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拍攝樣片，製片主任王景
燈光之後，是錄音。
看著陸河，李旭也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陸河，我對環境音的要求，是要極致的靜，但不是無聲，要很有層次感。」
「窗外的雨聲要很遠，要模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書店裡要有舊鐘的滴答聲，有暖氣片的微弱嗡鳴，最重要的是宋清遞水給我時，水杯放在桌面上那一聲『嗒』，要最後清晰，穩定，要成為打破杜明浩內心嘈雜白噪音的那個錨點，咱們這裡環境有限，你能做到多少？」
陸河眉頭輕皺，略有些遲疑的開口道：「能還原個六七分吧，雖然環境有限，但是我可以用後期的擬音、音質分層來處理這些問題。」
「好，畢竟只是拿給中影看的片段，不是正式電影，有這麼個六七分也夠了。」
「我昨天才和鄭老打過電話，他告訴我，中影的青年導演扶持政策本就在籌備，咱們只要表現出足夠能力，哪怕還不是完美，也不會有問題。」
陸河聽著，心裡鬆了口氣。
他還真怕自己能力不足，會影響李旭拿到中影的扶持資金，現在沒問題就好。
解決完燈光、錄音，然後便是最重要的攝影。
李旭看了眼申澳、李德源，他們此刻正拿著自己昨晚才畫好的分鏡草圖，在琢磨著調度。
「李旭，你看咱們第一個機位就從這裡開始怎麼樣？」
「杜明浩闖入，我鏡頭先用一個稍仰的過肩，凸顯他這份狼狽，然後鏡頭跟著他移動到沙發再緩緩推近，但始終保持一點距離，模擬第三者視角的旁觀姿態。」
見李旭看來。
作為執行導演的申澳當即向李旭闡明自己鏡頭想法。
李旭聞言眉頭輕皺，這樣一種攝影機位倒是沒什麼問題，但好像卻有點平庸。
不過既然已經定下了執行導演，副導演，他也不打算搞什麼一言堂。
他當即看向李德源：「德源，你覺得呢？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李德源沒想到自己會被點名，愣了愣，才開口：「我覺得……等宋清遞水時，可以來個近景。」
「她遞水不是同情，就是夜班店員的習慣反應，所以動作要平常，眼神別一直盯杜明浩，放下水就該轉身去整理書架了。」
他越說越順：「這種不關注，反而讓敏感的杜明浩放鬆。」
聽到李德源這般建議，李旭掛起一絲「溫和」笑意，他看向李德源，語氣肯定：「德源，你這個想法……很安全。」
李德源聞言眼睛一亮。
李旭繼續道：「安全到，放任何一部爛片裡都不會出錯。」
李德源笑容當即僵住。
申澳在旁邊忍不住「噗」一聲笑出來，哈哈哈笑個不停。
沒有理會申澳的失態，李旭看著笑容僵住的李德源，挑眉道：「德源，別傷心，你這安全有安全的好處，我可以把你的『安全』當底子，往上再加點料，然後就完美了。」
說著，李旭拿起分鏡草圖，用筆在上面幾個位置畫圈：「這裡，鏡頭不要平推，要有一個輕微晃動，模擬杜明浩踉蹌的主觀視角。」
「第二個點位，此處宋清轉身時，記得不要讓她完全背對，側身45度，給觀眾留一個『她其實在留意』的暗示。」
李德源在一旁看得愣神。
指點完後，李旭伸手輕輕拍了拍李德源肩膀：「安全的底子，加上精確的細節，就是專業，德源，接下來你在我們劇組的拍攝方向一直往這上面靠就行。」
李德源臉色恍然大悟，不再尷尬：「好的，我明白了李導，安全加精準，我一定記住。」
「嗯，挺好。」
李旭點了點頭。
——
接下來兩天，在李旭帶領下，工作室里只有兩種狀態：
李旭在「導」，或李旭在「演」。
「導」的時候，他毒舌、冷靜、要求精確到毫米。
「演」的時候，他破碎、脆弱、渾身濕冷。
雖然只是一段簡單的給中影樣片，但他還是全力以赴，身份在「導演李旭」和「演員李旭」之間不斷自如切換。
經常是前一秒還在冷靜分析鏡頭焦段、走位，下一秒就瞬間進入杜明浩表演狀態。
在李旭這種同時兼具最頂級導演、最頂級演員雙重身份的指點帶動下，劉一菲也是逐漸對於宋清這個角色愈發代入，漸漸褪去了身上那份清冷，渾身氣質，真就變成了一個在深夜書店裡安靜工作的普通女孩模樣。
她有自己工作的疲憊，有自己感興趣的愛好，也有看到大明星杜明浩狼狽闖入時那一閃而過的訝異和隨即收斂的平常心。
簡簡單單一個遞出水杯的動作，她被李旭指點打磨了無數遍，直到達到李旭要求的「像呼吸一樣自然」。
在這種磨合下。
經過兩天時間的調試，磨合，第三天下午，這段樣片終於開始準備正式拍攝。
簡陋的工作室，在劉虎精心布置的燈光下，竟真煥發出一種溫暖、靜謐的深夜書店感覺。
王路堯調試著攝像機，陸河檢查著錄音設備，申澳則坐在監視器後，
李旭這會換上了一身濕漉漉戲服，頭髮還在往下滴著水。
劉一菲則穿著簡單毛衣牛仔褲，帶著金屬框眼鏡，完全素麵朝天打扮。
「《戀愛通告》測試片段第一場第一鏡，準備！」
申澳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開始！」
場記板打下。
監控器鏡頭裡，杜明浩（李旭）開始踉蹌著闖入畫面，他的慌張與「書店」靜謐氣氛形成刺目對比。
闖入門後，他腳步虛浮走在書店最角落裡的一個單人沙發上坐下，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開始無力喘著氣，瞳孔放鬆且虛無，連帶著呼吸也是低沉壓抑。
宋清（劉一菲）從書架後走出，看到杜明浩這樣子，她腳步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恢復平靜。
她走到櫃檯邊，倒了杯熱水，然後端著水腳步輕緩走向沙發，微微俯身，將手中的水杯輕輕放在李旭面前小方木桌上。
整個空間，安靜得能清楚聽到時針錶轉動的滴滴答答聲音。
「嗒。」
水杯在桌上輕輕落下。
擬音師同步敲擊桌面的聲音，清脆，穩定。
這一聲輕響，將焦慮放空狀態的杜明浩給驚動。
他目光警惕看向宋清，然後又看向面前那杯冒著裊裊熱氣的熱水，最終對上了宋清平靜、沒有任何探究的目光。
那一刻，特寫鏡頭裡，杜明浩的眼中神色，複雜得如同打翻了調色盤——戒備、茫然、一絲極微弱感激，以及對自身處境的難堪，都被李旭演繹得淋漓盡致。
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張，杜明浩喉嚨里艱難吐出一個極其沙啞、輕不可聞的氣音：「……謝謝。」
就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就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社交能量，只重新將自己縮回那個無形的殼裡，再沒看宋清一眼。
而宋清也不在意，她只是簡單遞完熱水，做好自己一個深夜書店工作人員的本職工作，然後同樣也沒再看杜明浩，只轉身步伐平穩的離開，走到一處書架（提前擺好）面前，拿起一塊抹布開始繼續擦拭。
鏡頭此刻緩緩拉起。
從杜明浩（李旭）捧著水杯的雙手特寫，慢慢拉遠，將他孤獨身影重新嵌回那個暖黃光暈籠罩的沙發角落。
與遠處模糊的、擦拭書架的宋清（劉一菲）身影，構成一幅靜謐、疏離又隱隱有著一絲微弱連接的畫面。
「咔！」
申澳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響起。
靜。
片場（如果可以稱之為片場的話），這會明明已經拍攝完成，但所有人都仿佛還沉浸在剛才那短短不到兩分鐘時間所營造的情緒場裡，氣氛極致安靜。
足足好些秒，都沒人說話。
王路堯忍不住先開口，聲音發乾：「……咱們，過了嗎？」
申澳盯著監視器，沒回頭：「你說呢？」
「我……靠，肯定過了，這都不過，沒天理。」王路堯脫口而出。
不遠處的陸河，他戴著耳機，反覆聽著剛才那段環境音與表演的融合，眼神發直。
劉一菲從書架後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屬於宋清的那份平靜疲憊。
但她看向李旭時，眼神里也是滿滿震撼，即使已經對戲兩三天了，她還是忍不住會被李旭這種「附身」般的極致演技給狠狠打擊到。
「呼……」
「好了，這麼安靜幹嘛，都鼓掌啊，咱們這戲也是一把過了。」
「你們這不鼓掌，莫非還想多拍幾遍，然後讓我請你們吃宵夜？我沒錢啊。」
從杜明浩狀態里脫離，李旭口中長呼出一口氣，他從沙發里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水，笑著調侃出聲，同時快步走向監視器後的申澳。
申澳翻了個白眼，他重重靠向椅背，回過頭，朝李旭豎起一根大拇指，然後又豎了根小指。
什麼話都不用說。
他一切情緒都在這兩個手勢里。
——
拍攝完樣片。
接下來就是準備前往中影拉投資，但也就是在這個功夫節點，李旭《戀愛告知》劇組的一位重要成員也是終於到了。
王景——《戀愛告知》電影項目製片主任，穆德元介紹。
他被李德源帶進工作室，一見面就主動和所有人都打了個招呼，然後開口道：「李導，我聽咱們副導演說，你準備提交給中影看的樣片已經拍好了，我能看看嗎？」
李旭打量著這位來者。
約莫四十多歲，穿著得體休閒西裝，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沉穩精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這人他聽穆德元之前說過，有著多年豐富製片經驗，而且認識很多人，不管是外聯、場地還是和上面打交道，都很厲害，於是他點了點頭道：「歡迎。」
王景當即快步走到監視器旁，而申澳也默默把剛才那條回放，再次點開。
王景彎下腰，目不轉睛地看完了李旭、劉一菲這兩分鐘演戲片段。
他沒有像申澳那樣激動，但他那雙總是沉穩精明的眼睛裡，此刻卻是清晰映出了震驚，以及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視頻結束，他直起身，看向李旭，緩緩地、極其認真地說：「李導。」
「嗯？」
「我來之前，穆老師可是把你誇到天上去了，鄭老那邊也打了招呼，當時我還詫異，但現在，我只能說，你牛！」
「有了這個，」王景指了指監視器，「等備案回執一到手，我們就可以立刻出發了去會會中影的那些廟堂菩薩了，我現在很有自信。」
說著。
他鏡片後，眼睛閃爍著宛如老獵手看到完美獵物時的光芒。
聽到王景這誇讚，即使心思沉靜如李旭，忍不住也是對眼前王景頓時多了兩分好感。
他也不知道王景這話裡面的水分有幾分，但哪怕只有一半真心，另外一半全是純夸，這人也挺會說話的。
擺了擺手，李旭道：「謝王製片這吉言，不過我們這部電影現在還有幾個問題，我想需要跟你交待一下。」
說著，李旭言簡意賅的把《戀愛告知》這部電影項目的當前進度，以及關於接下來送審問題都跟王景仔細道出。
王景聽得很認真，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的習慣思考動作。
聽完，他推了推眼鏡，看向李旭：「李導，我懂你意思了，你是覺得您這自導自演、還有咱們提前選角，有可能會讓送審容易被卡上一段時間，最終耽誤電影拍攝。」
「但其實不然，李導你雖然在導演技術天當面資縱橫，但在這些潛規則理解方面方面，卻是太過于謹慎小心了。」
「劇本送審提交廣電，廣電那些菩薩確實動不動就愛將劇本打回修改，動不動因為一點小事卡人，這個問題，經常會讓很多導演製片頭疼，但我們是不同的。」
王景這話一出。
李旭倒是臉色淡定，申澳、李德源卻是都不自覺坐直了身體。
李德源當即忍不住便開口道：「王製片，你這話怎麼理解？」
王景聞言微微一笑。
「第一，咱們雖然劇本還沒送審，拿到廣電那張《備案回執單》就提前啟動了選角，聽起來好像確實有點小小觸犯廣電規矩。」
「但依我看，咱們現在並沒有進行選角呀？」
「咱們劇組不過是先找到一些演員進行藝術探討，以及意向接觸而已，我們並沒有直接就先開始簽約演員、租賃設備。」
「至於說自導自演，導演你是北電重點培養的苗子，鄭老、穆老師親自關照，區區自導自演而已，電影局那邊領導會給面子的。」
「拍電影，提交劇本，最怕的就是題材問題還有台詞觸犯上面禁忌，其次則是怕主演有問題，但我們這部電影題材可是愛情片，還有社會關懷，基調溫暖，這方面問題可是一點都沒有。」
「而我們的主演當面，無論是劉一菲小姐還是李導你，都沒必要有這個擔心。」
「所以，我敢以我從業多年的底氣保證，咱們這部電影劇本廣電方面過審絕對會很快，最多改幾句小台詞，根本不會耽誤時間。」
聽到王景這話，申澳、李德源、劉一菲三人臉上頓時臉現喜色。
而李旭也不禁點了點頭，心道自己系主任穆德元果然靠譜，知道自己新人導演容易在一些方面犯點小問題，找來的製片主任相當有經驗。
但王景說完這句話後，話鋒卻是一轉，他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是略顯鄭重。
「不過李導，我和你穆老師關係不錯，所以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說點私人話。」
「那就是咱們這部作品本身固然不會碰到麻煩，但李導您自導自演，才華橫溢，木秀於林。」
「等咱們這部片子上映後，如果票房真成了，動靜大了，難免會有人碎言碎語，甚至故意給找點麻煩。」
李旭聞言，目光也是變得幽深。
他懂王景話語裡的意思，任何一個成型已久行業，都必然會階級固化。
畢竟一個行業的蛋糕就這麼大，如他這般突然崛起的新人，肯定會分走原本不少沒有真本事的老導演、老前輩手中資源，到時候免不了有些暗流涌動。
這世間，從來不缺乏覺得所謂『規矩』和『平衡』比才華更重要的骯髒之徒。
看著陸河，李旭也是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陸河，我對環境音的要求，是要極致的靜，但不是無聲，要很有層次感。」
「窗外的雨聲要很遠，要模糊，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書店裡要有舊鐘的滴答聲，有暖氣片的微弱嗡鳴，最重要的是宋清遞水給我時，水杯放在桌面上那一聲『嗒』，要最後清晰，穩定，要成為打破杜明浩內心嘈雜白噪音的那個錨點，咱們這裡環境有限，你能做到多少？」
陸河眉頭輕皺，略有些遲疑的開口道：「能還原個六七分吧，雖然環境有限，但是我可以用後期的擬音、音質分層來處理這些問題。」
「好，畢竟只是拿給中影看的片段，不是正式電影，有這麼個六七分也夠了。」
「我昨天才和鄭老打過電話，他告訴我，中影的青年導演扶持政策本就在籌備，咱們只要表現出足夠能力，哪怕還不是完美，也不會有問題。」
陸河聽著，心裡鬆了口氣。
他還真怕自己能力不足，會影響李旭拿到中影的扶持資金，現在沒問題就好。
解決完燈光、錄音，然後便是最重要的攝影。
李旭看了眼申澳、李德源，他們此刻正拿著自己昨晚才畫好的分鏡草圖，在琢磨著調度。
「李旭，你看咱們第一個機位就從這裡開始怎麼樣？」
「杜明浩闖入，我鏡頭先用一個稍仰的過肩，凸顯他這份狼狽，然後鏡頭跟著他移動到沙發再緩緩推近，但始終保持一點距離，模擬第三者視角的旁觀姿態。」
見李旭看來。
作為執行導演的申澳當即向李旭闡明自己鏡頭想法。
李旭聞言眉頭輕皺，這樣一種攝影機位倒是沒什麼問題，但好像卻有點平庸。
不過既然已經定下了執行導演，副導演，他也不打算搞什麼一言堂。
他當即看向李德源：「德源，你覺得呢？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李德源沒想到自己會被點名，愣了愣，才開口：「我覺得……等宋清遞水時，可以來個近景。」
「她遞水不是同情，就是夜班店員的習慣反應，所以動作要平常，眼神別一直盯杜明浩，放下水就該轉身去整理書架了。」
他越說越順：「這種不關注，反而讓敏感的杜明浩放鬆。」
聽到李德源這般建議，李旭掛起一絲「溫和」笑意，他看向李德源，語氣肯定：「德源，你這個想法……很安全。」
李德源聞言眼睛一亮。
李旭繼續道：「安全到，放任何一部爛片裡都不會出錯。」
李德源笑容當即僵住。
申澳在旁邊忍不住「噗」一聲笑出來，哈哈哈笑個不停。
沒有理會申澳的失態，李旭看著笑容僵住的李德源，挑眉道：「德源，別傷心，你這安全有安全的好處，我可以把你的『安全』當底子，往上再加點料，然後就完美了。」
說著，李旭拿起分鏡草圖，用筆在上面幾個位置畫圈：「這裡，鏡頭不要平推，要有一個輕微晃動，模擬杜明浩踉蹌的主觀視角。」
「第二個點位，此處宋清轉身時，記得不要讓她完全背對，側身45度，給觀眾留一個『她其實在留意』的暗示。」
李德源在一旁看得愣神。
指點完後，李旭伸手輕輕拍了拍李德源肩膀：「安全的底子，加上精確的細節，就是專業，德源，接下來你在我們劇組的拍攝方向一直往這上面靠就行。」
李德源臉色恍然大悟，不再尷尬：「好的，我明白了李導，安全加精準，我一定記住。」
「嗯，挺好。」
李旭點了點頭。
——
接下來兩天，在李旭帶領下，工作室里只有兩種狀態：
李旭在「導」，或李旭在「演」。
「導」的時候，他毒舌、冷靜、要求精確到毫米。
「演」的時候，他破碎、脆弱、渾身濕冷。
雖然只是一段簡單的給中影樣片，但他還是全力以赴，身份在「導演李旭」和「演員李旭」之間不斷自如切換。
經常是前一秒還在冷靜分析鏡頭焦段、走位，下一秒就瞬間進入杜明浩表演狀態。
在李旭這種同時兼具最頂級導演、最頂級演員雙重身份的指點帶動下，劉一菲也是逐漸對於宋清這個角色愈發代入，漸漸褪去了身上那份清冷，渾身氣質，真就變成了一個在深夜書店裡安靜工作的普通女孩模樣。
她有自己工作的疲憊，有自己感興趣的愛好，也有看到大明星杜明浩狼狽闖入時那一閃而過的訝異和隨即收斂的平常心。
簡簡單單一個遞出水杯的動作，她被李旭指點打磨了無數遍，直到達到李旭要求的「像呼吸一樣自然」。
在這種磨合下。
經過兩天時間的調試，磨合，第三天下午，這段樣片終於開始準備正式拍攝。
簡陋的工作室，在劉虎精心布置的燈光下，竟真煥發出一種溫暖、靜謐的深夜書店感覺。
王路堯調試著攝像機，陸河檢查著錄音設備，申澳則坐在監視器後，
李旭這會換上了一身濕漉漉戲服，頭髮還在往下滴著水。
劉一菲則穿著簡單毛衣牛仔褲，帶著金屬框眼鏡，完全素麵朝天打扮。
「《戀愛通告》測試片段第一場第一鏡，準備！」
申澳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
「開始！」
場記板打下。
監控器鏡頭裡，杜明浩（李旭）開始踉蹌著闖入畫面，他的慌張與「書店」靜謐氣氛形成刺目對比。
闖入門後，他腳步虛浮走在書店最角落裡的一個單人沙發上坐下，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開始無力喘著氣，瞳孔放鬆且虛無，連帶著呼吸也是低沉壓抑。
宋清（劉一菲）從書架後走出，看到杜明浩這樣子，她腳步頓了頓，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驚訝，隨即恢復平靜。
她走到櫃檯邊，倒了杯熱水，然後端著水腳步輕緩走向沙發，微微俯身，將手中的水杯輕輕放在李旭面前小方木桌上。
整個空間，安靜得能清楚聽到時針錶轉動的滴滴答答聲音。
「嗒。」
水杯在桌上輕輕落下。
擬音師同步敲擊桌面的聲音，清脆，穩定。
這一聲輕響，將焦慮放空狀態的杜明浩給驚動。
他目光警惕看向宋清，然後又看向面前那杯冒著裊裊熱氣的熱水，最終對上了宋清平靜、沒有任何探究的目光。
那一刻，特寫鏡頭裡，杜明浩的眼中神色，複雜得如同打翻了調色盤——戒備、茫然、一絲極微弱感激，以及對自身處境的難堪，都被李旭演繹得淋漓盡致。
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張，杜明浩喉嚨里艱難吐出一個極其沙啞、輕不可聞的氣音：「……謝謝。」
就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就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社交能量，只重新將自己縮回那個無形的殼裡，再沒看宋清一眼。
而宋清也不在意，她只是簡單遞完熱水，做好自己一個深夜書店工作人員的本職工作，然後同樣也沒再看杜明浩，只轉身步伐平穩的離開，走到一處書架（提前擺好）面前，拿起一塊抹布開始繼續擦拭。
鏡頭此刻緩緩拉起。
從杜明浩（李旭）捧著水杯的雙手特寫，慢慢拉遠，將他孤獨身影重新嵌回那個暖黃光暈籠罩的沙發角落。
與遠處模糊的、擦拭書架的宋清（劉一菲）身影，構成一幅靜謐、疏離又隱隱有著一絲微弱連接的畫面。
「咔！」
申澳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響起。
靜。
片場（如果可以稱之為片場的話），這會明明已經拍攝完成，但所有人都仿佛還沉浸在剛才那短短不到兩分鐘時間所營造的情緒場裡，氣氛極致安靜。
足足好些秒，都沒人說話。
王路堯忍不住先開口，聲音發乾：「……咱們，過了嗎？」
申澳盯著監視器，沒回頭：「你說呢？」
「我……靠，肯定過了，這都不過，沒天理。」王路堯脫口而出。
不遠處的陸河，他戴著耳機，反覆聽著剛才那段環境音與表演的融合，眼神發直。
劉一菲從書架後走出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屬於宋清的那份平靜疲憊。
但她看向李旭時，眼神里也是滿滿震撼，即使已經對戲兩三天了，她還是忍不住會被李旭這種「附身」般的極致演技給狠狠打擊到。
「呼……」
「好了，這麼安靜幹嘛，都鼓掌啊，咱們這戲也是一把過了。」
「你們這不鼓掌，莫非還想多拍幾遍，然後讓我請你們吃宵夜？我沒錢啊。」
從杜明浩狀態里脫離，李旭口中長呼出一口氣，他從沙發里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水，笑著調侃出聲，同時快步走向監視器後的申澳。
申澳翻了個白眼，他重重靠向椅背，回過頭，朝李旭豎起一根大拇指，然後又豎了根小指。
什麼話都不用說。
他一切情緒都在這兩個手勢里。
——
拍攝完樣片。
接下來就是準備前往中影拉投資，但也就是在這個功夫節點，李旭《戀愛告知》劇組的一位重要成員也是終於到了。
王景——《戀愛告知》電影項目製片主任，穆德元介紹。
他被李德源帶進工作室，一見面就主動和所有人都打了個招呼，然後開口道：「李導，我聽咱們副導演說，你準備提交給中影看的樣片已經拍好了，我能看看嗎？」
李旭打量著這位來者。
約莫四十多歲，穿著得體休閒西裝，戴著無框眼鏡，氣質沉穩精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這人他聽穆德元之前說過，有著多年豐富製片經驗，而且認識很多人，不管是外聯、場地還是和上面打交道，都很厲害，於是他點了點頭道：「歡迎。」
王景當即快步走到監視器旁，而申澳也默默把剛才那條回放，再次點開。
王景彎下腰，目不轉睛地看完了李旭、劉一菲這兩分鐘演戲片段。
他沒有像申澳那樣激動，但他那雙總是沉穩精明的眼睛裡，此刻卻是清晰映出了震驚，以及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視頻結束，他直起身，看向李旭，緩緩地、極其認真地說：「李導。」
「嗯？」
「我來之前，穆老師可是把你誇到天上去了，鄭老那邊也打了招呼，當時我還詫異，但現在，我只能說，你牛！」
「有了這個，」王景指了指監視器，「等備案回執一到手，我們就可以立刻出發了去會會中影的那些廟堂菩薩了，我現在很有自信。」
說著。
他鏡片後，眼睛閃爍著宛如老獵手看到完美獵物時的光芒。
聽到王景這誇讚，即使心思沉靜如李旭，忍不住也是對眼前王景頓時多了兩分好感。
他也不知道王景這話裡面的水分有幾分，但哪怕只有一半真心，另外一半全是純夸，這人也挺會說話的。
擺了擺手，李旭道：「謝王製片這吉言，不過我們這部電影現在還有幾個問題，我想需要跟你交待一下。」
說著，李旭言簡意賅的把《戀愛告知》這部電影項目的當前進度，以及關於接下來送審問題都跟王景仔細道出。
王景聽得很認真，他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的習慣思考動作。
聽完，他推了推眼鏡，看向李旭：「李導，我懂你意思了，你是覺得您這自導自演、還有咱們提前選角，有可能會讓送審容易被卡上一段時間，最終耽誤電影拍攝。」
「但其實不然，李導你雖然在導演技術天當面資縱橫，但在這些潛規則理解方面方面，卻是太過于謹慎小心了。」
「劇本送審提交廣電，廣電那些菩薩確實動不動就愛將劇本打回修改，動不動因為一點小事卡人，這個問題，經常會讓很多導演製片頭疼，但我們是不同的。」
王景這話一出。
李旭倒是臉色淡定，申澳、李德源卻是都不自覺坐直了身體。
李德源當即忍不住便開口道：「王製片，你這話怎麼理解？」
王景聞言微微一笑。
「第一，咱們雖然劇本還沒送審，拿到廣電那張《備案回執單》就提前啟動了選角，聽起來好像確實有點小小觸犯廣電規矩。」
「但依我看，咱們現在並沒有進行選角呀？」
「咱們劇組不過是先找到一些演員進行藝術探討，以及意向接觸而已，我們並沒有直接就先開始簽約演員、租賃設備。」
「至於說自導自演，導演你是北電重點培養的苗子，鄭老、穆老師親自關照，區區自導自演而已，電影局那邊領導會給面子的。」
「拍電影，提交劇本，最怕的就是題材問題還有台詞觸犯上面禁忌，其次則是怕主演有問題，但我們這部電影題材可是愛情片，還有社會關懷，基調溫暖，這方面問題可是一點都沒有。」
「而我們的主演當面，無論是劉一菲小姐還是李導你，都沒必要有這個擔心。」
「所以，我敢以我從業多年的底氣保證，咱們這部電影劇本廣電方面過審絕對會很快，最多改幾句小台詞，根本不會耽誤時間。」
聽到王景這話，申澳、李德源、劉一菲三人臉上頓時臉現喜色。
而李旭也不禁點了點頭，心道自己系主任穆德元果然靠譜，知道自己新人導演容易在一些方面犯點小問題，找來的製片主任相當有經驗。
但王景說完這句話後，話鋒卻是一轉，他臉上笑容不變，語氣卻是略顯鄭重。
「不過李導，我和你穆老師關係不錯，所以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你一下，你說點私人話。」
「那就是咱們這部作品本身固然不會碰到麻煩，但李導您自導自演，才華橫溢，木秀於林。」
「等咱們這部片子上映後，如果票房真成了，動靜大了，難免會有人碎言碎語，甚至故意給找點麻煩。」
李旭聞言，目光也是變得幽深。
他懂王景話語裡的意思，任何一個成型已久行業，都必然會階級固化。
畢竟一個行業的蛋糕就這麼大，如他這般突然崛起的新人，肯定會分走原本不少沒有真本事的老導演、老前輩手中資源，到時候免不了有些暗流涌動。
這世間，從來不缺乏覺得所謂『規矩』和『平衡』比才華更重要的骯髒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