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坦白
浴室里安靜下來。空氣里瀰漫著熱水蒸出的白霧，稠密，悶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溫水。瓷磚牆面上掛滿細密的水珠，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水珠從天花板的瓷磚上凝聚，墜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碎開。更衣區的方向傳來女客們低低的交談聲和木屐的輕響，然後紙拉門被推開又被拉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茵蒂克絲搓背的手停了停，毛巾懸在半空中，水滴從毛巾的邊緣滑落。她像是說了什麼害羞的東西，將額頭輕輕抵在灰發少女的後背。溫熱的觸感從發間傳開，帶著一絲淡淡的清香。
「你的皮膚也很好…」灰發少女轉過頭，帶著一絲探究，「溫暖，柔軟。」
茵蒂克絲愣了一下，臉上的紅暈在熱氣中更深了幾分。她將身體從灰發少女背上離開。坐直身子，雙手卻不知道放在哪裡，最後只好握緊了手裡的毛巾。「現…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啦！」
「但這是事實。」
這突如其來的誇獎讓茵蒂克絲有些不知所措。她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來回應，但大腦里裝的那些知識在此刻卻排不上用場，最終只擠出一聲小小的「謝謝」，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
毛巾擦過灰發少女的肩胛骨、脊椎、腰側，每一處都仔細而輕柔。沉默持續了幾分鐘。浴室里只剩下水流聲。從牆壁上滑落、從花灑滴落、遠處浴池裡輕輕晃動的水。那些聲音層層疊疊，編織成一片綿密的網，將兩人包裹其中。灰發少女再次開口。
「如果，你直接告訴他呢？」
「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你不想被當成小孩子。」
她轉過頭，灰色的眼眸在熱氣中顯得格外清澈，水珠順著她貼在皮膚上的髮絲流下。「告訴他，你想和他平等地站在一起。」
茵蒂克絲咬住下唇。告訴當麻？
她能想像出那個畫面。想像出自己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那張臉，開口說出那些話。光是想像，心臟就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並不是害怕被拒絕，當麻應該不會拒絕任何人，這正是最讓她困擾的地方。他會笑著說「我知道了」，然後用那種看小孩的眼神看著她，繼續把她擋在身後。他會保護她，一如既往地、毫不猶豫地保護她，就像保護一個需要被保護的人。
「我…」她開口，卻不知道該接什麼。聲音卡在喉嚨里，像被熱氣和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堵住了。她不知道該接什麼，該怎麼接？是說「好的，我會去說」？還是說「不，我做不到」？兩種答案都不對。兩種答案都像在承認著什麼，承認自己的軟弱，或者承認自己的怯懦。
灰發少女等了一會兒。她不是那種會催促的人。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背對著茵蒂克絲。水珠沿著她的脊背滑下，在腰際匯聚，然後沿著臀部的線條繼續向下。她的呼吸平穩而緩慢，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見她沒有繼續開口，灰發少女便輕輕站起身。水珠從她身上滑落，在昏黃的燈光下碎成細小的光點。她轉身，赤足踩在濕漉漉的瓷磚地面上，繞過茵蒂克絲，來到她身後坐下。動作安靜而自然。
「該換我了。」
茵蒂克絲順從地轉身，將背對著她。濕漉漉的銀髮貼在背上，發梢滴著水。灰發少女拿起另一條乾淨毛巾，浸濕，擰乾，開始擦茵蒂克絲的背。
她的動作比茵蒂克絲更生澀，但異常仔細。毛巾擦過每一寸皮膚，力道均勻而溫和。
「你的背…有傷痕。」灰發少女的手在擦到肩膀處停下。
茵蒂克絲身體微微一僵。
灰發少女的手指隔著毛巾輕輕撫過那些淡粉色的痕跡。她的動作停了幾秒，然後低聲說：「是那時候留下的。」
茵蒂克絲沒有回答。她知道她指的是什麼。魔法結社的追擊，那個被襲擊的傍晚，以及灰發少女出手幫她擋住身後攻擊的那一刻。
「對不起…」灰發少女深深低下頭，灰白色的長髮落在茵蒂克絲背後，水珠從髮絲滴落。
茵蒂克絲微微一怔。
「那時候，如果我更快一些。」她的聲音與往常不同，語速比平時更慢。「你就不必受傷了。」
茵蒂克絲咬住嘴唇。她能感覺到背後那人低垂的頭的重量，雖然並沒有真正觸碰，但那份沉甸甸的歉意透過毛巾、透過空氣、透過某種更無形的東西傳遞過來。她搖了搖頭，銀色的濕發隨著動作晃動，水珠四濺。
「不是你的錯…」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努力讓它聽起來堅定。「你救了我。」
灰發少女沒有接話，只是繼續用毛巾輕輕擦拭那些傷痕的邊緣，動作比之前更輕，總是避開肩膀的地方。
「但正在癒合…」她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茵蒂克絲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某種溫暖的東西從觸碰的地方蔓延開來。不是熱水的溫度，而是別的什麼。
「我…」茵蒂克絲的嘴張了張，聲音有些顫抖，「我其實…害怕。」
灰發少女的動作沒有停。
「害怕如果我真的要求平等，如果我真的堅持要和他並肩作戰…他會受傷。」茵蒂克絲閉上眼睛，「魔法師的世界很危險，我的存在本身就會帶來危險。如果我再任性，如果他因為我的任性而…」
她說不下去了。腦海中浮現的是上條當麻背著她奔跑的夜晚，是他擔心的神色，是他明明素不相識還要拯救她的話語。
毛巾停在她的肩胛骨上。
「所以，」灰發少女的聲音平靜無波，「你生氣，不是因為他把你當小孩子。」
「而是因為，你把自己當小孩子。」
茵蒂克絲猛地睜開眼睛。
「你認為自己只能被保護，不能保護別人。」她只是淡淡的敘述。「你認為自己的任性會帶來傷害。所以你壓抑任性，接受『小孩子』的位置。這樣，至少不會讓他因為你的選擇而陷入危險。」
毛巾再次移動，擦過茵蒂克絲的脊椎。
「但這是錯的，上條當麻選擇保護你，不是因為你弱小，而是因為他想保護你。就像你想保護他一樣。」
茵蒂克絲怔怔地坐著，熱水從發梢滴落，在膝蓋上濺開細小的水花。灰發少女擦完了背，將毛巾放進盆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
茵蒂克絲沒有動。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她低聲呢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灰發少女在她身邊坐下，肩膀輕輕碰著她的肩膀。兩人的皮膚都泛著熱水泡過的淡粉色，在燈光下幾乎透明。
「那就洗澡…先洗澡…」
茵蒂克絲轉頭看她。灰發少女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但灰色眼眸里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平靜。
「煩惱可以等洗完澡再繼續，現在，先享受熱水。」
茵蒂克絲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在安靜的浴室里顯得格外清脆，引得旁邊幾位客人投來目光。
「你說得對。」茵蒂克絲站起身，水珠從身上滾落，「先洗澡！」
她拉起灰發少女的手，兩人一起走向浴池。
茵蒂克絲先試了試水溫，小心翼翼地跨進去。熱水瞬間包裹全身，溫暖從皮膚滲透到骨頭裡，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灰發少女跟著進來，坐在她身邊，水位漫到兩人的鎖骨處。
熱氣蒸騰，模糊了視線。遠處傳來其他客人低低的交談聲、水流聲，偶爾的笑聲。一切都沉浸在一種緩慢、溫暖、安寧的節奏里。
茵蒂克絲靠在浴池邊緣，閉上眼睛。銀髮漂浮在水面上，像散開的月光。灰發少女學著她的樣子靠下，灰色長髮在水中漾開深色的波紋。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但在熱水中時間仿佛變慢了…
「你叫他當麻。」灰發少女看著一旁的茵蒂克絲，忽然開口，問出了早就想問的話語。
茵蒂克絲睜開眼睛。
「上條當麻。」灰發少女完整地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什麼，「你叫他當麻。小萌老師叫他小上條…這是簡稱嗎？」
她停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眸里映著水面的光。
「為什麼？」茵蒂克絲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她的嘴角微微彎起。
「因為…直接叫名字比較親近吧？」
「名字？」
「嗯，對，名字」
「但是上條當麻的名字不是上條當麻嗎？」
茵蒂克絲疑惑地轉頭看了過去，像是在說世間常理一般開口：「上條當麻里的上條是姓氏，當麻是名字…」
「原來如此，那麼…茵蒂克絲的克絲也是名字嗎？」灰發少女想起了自己之前看過的歷史書，上面確實寫了姓氏的事情。
「那…那個不是…」茵蒂克絲尷尬地撓了撓自己的臉頰，「這個是英文名啦…」
茵蒂克絲看著面前的灰發少女，雙手抬起一拍，像是要總結什麼一樣：「而且…！『上條』聽起來太遠了。當麻…這樣叫他，就好像…他在我身邊。」
灰發少女安靜地聽著，像是在理解這段話的意思。過了幾秒，她輕輕「嗯」了一聲。
看見她理解了，茵蒂克絲準備轉移話題，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亮了起來：「對了！小萌老師說澡堂有咖啡牛奶！」
她爬出浴池，水珠沿著身體滑落，腳步在濕滑的地面上有些踉蹌，但很快穩住。更衣區旁邊果然有一台自動販賣機，燈光在熱氣中暈開一片暖黃色的光。她小跑過去，拿出上條當麻交給她的鈔票，塞了進去，按下按鈕。
兩罐咖啡牛奶滾了出來。她拿起，又小跑回來，遞給灰發少女一罐。
「嘗嘗看！」她興奮地說，自己先打開拉環，喝了一大口。甜味和咖啡香在口中化開，混合著奶油的醇厚，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與泡澡後身體的灼熱奇妙地相融。
灰發少女盯著手裡的罐子看了幾秒，學著她的樣子打開，小心地喝了一口。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表情變化，但茵蒂克絲卻看見了。
「好喝嗎？」茵蒂克絲問。
她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然後看著罐子，輕聲說：「冰的。」
「對吧！」茵蒂克絲笑起來，碧綠的眼睛在熱氣中閃閃發亮，「和英國的茶不一樣，和卡布奇諾也不一樣…是日本澡堂的味道！」
兩人並排坐在浴池裡，手裡拿著咖啡牛奶罐。熱氣繼續蒸騰，將她們的身影模糊成柔和的輪廓。
茵蒂克絲將最後一口咖啡牛奶喝完，滿足地嘆了口氣。她轉頭看向灰發少女，發現對方也正好喝完，正盯著空罐子看，仿佛在研究它的構造。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茵蒂克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舍。灰發少女點頭。兩人一起爬出浴池，用清水沖洗身體，擦乾，穿上衣服。
走出澡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涼意，但身體深處還留著熱水的餘溫。街道上燈火闌珊，遠處能看見月詠小萌公寓的窗戶亮著光。茵蒂克絲抬頭看著那片光亮，忽然輕聲說：「我會告訴他的。」
灰發少女看向她。
「告訴他，我不想被當成小孩子。」茵蒂克絲握緊拳頭，又鬆開，「告訴他，我想和他平等地站在一起…就算這樣可能會讓他擔心，可能會帶來危險。」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堅定：「但這就是我的選擇。作為修女，作為禁書目錄…作為他的同伴。」
灰發少女安靜地聽著，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我支持你。」
茵蒂克絲轉頭看她，碧綠的眼睛在夜色中像寶石一樣閃亮。然後她笑了。和以往不同，那是毫無陰霾的笑容。
「嗯！」她用力點頭，「走吧，回家。」
兩人並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手裡還拿著咖啡牛奶。遠處的公寓燈光越來越近，溫暖而明亮，像在等她們歸來。
水珠從天花板的瓷磚上凝聚，墜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碎開。更衣區的方向傳來女客們低低的交談聲和木屐的輕響，然後紙拉門被推開又被拉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茵蒂克絲搓背的手停了停，毛巾懸在半空中，水滴從毛巾的邊緣滑落。她像是說了什麼害羞的東西，將額頭輕輕抵在灰發少女的後背。溫熱的觸感從發間傳開，帶著一絲淡淡的清香。
「你的皮膚也很好…」灰發少女轉過頭，帶著一絲探究，「溫暖，柔軟。」
茵蒂克絲愣了一下，臉上的紅暈在熱氣中更深了幾分。她將身體從灰發少女背上離開。坐直身子，雙手卻不知道放在哪裡，最後只好握緊了手裡的毛巾。「現…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啦！」
「但這是事實。」
這突如其來的誇獎讓茵蒂克絲有些不知所措。她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來回應，但大腦里裝的那些知識在此刻卻排不上用場，最終只擠出一聲小小的「謝謝」，然後繼續手上的動作。
毛巾擦過灰發少女的肩胛骨、脊椎、腰側，每一處都仔細而輕柔。沉默持續了幾分鐘。浴室里只剩下水流聲。從牆壁上滑落、從花灑滴落、遠處浴池裡輕輕晃動的水。那些聲音層層疊疊，編織成一片綿密的網，將兩人包裹其中。灰發少女再次開口。
「如果，你直接告訴他呢？」
「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你不想被當成小孩子。」
她轉過頭，灰色的眼眸在熱氣中顯得格外清澈，水珠順著她貼在皮膚上的髮絲流下。「告訴他，你想和他平等地站在一起。」
茵蒂克絲咬住下唇。告訴當麻？
她能想像出那個畫面。想像出自己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那張臉，開口說出那些話。光是想像，心臟就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並不是害怕被拒絕，當麻應該不會拒絕任何人，這正是最讓她困擾的地方。他會笑著說「我知道了」，然後用那種看小孩的眼神看著她，繼續把她擋在身後。他會保護她，一如既往地、毫不猶豫地保護她，就像保護一個需要被保護的人。
「我…」她開口，卻不知道該接什麼。聲音卡在喉嚨里，像被熱氣和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堵住了。她不知道該接什麼，該怎麼接？是說「好的，我會去說」？還是說「不，我做不到」？兩種答案都不對。兩種答案都像在承認著什麼，承認自己的軟弱，或者承認自己的怯懦。
灰發少女等了一會兒。她不是那種會催促的人。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背對著茵蒂克絲。水珠沿著她的脊背滑下，在腰際匯聚，然後沿著臀部的線條繼續向下。她的呼吸平穩而緩慢，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見她沒有繼續開口，灰發少女便輕輕站起身。水珠從她身上滑落，在昏黃的燈光下碎成細小的光點。她轉身，赤足踩在濕漉漉的瓷磚地面上，繞過茵蒂克絲，來到她身後坐下。動作安靜而自然。
「該換我了。」
茵蒂克絲順從地轉身，將背對著她。濕漉漉的銀髮貼在背上，發梢滴著水。灰發少女拿起另一條乾淨毛巾，浸濕，擰乾，開始擦茵蒂克絲的背。
她的動作比茵蒂克絲更生澀，但異常仔細。毛巾擦過每一寸皮膚，力道均勻而溫和。
「你的背…有傷痕。」灰發少女的手在擦到肩膀處停下。
茵蒂克絲身體微微一僵。
灰發少女的手指隔著毛巾輕輕撫過那些淡粉色的痕跡。她的動作停了幾秒，然後低聲說：「是那時候留下的。」
茵蒂克絲沒有回答。她知道她指的是什麼。魔法結社的追擊，那個被襲擊的傍晚，以及灰發少女出手幫她擋住身後攻擊的那一刻。
「對不起…」灰發少女深深低下頭，灰白色的長髮落在茵蒂克絲背後，水珠從髮絲滴落。
茵蒂克絲微微一怔。
「那時候，如果我更快一些。」她的聲音與往常不同，語速比平時更慢。「你就不必受傷了。」
茵蒂克絲咬住嘴唇。她能感覺到背後那人低垂的頭的重量，雖然並沒有真正觸碰，但那份沉甸甸的歉意透過毛巾、透過空氣、透過某種更無形的東西傳遞過來。她搖了搖頭，銀色的濕發隨著動作晃動，水珠四濺。
「不是你的錯…」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努力讓它聽起來堅定。「你救了我。」
灰發少女沒有接話，只是繼續用毛巾輕輕擦拭那些傷痕的邊緣，動作比之前更輕，總是避開肩膀的地方。
「但正在癒合…」她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就像現在的你一樣。」
茵蒂克絲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某種溫暖的東西從觸碰的地方蔓延開來。不是熱水的溫度，而是別的什麼。
「我…」茵蒂克絲的嘴張了張，聲音有些顫抖，「我其實…害怕。」
灰發少女的動作沒有停。
「害怕如果我真的要求平等，如果我真的堅持要和他並肩作戰…他會受傷。」茵蒂克絲閉上眼睛，「魔法師的世界很危險，我的存在本身就會帶來危險。如果我再任性，如果他因為我的任性而…」
她說不下去了。腦海中浮現的是上條當麻背著她奔跑的夜晚，是他擔心的神色，是他明明素不相識還要拯救她的話語。
毛巾停在她的肩胛骨上。
「所以，」灰發少女的聲音平靜無波，「你生氣，不是因為他把你當小孩子。」
「而是因為，你把自己當小孩子。」
茵蒂克絲猛地睜開眼睛。
「你認為自己只能被保護，不能保護別人。」她只是淡淡的敘述。「你認為自己的任性會帶來傷害。所以你壓抑任性，接受『小孩子』的位置。這樣，至少不會讓他因為你的選擇而陷入危險。」
毛巾再次移動，擦過茵蒂克絲的脊椎。
「但這是錯的，上條當麻選擇保護你，不是因為你弱小，而是因為他想保護你。就像你想保護他一樣。」
茵蒂克絲怔怔地坐著，熱水從發梢滴落，在膝蓋上濺開細小的水花。灰發少女擦完了背，將毛巾放進盆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
茵蒂克絲沒有動。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她低聲呢喃：「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灰發少女在她身邊坐下，肩膀輕輕碰著她的肩膀。兩人的皮膚都泛著熱水泡過的淡粉色，在燈光下幾乎透明。
「那就洗澡…先洗澡…」
茵蒂克絲轉頭看她。灰發少女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但灰色眼眸里有一種近乎溫柔的平靜。
「煩惱可以等洗完澡再繼續，現在，先享受熱水。」
茵蒂克絲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在安靜的浴室里顯得格外清脆，引得旁邊幾位客人投來目光。
「你說得對。」茵蒂克絲站起身，水珠從身上滾落，「先洗澡！」
她拉起灰發少女的手，兩人一起走向浴池。
茵蒂克絲先試了試水溫，小心翼翼地跨進去。熱水瞬間包裹全身，溫暖從皮膚滲透到骨頭裡，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灰發少女跟著進來，坐在她身邊，水位漫到兩人的鎖骨處。
熱氣蒸騰，模糊了視線。遠處傳來其他客人低低的交談聲、水流聲，偶爾的笑聲。一切都沉浸在一種緩慢、溫暖、安寧的節奏里。
茵蒂克絲靠在浴池邊緣，閉上眼睛。銀髮漂浮在水面上，像散開的月光。灰發少女學著她的樣子靠下，灰色長髮在水中漾開深色的波紋。
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分鐘，但在熱水中時間仿佛變慢了…
「你叫他當麻。」灰發少女看著一旁的茵蒂克絲，忽然開口，問出了早就想問的話語。
茵蒂克絲睜開眼睛。
「上條當麻。」灰發少女完整地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什麼，「你叫他當麻。小萌老師叫他小上條…這是簡稱嗎？」
她停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眸里映著水面的光。
「為什麼？」茵蒂克絲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她的嘴角微微彎起。
「因為…直接叫名字比較親近吧？」
「名字？」
「嗯，對，名字」
「但是上條當麻的名字不是上條當麻嗎？」
茵蒂克絲疑惑地轉頭看了過去，像是在說世間常理一般開口：「上條當麻里的上條是姓氏，當麻是名字…」
「原來如此，那麼…茵蒂克絲的克絲也是名字嗎？」灰發少女想起了自己之前看過的歷史書，上面確實寫了姓氏的事情。
「那…那個不是…」茵蒂克絲尷尬地撓了撓自己的臉頰，「這個是英文名啦…」
茵蒂克絲看著面前的灰發少女，雙手抬起一拍，像是要總結什麼一樣：「而且…！『上條』聽起來太遠了。當麻…這樣叫他，就好像…他在我身邊。」
灰發少女安靜地聽著，像是在理解這段話的意思。過了幾秒，她輕輕「嗯」了一聲。
看見她理解了，茵蒂克絲準備轉移話題，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亮了起來：「對了！小萌老師說澡堂有咖啡牛奶！」
她爬出浴池，水珠沿著身體滑落，腳步在濕滑的地面上有些踉蹌，但很快穩住。更衣區旁邊果然有一台自動販賣機，燈光在熱氣中暈開一片暖黃色的光。她小跑過去，拿出上條當麻交給她的鈔票，塞了進去，按下按鈕。
兩罐咖啡牛奶滾了出來。她拿起，又小跑回來，遞給灰發少女一罐。
「嘗嘗看！」她興奮地說，自己先打開拉環，喝了一大口。甜味和咖啡香在口中化開，混合著奶油的醇厚，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與泡澡後身體的灼熱奇妙地相融。
灰發少女盯著手裡的罐子看了幾秒，學著她的樣子打開，小心地喝了一口。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表情變化，但茵蒂克絲卻看見了。
「好喝嗎？」茵蒂克絲問。
她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然後看著罐子，輕聲說：「冰的。」
「對吧！」茵蒂克絲笑起來，碧綠的眼睛在熱氣中閃閃發亮，「和英國的茶不一樣，和卡布奇諾也不一樣…是日本澡堂的味道！」
兩人並排坐在浴池裡，手裡拿著咖啡牛奶罐。熱氣繼續蒸騰，將她們的身影模糊成柔和的輪廓。
茵蒂克絲將最後一口咖啡牛奶喝完，滿足地嘆了口氣。她轉頭看向灰發少女，發現對方也正好喝完，正盯著空罐子看，仿佛在研究它的構造。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茵蒂克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舍。灰發少女點頭。兩人一起爬出浴池，用清水沖洗身體，擦乾，穿上衣服。
走出澡堂，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涼意，但身體深處還留著熱水的餘溫。街道上燈火闌珊，遠處能看見月詠小萌公寓的窗戶亮著光。茵蒂克絲抬頭看著那片光亮，忽然輕聲說：「我會告訴他的。」
灰發少女看向她。
「告訴他，我不想被當成小孩子。」茵蒂克絲握緊拳頭，又鬆開，「告訴他，我想和他平等地站在一起…就算這樣可能會讓他擔心，可能會帶來危險。」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堅定：「但這就是我的選擇。作為修女，作為禁書目錄…作為他的同伴。」
灰發少女安靜地聽著，然後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我支持你。」
茵蒂克絲轉頭看她，碧綠的眼睛在夜色中像寶石一樣閃亮。然後她笑了。和以往不同，那是毫無陰霾的笑容。
「嗯！」她用力點頭，「走吧，回家。」
兩人並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手裡還拿著咖啡牛奶。遠處的公寓燈光越來越近，溫暖而明亮，像在等她們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