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柯景騰:我有逼你喜歡我嗎？
《那些年》的拍攝進入後半程，大部分校園裡朦朧美好的戲份已經完成。
故事來到了關鍵的轉折點——柯景騰打架事件。
考慮到審核環境和內地校園現實，原版中略顯誇張的「自由格鬥大賽」，被李旭修改為更貼近大陸90年代生活的「校際籃球賽後衝突」。
劇情設定為又一場籃球賽後。
柯景騰帶領的隊伍惜敗，對方球隊有球員在退場時，對著垂頭喪氣的柯景騰等人吹口哨，輕佻地說了一句：
「柯景騰，你們隊伍技術不行，脾氣倒不小，算了，反正你們班也就是靠臉打球，不奇怪。」
這句台詞是李旭和張若雲他們一起琢磨的，既點出了柯景騰等人在女生中受歡迎的特點（「靠臉」），又帶著運動場上常見的、刺傷少年自尊的嘲諷。
拍攝地點就在之前籃球賽的場地。
夕陽西下，給場地鍍上一層黯淡的金紅色，恰到好處地渲染了失敗後的頹唐和不甘。
這場戲，李旭需要完成的表演是：
柯景騰聽到嘲諷後，先是愣住，隨即猛然抬頭，原本的失落心情瞬間變成怒火點燃。
他死死盯著那個出言不遜的對方球員，那出言挑釁的球員被柯景騰盯得有些發毛，強撐著嗤笑一聲，轉身就要走。
就在這一瞬間，柯景騰像頭被激怒的小豹子一樣沖了上去，一拳揮出。
打架的場面被設計得真實而混亂。
沒有炫酷的招式，就是少年人最原始的撕扯、推搡、揮拳。
柯景騰、曹國勝和阿和等人一擁而上，和對方球員扭打在一起。
場邊扮演雙方同學和隊員的群演也適時地發出驚呼、勸阻和叫罵，場面瞬間失控。
「沈佳宜」在混亂的人群外，親眼目睹這一切，又心疼柯景騰，又失望。
這場戲開始拍的速度很快，除了群演方面稍微卡了兩條外，李旭演繹柯景騰完全是手到擒來。
然而，就在這場群架戲順利拍完後，拍攝景恬的反應鏡頭時，開始大卡住了。
李旭要的，是沈佳宜在「看見衝突的震驚」，到「辨認出柯景騰後的錯愕」，再到「目睹他揮拳的憤怒」，最後沉澱為「一種深切的，混合著傷心和難以置信的失望」。
景恬前兩個層次完成得不錯。
看到打架時的驚嚇，發現是柯景騰時的瞳孔收縮，她都捕捉到了。
但到了「失望」這個最關鍵的情緒，她的眼神里總是缺少一點東西，更多是一種浮於表面的焦急和氣惱。
「卡！情緒不對！」
「卡！景恬，我要的不是『你怎麼又惹事』，是『你怎麼會這樣』！」
「卡！再來！」
連續六條不過，現場氣氛有些凝重。
景恬越來越著急，越急就越找不到感覺，表演反而顯得刻意。
申澳看著監視器里景恬表現，旁觀者清的走到李旭身邊開口，難得的開口：
「李導，我估計這一條會要卡很久，你得先和景恬大小姐聊聊。」
「這一條，她不是演技不能到位，而是她沒有辦法做到討厭你。」
說到這，申澳索性攤開來說：「李導，景恬大小姐對你的心意，我不知道你懂多少。」
「但至少，你可以當她這會是真入戲了。」
「她看你的眼神，那光，那勁兒，全是真東西。」
「明明你打架後，按照原著里沈佳宜心態，應該是對柯景騰得有怨氣，得有『你怎麼這麼幼稚不成熟』的失望和疏離感。」
「可景大小姐她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咳，都是沈佳宜這個角色對柯景騰該有的好感，她轉不過來，也恨不起來。」
李旭聞言心裡一震。
這一點，還真就是申澳旁觀者清了。
他察覺到了景恬心態有些不對，但卻沒有察覺到景恬演不出來討厭，原來是這種原因。
申澳的話點醒了他，最近這些天的電影拍攝，尤其是他和景恬的對手戲，之所以能這麼順，恰恰是因為景恬把自己真當成了沈佳宜，她真喜歡柯景騰。
所以當需要負面情緒時，她當然轉不過來心態。
隨手擰開申澳遞來的礦泉水瓶蓋，喝了口水，李旭目光投向不遠處正和助理對詞的景恬，心裡嘆了口氣：
「放心，我會跟她好好聊聊的，申澳，這事你交給我來吧。」
這會因為拍攝不順利，全組都在暫時休息。
李旭走到景恬面前，擺擺手，沒讓她開口道歉，而是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景恬，你讀中學的時候，有沒有特別喜歡或者崇拜過一個男生？覺得他什麼都好，就是跟別的毛頭小子不一樣。」
景恬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明白李旭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仔細回想，然後點點頭道：「有，我初三時有個男生，籃球打得好，成績也不錯，對人總是很溫和，我覺得他特別有風度，跟那些咋咋呼呼的男生不一樣。」
「後來呢？」李旭點頭。
「後來……」
景恬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有一次，我偶然發現他躲在廁所隔間裡抽菸，被教導主任抓個正著。」
「關鍵不是抽菸，是他在升旗儀式上念檢討時，還是那副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樣子，還偷偷對下面擠眉弄眼……我忽然就覺得，他之前所有的溫和、風度，都不存在了。」
「當時，我忽然覺得他特別傻，特別幼稚，之前對他的所有好感一下子就全沒了。」
「好，那你就記住這種感覺。」
李旭抓住景恬話里的情緒，果斷開口提示：
「接下來，你就把你覺得很幼稚、很傻的那個初三男生，形象直接覆蓋在我身上。」
「沈佳宜對柯景騰，就是這種感覺。
「她可能不反對男生用拳頭解決問題，但她反對的是柯景騰用這種『幼稚』的方式，去解決一句無聊的嘲諷，這讓她覺得，自己看錯了人。」
「或者說，她在覺得——原來我心目中那個特別的人，也會做這種庸俗又幼稚的事情，而且做得這麼難看。」
景恬若有所思，但還是有些代入不了。
李旭皺眉，忍不住開始加重了語氣分量：「你要是還代入不了，那你就想像一下，如果明天網上爆出新聞，說我李旭在片場耍大牌，欺負工作人員，對演員呼來喝去，你景恬怎麼想？」
「不可能！」
景恬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睛瞪圓了，「你怎麼會做那種事？你又不是那種人？」
「但我現在就是。」
李旭話音輕輕落地，轉身離開。
「我好像懂了。」
景恬看著李旭離開背影，心裡終於開始有點懂這種感覺了。
調整狀態後。
雖然依舊用了整整五條，大半天時間，但她終於還是將沈佳宜對柯景騰的失望心態，給成功演繹了出來。
監視器後，申澳忍不住點了點頭，『果然，這事還得讓李旭學弟出面，也只有他才能夠拿捏得住景大小姐。』
——
拍完這場戲。
趁著景恬還能夠領會這種情緒，李旭、申澳連夜趕戲。
在昨天就已經搭好造景的夏門一條年代老街上，《那些年》美術組提前用灑水車製造了連綿的雨幕。
昏黃的路燈在雨水中暈開光斑，濕漉漉的地面反射著凌亂的光。
整個場景瀰漫著一種清冷、傷感又躁動的氣息。
劇情承接打架之後。
第二天放學，雨下得很大。
柯景騰低著頭走出校門，卻看見沈佳宜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站在街對面，明顯是在等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兩人共撐一把傘，起初是沉默，只有雨點敲打傘面的聲音。
沈佳宜先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和失望：「柯景騰，你能不能成熟一點？不要總是用打架來解決事情？」
柯景騰聞言，當即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的抬頭，滿臉都是倔強和不滿，雨水順著他昂起的下頜線滑落：
「成熟？我本來就不成熟啊！沈佳宜，你什麼時候覺得我成熟過？」
「柯景騰！你這樣不覺得很幼稚嗎？」沈佳宜滿眼失落。
「是呀！我就是幼稚！我要是不幼稚，怎麼會喜歡你這麼久，追你這麼久！」
柯景騰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吼出聲來。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刺破了雨幕，也刺破了柯景騰、沈佳宜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但在此刻的情景下，它聽起來不像告白，更像一種自暴自棄的指控。
沈佳宜被他吼得後退了半步，傘歪了，雨水打濕了她的肩膀。
她看著眼前這個像困獸一樣的男生，心裡所有的擔心、失望、委屈，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萌動愛戀情緒，不禁一起涌了上來，化成了另一種更尖銳的憤怒。
「那你就不要喜歡啊！」
「柯景騰，我有逼你喜歡我嗎？」
她喊了出來，聲音也帶著哭腔，眼眶通紅，滿臉表情都是受傷與破碎。
柯景騰死死瞪著她，眼睛通紅，有雨水，或許也有別的。
幾秒鐘後，他像是徹底放棄了，猛地轉身，一頭衝進了瓢潑大雨中，毫不回頭。
沈佳宜站在原地，撐著那把歪斜的傘，看著柯景騰逐漸消失的背影。
雨水混合著淚水從她臉上滑落。
她張了張嘴，似乎有些後悔，有些想把柯景騰叫回來，但最終，她口裡卻只發出一聲帶著複雜情緒的憤怒哭喊：
「笨蛋！柯景騰，你大笨蛋——！」
柯景騰在雨中，能將這句話聽得很清楚，也知道這時候如果自己回頭認錯，應該就能夠將沈佳宜給哄好。
但出於內心的那份倔強和自尊隱的聽著，他還是頭也不回的跑了，跑的速度很快。
「咔！」
申澳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
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過」，鏡頭還對著景恬。
她喊完那一聲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蹲了下來。
傘掉在一邊。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雨點無情地打在她身上，很快就把她的頭髮和校服淋得透濕。
那顫抖，那縮成一團的姿態，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李旭這會已經離開了鏡頭，站在了監視器後，但他和申澳對視了一眼，都沒叫停，而是給了攝影師一個眼神。
攝影師心領神會，鏡頭緩緩推進，給景恬來了一個長長的特寫。
雨聲，哭聲，沈佳宜壓抑的抽泣聲，混合在一起，畫面衝擊感十足。
一直等到十秒鐘後，李旭才輕聲說：「過。」
人造雨幕還在嘩嘩地下著。
全場鴉雀無聲，在景恬這爆發式的演技面前，好幾個女性工作人員都看得滿臉揪心和感動。
宋軼在一旁更是忍不住偷偷抹著眼淚，小聲嘆道：「恬姐這次……當真是徹底拼了。」
鏡頭拍完。
李旭趕緊衝過來，這時候的人工雨幕已經停了。
他手裡拿著劇組工作人員早就準備好的大毛巾和保溫杯，跑到景恬身邊，把毛巾裹在她瑟瑟發抖的身上，又把溫熱薑茶塞進她手，溫聲道：
「景恬，你這場戲拍得很好，我感覺說不定都能拿獎，趕緊起來吧，地上涼。」
景恬慢慢抬起頭，整張臉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眼睛和鼻子都紅透了，頭髮狼狽貼在臉頰。
她看著李旭，第一句話不是抱怨，而是帶著濃重鼻音，有點不確定地問：「李旭，我剛剛是不是很醜？哭得……很難看？到時候上了大銀幕，不會別人笑我吧，弄我丑照吧？」
李旭搖搖頭，用毛巾一角輕輕給景恬擦了擦臉上的水：
「不醜，很美，你什麼時候丑過？這一幕，會是電影裡沈佳宜最美的瞬間之一。」
聽著李旭的開口勸慰，「你什麼時候丑過？」、「會是銀幕上沈佳宜最美的瞬間之一」。
景恬終於忍不住失笑。
她並不脆弱，但卻總是忍不住在李旭面前有些情緒失態。
——
爭吵戲拍完的第二天，景恬整個人還有些蔫蔫的，沉浸在那種情緒透支後的疲憊里。
就在這時，劉一菲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氣質精幹的中年男人。
她是來探班的。
上次的那個風波後，她還從沒來過《那些年》劇組。
等到了劇組探班，劉一菲敏銳的發現，景恬情緒有些不對，很是萎靡不振，遠遠沒有以往那活潑大氣模樣。
看著眼睛還有點腫的景恬，劉一菲忍不住微微蹙眉，低聲問道：「李旭，恬恬她沒事吧？狀態看起來怎麼不太好。」
「入戲有點深，加上昨天那有場雨中情緒爆發戲，她拍得辛苦，所以這會狀態多少會有點疲累。」
「還記得咱們那一場雨中吻戲嗎？你當時是怎麼被我折騰過來的，她就差不多，現在是情緒有些消耗過度了，養養就成。」
李旭解釋道。
劉一菲的目光從景恬身上收回，落在李旭臉上，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瞭然：「李旭，你在拍戲時可真的是個魔鬼，不僅磨自己，更磨演員，誰在你手上拍戲都得過一層皮。」
不過說到這，劉一菲失笑了一聲，小聲又補充道，「當然，你比那個墨鏡王要好多了，他才是純磨人，心裡沒一點數，我要是和他合作得被折騰瘋。」
李旭笑了笑，沒多說。
他雖然對戲要求嚴格，但具體要怎麼拍，他心裡可是很清楚的。
墨鏡王……那只能說，純磨人，全靠演員自己爆發，積累足夠多素材，然後再靠一個好剪輯來拼接。
故事來到了關鍵的轉折點——柯景騰打架事件。
考慮到審核環境和內地校園現實，原版中略顯誇張的「自由格鬥大賽」，被李旭修改為更貼近大陸90年代生活的「校際籃球賽後衝突」。
劇情設定為又一場籃球賽後。
柯景騰帶領的隊伍惜敗，對方球隊有球員在退場時，對著垂頭喪氣的柯景騰等人吹口哨，輕佻地說了一句：
「柯景騰，你們隊伍技術不行，脾氣倒不小，算了，反正你們班也就是靠臉打球，不奇怪。」
這句台詞是李旭和張若雲他們一起琢磨的，既點出了柯景騰等人在女生中受歡迎的特點（「靠臉」），又帶著運動場上常見的、刺傷少年自尊的嘲諷。
拍攝地點就在之前籃球賽的場地。
夕陽西下，給場地鍍上一層黯淡的金紅色，恰到好處地渲染了失敗後的頹唐和不甘。
這場戲，李旭需要完成的表演是：
柯景騰聽到嘲諷後，先是愣住，隨即猛然抬頭，原本的失落心情瞬間變成怒火點燃。
他死死盯著那個出言不遜的對方球員，那出言挑釁的球員被柯景騰盯得有些發毛，強撐著嗤笑一聲，轉身就要走。
就在這一瞬間，柯景騰像頭被激怒的小豹子一樣沖了上去，一拳揮出。
打架的場面被設計得真實而混亂。
沒有炫酷的招式，就是少年人最原始的撕扯、推搡、揮拳。
柯景騰、曹國勝和阿和等人一擁而上，和對方球員扭打在一起。
場邊扮演雙方同學和隊員的群演也適時地發出驚呼、勸阻和叫罵，場面瞬間失控。
「沈佳宜」在混亂的人群外，親眼目睹這一切，又心疼柯景騰，又失望。
這場戲開始拍的速度很快，除了群演方面稍微卡了兩條外，李旭演繹柯景騰完全是手到擒來。
然而，就在這場群架戲順利拍完後，拍攝景恬的反應鏡頭時，開始大卡住了。
李旭要的，是沈佳宜在「看見衝突的震驚」，到「辨認出柯景騰後的錯愕」，再到「目睹他揮拳的憤怒」，最後沉澱為「一種深切的，混合著傷心和難以置信的失望」。
景恬前兩個層次完成得不錯。
看到打架時的驚嚇，發現是柯景騰時的瞳孔收縮，她都捕捉到了。
但到了「失望」這個最關鍵的情緒，她的眼神里總是缺少一點東西，更多是一種浮於表面的焦急和氣惱。
「卡！情緒不對！」
「卡！景恬，我要的不是『你怎麼又惹事』，是『你怎麼會這樣』！」
「卡！再來！」
連續六條不過，現場氣氛有些凝重。
景恬越來越著急，越急就越找不到感覺，表演反而顯得刻意。
申澳看著監視器里景恬表現，旁觀者清的走到李旭身邊開口，難得的開口：
「李導，我估計這一條會要卡很久，你得先和景恬大小姐聊聊。」
「這一條，她不是演技不能到位，而是她沒有辦法做到討厭你。」
說到這，申澳索性攤開來說：「李導，景恬大小姐對你的心意，我不知道你懂多少。」
「但至少，你可以當她這會是真入戲了。」
「她看你的眼神，那光，那勁兒，全是真東西。」
「明明你打架後，按照原著里沈佳宜心態，應該是對柯景騰得有怨氣，得有『你怎麼這麼幼稚不成熟』的失望和疏離感。」
「可景大小姐她現在滿心滿眼都是……咳，都是沈佳宜這個角色對柯景騰該有的好感，她轉不過來，也恨不起來。」
李旭聞言心裡一震。
這一點，還真就是申澳旁觀者清了。
他察覺到了景恬心態有些不對，但卻沒有察覺到景恬演不出來討厭，原來是這種原因。
申澳的話點醒了他，最近這些天的電影拍攝，尤其是他和景恬的對手戲，之所以能這麼順，恰恰是因為景恬把自己真當成了沈佳宜，她真喜歡柯景騰。
所以當需要負面情緒時，她當然轉不過來心態。
隨手擰開申澳遞來的礦泉水瓶蓋，喝了口水，李旭目光投向不遠處正和助理對詞的景恬，心裡嘆了口氣：
「放心，我會跟她好好聊聊的，申澳，這事你交給我來吧。」
這會因為拍攝不順利，全組都在暫時休息。
李旭走到景恬面前，擺擺手，沒讓她開口道歉，而是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景恬，你讀中學的時候，有沒有特別喜歡或者崇拜過一個男生？覺得他什麼都好，就是跟別的毛頭小子不一樣。」
景恬愣了一下。
她有些不明白李旭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仔細回想，然後點點頭道：「有，我初三時有個男生，籃球打得好，成績也不錯，對人總是很溫和，我覺得他特別有風度，跟那些咋咋呼呼的男生不一樣。」
「後來呢？」李旭點頭。
「後來……」
景恬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有一次，我偶然發現他躲在廁所隔間裡抽菸，被教導主任抓個正著。」
「關鍵不是抽菸，是他在升旗儀式上念檢討時，還是那副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樣子，還偷偷對下面擠眉弄眼……我忽然就覺得，他之前所有的溫和、風度，都不存在了。」
「當時，我忽然覺得他特別傻，特別幼稚，之前對他的所有好感一下子就全沒了。」
「好，那你就記住這種感覺。」
李旭抓住景恬話里的情緒，果斷開口提示：
「接下來，你就把你覺得很幼稚、很傻的那個初三男生，形象直接覆蓋在我身上。」
「沈佳宜對柯景騰，就是這種感覺。
「她可能不反對男生用拳頭解決問題，但她反對的是柯景騰用這種『幼稚』的方式，去解決一句無聊的嘲諷，這讓她覺得，自己看錯了人。」
「或者說，她在覺得——原來我心目中那個特別的人，也會做這種庸俗又幼稚的事情，而且做得這麼難看。」
景恬若有所思，但還是有些代入不了。
李旭皺眉，忍不住開始加重了語氣分量：「你要是還代入不了，那你就想像一下，如果明天網上爆出新聞，說我李旭在片場耍大牌，欺負工作人員，對演員呼來喝去，你景恬怎麼想？」
「不可能！」
景恬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睛瞪圓了，「你怎麼會做那種事？你又不是那種人？」
「但我現在就是。」
李旭話音輕輕落地，轉身離開。
「我好像懂了。」
景恬看著李旭離開背影，心裡終於開始有點懂這種感覺了。
調整狀態後。
雖然依舊用了整整五條，大半天時間，但她終於還是將沈佳宜對柯景騰的失望心態，給成功演繹了出來。
監視器後，申澳忍不住點了點頭，『果然，這事還得讓李旭學弟出面，也只有他才能夠拿捏得住景大小姐。』
——
拍完這場戲。
趁著景恬還能夠領會這種情緒，李旭、申澳連夜趕戲。
在昨天就已經搭好造景的夏門一條年代老街上，《那些年》美術組提前用灑水車製造了連綿的雨幕。
昏黃的路燈在雨水中暈開光斑，濕漉漉的地面反射著凌亂的光。
整個場景瀰漫著一種清冷、傷感又躁動的氣息。
劇情承接打架之後。
第二天放學，雨下得很大。
柯景騰低著頭走出校門，卻看見沈佳宜撐著一把透明的傘，站在街對面，明顯是在等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兩人共撐一把傘，起初是沉默，只有雨點敲打傘面的聲音。
沈佳宜先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和失望：「柯景騰，你能不能成熟一點？不要總是用打架來解決事情？」
柯景騰聞言，當即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的抬頭，滿臉都是倔強和不滿，雨水順著他昂起的下頜線滑落：
「成熟？我本來就不成熟啊！沈佳宜，你什麼時候覺得我成熟過？」
「柯景騰！你這樣不覺得很幼稚嗎？」沈佳宜滿眼失落。
「是呀！我就是幼稚！我要是不幼稚，怎麼會喜歡你這麼久，追你這麼久！」
柯景騰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吼出聲來。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刺破了雨幕，也刺破了柯景騰、沈佳宜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但在此刻的情景下，它聽起來不像告白，更像一種自暴自棄的指控。
沈佳宜被他吼得後退了半步，傘歪了，雨水打濕了她的肩膀。
她看著眼前這個像困獸一樣的男生，心裡所有的擔心、失望、委屈，還有那說不清道不明的萌動愛戀情緒，不禁一起涌了上來，化成了另一種更尖銳的憤怒。
「那你就不要喜歡啊！」
「柯景騰，我有逼你喜歡我嗎？」
她喊了出來，聲音也帶著哭腔，眼眶通紅，滿臉表情都是受傷與破碎。
柯景騰死死瞪著她，眼睛通紅，有雨水，或許也有別的。
幾秒鐘後，他像是徹底放棄了，猛地轉身，一頭衝進了瓢潑大雨中，毫不回頭。
沈佳宜站在原地，撐著那把歪斜的傘，看著柯景騰逐漸消失的背影。
雨水混合著淚水從她臉上滑落。
她張了張嘴，似乎有些後悔，有些想把柯景騰叫回來，但最終，她口裡卻只發出一聲帶著複雜情緒的憤怒哭喊：
「笨蛋！柯景騰，你大笨蛋——！」
柯景騰在雨中，能將這句話聽得很清楚，也知道這時候如果自己回頭認錯，應該就能夠將沈佳宜給哄好。
但出於內心的那份倔強和自尊隱的聽著，他還是頭也不回的跑了，跑的速度很快。
「咔！」
申澳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來。
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說「過」，鏡頭還對著景恬。
她喊完那一聲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蹲了下來。
傘掉在一邊。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雨點無情地打在她身上，很快就把她的頭髮和校服淋得透濕。
那顫抖，那縮成一團的姿態，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人心碎。
李旭這會已經離開了鏡頭，站在了監視器後，但他和申澳對視了一眼，都沒叫停，而是給了攝影師一個眼神。
攝影師心領神會，鏡頭緩緩推進，給景恬來了一個長長的特寫。
雨聲，哭聲，沈佳宜壓抑的抽泣聲，混合在一起，畫面衝擊感十足。
一直等到十秒鐘後，李旭才輕聲說：「過。」
人造雨幕還在嘩嘩地下著。
全場鴉雀無聲，在景恬這爆發式的演技面前，好幾個女性工作人員都看得滿臉揪心和感動。
宋軼在一旁更是忍不住偷偷抹著眼淚，小聲嘆道：「恬姐這次……當真是徹底拼了。」
鏡頭拍完。
李旭趕緊衝過來，這時候的人工雨幕已經停了。
他手裡拿著劇組工作人員早就準備好的大毛巾和保溫杯，跑到景恬身邊，把毛巾裹在她瑟瑟發抖的身上，又把溫熱薑茶塞進她手，溫聲道：
「景恬，你這場戲拍得很好，我感覺說不定都能拿獎，趕緊起來吧，地上涼。」
景恬慢慢抬起頭，整張臉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眼睛和鼻子都紅透了，頭髮狼狽貼在臉頰。
她看著李旭，第一句話不是抱怨，而是帶著濃重鼻音，有點不確定地問：「李旭，我剛剛是不是很醜？哭得……很難看？到時候上了大銀幕，不會別人笑我吧，弄我丑照吧？」
李旭搖搖頭，用毛巾一角輕輕給景恬擦了擦臉上的水：
「不醜，很美，你什麼時候丑過？這一幕，會是電影裡沈佳宜最美的瞬間之一。」
聽著李旭的開口勸慰，「你什麼時候丑過？」、「會是銀幕上沈佳宜最美的瞬間之一」。
景恬終於忍不住失笑。
她並不脆弱，但卻總是忍不住在李旭面前有些情緒失態。
——
爭吵戲拍完的第二天，景恬整個人還有些蔫蔫的，沉浸在那種情緒透支後的疲憊里。
就在這時，劉一菲來了，身邊還跟著一個氣質精幹的中年男人。
她是來探班的。
上次的那個風波後，她還從沒來過《那些年》劇組。
等到了劇組探班，劉一菲敏銳的發現，景恬情緒有些不對，很是萎靡不振，遠遠沒有以往那活潑大氣模樣。
看著眼睛還有點腫的景恬，劉一菲忍不住微微蹙眉，低聲問道：「李旭，恬恬她沒事吧？狀態看起來怎麼不太好。」
「入戲有點深，加上昨天那有場雨中情緒爆發戲，她拍得辛苦，所以這會狀態多少會有點疲累。」
「還記得咱們那一場雨中吻戲嗎？你當時是怎麼被我折騰過來的，她就差不多，現在是情緒有些消耗過度了，養養就成。」
李旭解釋道。
劉一菲的目光從景恬身上收回，落在李旭臉上，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瞭然：「李旭，你在拍戲時可真的是個魔鬼，不僅磨自己，更磨演員，誰在你手上拍戲都得過一層皮。」
不過說到這，劉一菲失笑了一聲，小聲又補充道，「當然，你比那個墨鏡王要好多了，他才是純磨人，心裡沒一點數，我要是和他合作得被折騰瘋。」
李旭笑了笑，沒多說。
他雖然對戲要求嚴格，但具體要怎麼拍，他心裡可是很清楚的。
墨鏡王……那只能說，純磨人，全靠演員自己爆發，積累足夠多素材，然後再靠一個好剪輯來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