動嗎?」

  呂志行點點頭:「能。李雲光那邊已經準備好了,雪一停就出去活動。孔捷那邊也在加固工事。林志強和高明那邊,也在組織群眾準備過冬。」

  方東明嗯了一聲,繼續喝粥。

  呂志行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突然說:「老方,你說,這個冬天,能平安過去嗎?」

  方東明放下碗,想了想,說:「平安?不可能。鬼子不會讓咱們平安。但咱們也不會讓他們舒坦。能熬一天是一天,能打一仗是一仗。熬過去,就是勝利。」

  呂志行點點頭,沒有再問。

  兩人沉默地坐著,聽著窗外的風聲。風還在刮,但已經沒有雪了。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那是山裡的村莊,還有人在守著家園。

  更遠的地方,鬼子的據點裡,燈火通明,那些侵略者還在謀劃著名下一次的行動。

  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擋明天的太陽照常升起。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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