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速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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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速寫

  從岱廟出來上山,才算是正式開始上山了。

  這時候的泰山還沒後世那麼多講究,石階上有些地方都磨得凹了下去,踩上還打滑。

  路兩邊有好多歇腳的挑山工,一個個光著膀子,皮膚曬成青黑色,扁擔兩頭挑著沉甸甸的汽水箱子,走一步,嗓子裡就發出一聲沉悶的「嗬哧」聲。

  路邊還有個支著黑鐵子賣煎餅的大娘,麵糊在燒紅的鐵板上一轉,滋啦一聲,一層薄如蟬翼的煎餅就揭了下來。

  林建軍掏出幾分錢買了兩個,裡頭裹了大蔥和自家帶的鹹菜,遞給林父和林母,讓他們嘗一下別人的手藝。

  林父咬了一口,乾巴巴地嚼著:「沒婉晴攤的好吃,面酸了。」

  婉晴在旁邊聽了,抿著嘴笑,眼裡亮晶晶的。

  天氣雖然不熱,但等他們爬到中天門時,全家人的衣裳也都讓汗水給弄濕了,貼在背上黏糊糊的。

  二叔林德榮到底是坐辦公室的,這時候臉色煞白,扶著石欄杆直喘粗氣,連公文包都交給了兒子建明提著。

  大家在郵局旁邊的石凳上坐下,林母解開布包,把供過神靈的蜜三刀拿出來分。

  「吃了這個,老奶奶保佑。」老太太一人手裡塞了一塊。

  點心放得有些日子了,外面那一層亮晶晶的糖漿有些發硬,咬在嘴裡嘎吱響,甜得購人,林建軍有些吃不慣,但大寶和二丫卻吃得滿嘴是渣。

  林建軍靠著石頭抽菸,打量著周圍。

  這時候,一個高個子、黃頭髮、藍眼睛的外國人背著個巨大的帆布包從上面走下來。

  在1980年的魯中腹地,見個外賓跟見稀有動物沒兩樣。

  大寶看見這個明顯與眾不同的人,嚇得直接躲在林建軍的背後,懷裡的蛤蟆鏡都掉了0

  那老外看見大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沖大寶豎了個大拇指,嘴裡嘰里咕嚕了一句:「Oh, beautiful boy!」

  大寶哪聽得懂這個,看到老外面對自己,發出這幾個奇怪的音節,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把臉死死埋在建軍的大腿上。

  周圍歇腳的山民哄堂大笑。

  「別哭,那是誇你呢。」林建軍笑著把大寶拎起來。

  他看著那老外走遠的背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熱乎勁兒,這世道真變了,連黃毛鬼子都能來泰山看風景了,自家的買賣,以後說不定真能折騰出個大名堂。

  「同志,受累,幫個忙成不?」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林建軍回頭,看見三個穿著的確良襯衫、軍便裝的小伙子和兩個扎著雙辮子的姑娘正站在石坊底下。

  領頭的青年手裡端著一台銀晃晃的傢伙,沉甸甸的,看著格外排場。

  「海鷗DF—1?」林建軍脫口而出。

  那青年愣了一下,接著大喜過望:「哎呀,行家啊大哥!我這是剛托人在省城買的,花了我三個月工資呢。你會使不?幫我們哥幾個在這中天門跟前照一張。」

  「成,拿來吧。」林建軍接過相機。

  這玩意兒的機械質感冰冷沉重,調焦環轉起來帶著舒服的阻尼感。

  他往後退了幾步,蹲下身子,從取景器里看著那幾個年輕人。

  他們擺的姿勢以後世的眼光來看的話,可能土得掉渣,但在這個年代,卻實時地顯現出他們的風華正茂。

  只見男的叉著腰,把外衣搭在肩膀上;女的歪著頭,絞著衣角,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們靜靜地站立著,面朝林建軍。

  「三、二、一,別動—

  」

  咔嚓。

  快門聲清脆利落。

  那青年接過相機,先是寶貝似的在大衣上蹭了蹭,然後從兜里摸出一盒香菸,非要塞給林建軍一根:「大哥,聽口音是本地的?身手夠專業的啊,剛才那蹲姿,像電影製片廠的。」

  「鄉下養雞的,瞎琢磨。」林建軍把煙夾在耳朵上。

  青年哈哈大笑:「我叫高志強,濟南地質隊的。今天跟單位幾個小年輕出來放風。大哥,等會兒你們上頂上,要是去日觀峰,記得多穿點,上頭風大得能把人掀山溝里去!」

  萍水相逢,說了幾句掏心窩子的家常話,幾個年輕人便背著軍用水壺,嘰嘰喳喳地朝著十八盤的方向扎了過去。


  過了中天門,石階就不是路了,而且像一面面立起來的牆。

  特別是到了對松山往上,俗稱的「十八盤」,人往上一抬頭,只能看見前面人的腳後跟。

  山風從峽谷里灌進來,鳴鳴直響。

  林母的關節炎犯了,走三級台階就要停下來,手死死摳著石頭縫,臉色疼得發青。

  「娘,我背你。」林建軍把二丫遞給婉晴,在老太太面前蹲下。

  「不行不行,你背著我,你累跨了,誰把大寶弄上去?」林母推脫。

  林父在旁邊,勸道:「讓他背就行!他渾身是肉,使不完的蠻力。走!」

  林母這才小心翼翼地伏在兒子的背上。

  林建軍雙手托著母親枯瘦的大腿,突然發覺,太輕了,母親身上的肉太少了,他不禁有些愧疚。

  重生這些天,雖然也關心父母,但還是不夠,得平日裡再多關心一下他們,把身子骨養起來。

  他又想到前世,前世他忙著在外面跑江湖、躲債、倒騰買賣,等他賺了錢,老太太已經連炕都下不來了,更別提來泰山。

  這一世,他的身子骨被星露谷強化得像一頭犍牛,背著個不到百斤的老太太,腳底下踩著青石板,每一步都踩得扎紮實實。

  「建軍啊,累了就放娘下來。」林母在他耳邊哈著熱氣,那聲音有些發顫。

  「不累,娘,您掉塊肉我都嫌輕。」林建軍邁開大步,把旁邊幾個累得已經手腳並爬的遊客甩在後頭。

  爬到升仙坊,林建軍把母親放下來歇腳。

  大寶跟在婉晴後頭,累得滿頭大汗,卻把那副蛤蟆鏡戴得死緊,死活不肯摘。

  林建軍回過頭往山下一看。

  泰安城已經縮成了一個巴掌大的火柴盒盆地,遠處的汶河像是一條掉在泥地里的白線子,群山在腳下連綿起伏,像是地里翻過來的壟溝。

  「爹,」大寶好像有些恐高,拽著他的衣角,聲音有些發顫,「咱這是到天上了嗎?」

  林建軍一把將兒子扛在肩膀上,指著高聳入雲的南天門:「還沒呢。瞧見那道紅門沒?過了那兒,才算齊天。」

  下午三點多,全家人終於摸到了南天門的腳底下。

  那座紅牆黑瓦的城門樓子,就像是一把鍘刀,把山風切得粉碎。

  門洞裡穿堂風非常大,吹得大寶的藍布新棉襖喇叭一樣鼓起來。

  林母一出門洞,看見那天街上的平道,跪在地上,對著天街盡頭作揖:「謝老奶奶保佑,到底讓老婆子爬上來了————」

  二叔林德榮這時候也顧不得幹部的體面了,一屁股坐在石階上,領口扯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衝著林父苦笑:「哥,不行了,這腿回去得廢三天。」

  林父沒理他,只是把旱菸袋抽出來,在南天門的石頭基座上狠狠敲了敲,看著眼前的雲海,眼神里有些濁亮的光。

  碧霞祠里香火更盛。

  林母把剩下的紅糖和點心全擺在供桌上,還從兜里摸出了一張揉得皺巴巴的一塊錢大鈔,塞進了功德箱裡。

  林建軍和婉晴領著孩子們在後頭看著。

  老太太跪在那裡,磕頭磕得額頭上一片青紫,嘴裡還在呢喃,仔細一聽,全是祈求泰山老奶奶能夠保佑家裡的孩子們的話語。

  林建軍知道,母親這一輩子沒走出過泰安地區,她所有的見識都在那幾畝麥田裡。

  但她今天站在泰山頂上,求的卻是一個家最樸素的奔頭。

  從碧霞祠出來,夕陽已經把西邊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濃稠的鴨蛋黃。

  山頂上的風冷得刺骨,林建軍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在婉晴和二丫身上。

  婉晴依偎在他懷裡,兩隻手凍得通紅,卻死死攥著建軍的手指。

  「建軍,真好看。」婉晴低聲說。

  「以後每年都帶你來。」林建軍把她摟緊了些,看著腳下那片開始亮起零星燈火的中華大地,心裡那個積攢了很久的念頭,在這一刻更加堅定了。

  這個時代要變了。

  他不能只守著響水涯那個雞圈。他要把買賣做大,坐火車去上海,去廣州,帶著家人們去看看王建國說的那些高樓大廈,要把自家的日子過得讓全村人仰著頭看。


  下山的時候,林母的腿徹底動彈不得了。

  林建軍沒省那幾個錢,排隊買了纜車票。

  這時候的纜車還是那種簡易的鐵皮吊廂,四面透風,晃晃悠悠懸在半空中。

  大寶還是膽小,嚇得把頭埋在婉晴懷裡,屁股撅著;二丫倒是個傻大膽,拿小手拍著玻璃窗,衝著外面黑黢的山谷「呀呀」直叫。

  兩個孩子不同的神態逗的大家哈哈笑,大寶不明所以,看著大家都笑了,也跟著笑了起來,終於不那麼害怕了。

  到了中天門換乘大巴的地方,天已經徹底擦黑了。

  路燈底下的石階上,坐著幾個穿著軍綠夾克、圍著粗毛線圍巾的年輕男女。

  他們身旁支著粗糙的木質畫架,鉛筆在乾結的畫紙上發出「沙沙」的鈍響。

  一個扎著馬尾辮、手背上全是鉛筆灰的姑娘,正盯著林建軍這一大家子看。

  「大哥,別動!就這個姿勢,親熱!」姑娘突然喊了一嗓子,手裡的炭筆飛快地在紙上戳點起來。

  林建軍一愣。

  婉晴正抱著睡熟的二丫,大寶拽著她的褲腿昏昏欲睡;林母靠在林父肩膀上,老頭子正沒好氣地給她揉著膝蓋。

  燈光把這一家子的影子拉得老長,和背後的泰山輪廓融在一起,透著股說不出的煙火氣。

  「成了!」

  不到五分鐘,那姑娘把畫紙撕下來,笑著遞到林建軍手裡。

  那是用粗炭條勾出來的速寫。

  線條很糙,甚至有點髒,但把林建軍寬闊的肩膀、婉晴溫順的眉眼、大寶嘴角的糖漬,還有兩個老人那飽經風霜的側臉,抓得死死的。

  「大哥,你們一家子,看著真讓人羨慕。」姑娘把手往兜里一揣,哈出一口白氣。

  「謝謝啊,妹子。」林建軍把那張帶著鉛筆味的粗紙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肉放進懷裡,他想給這個姑娘一些錢,但姑娘死活不收,也只能作罷。

  林父林母、婉晴也跟著連聲道謝,沒想到來爬泰山竟然還有這樣的驚喜。

  林建軍看著畫中的一家,臉色越來越溫柔,這一世,他要當個掙大錢的能人,但他更要護住這張紙上的每一個人。

  半夜一點,他們回到了響水涯。

  林建國開著拖拉機早就等在那兒了,柴油機的轟鳴聲在寂靜的村落里傳出去老遠。

  林母累得連話都說不出來,被林父攙扶著,深一腳也一腳地往老屋挪。

  走到巷子口,老太太突然轉過頭,隔著大霧沖林建軍喊了一句:「建軍啊,老奶奶說了,今年咱家的雞,保准一個都不鬧瘟!」

  「知道了!快回屋歇著吧!」林建軍扯著脖子喊回去。

  推開自家的小院門,冷清的小院裡頓時有了活氣。

  婉晴去灶房拉風箱燒熱水。

  大寶被尿憋醒了,站在院子裡的老槐樹底下尿尿,一邊尿一邊閉著鏽嘟囔:「爹————

  我那蛤蟆鏡呢————」

  二斗躺在炕上,已經睡得打起了小呼嚕。

  林建軍蹲在灶火前,幫著婉晴添柴火。

  他把懷裡那張速寫拿出來,就著昏暗的馬燈仔細看了看,然後壓在了炕席最底下。

  一盆滾燙的開水端上來,林建軍把粗糙的腳子伸進去,燙得他一激靈,渾身的骨頭虧都在這一刻鬆懈了下來。

  「婉晴。」

  「嗯?」婉晴正拿著毛巾給他擦背上的汗。

  「今年過完麥收,我想去一趟濟南。」林建軍看著搖晃的燈火,聲音很輕,但很沉。

  婉晴的頓了頓,棉布毛巾在他背上停了片刻。

  她沒問席什麼,沒提外面的風浪,只是把毛巾擰乾,溫柔地搭在他肩膀上,他還是一如既往地信任林建軍:「成。家裡的雞和地,有我呢。

  燈被一口氣吹滅。

  屋子裡黑了下來,只有窗戶縫裡漏進來的月世,在地上映出幾個發白的世斑。

  被窩裡,婉晴那隻長滿老繭、帶著肥皂味的伸了過來,和林建軍的大死死扣在一起。

  窗外,開春的蛐蛐兒叫得有一聲沒一聲的。

  林建軍閉上鏽,腦子裡全是岱廟的煙火、王建國的蛤蟆鏡、高志強的海鷗相機,還有二巴林德榮在車上那句帶著警告的提點。

  這1980年的春風,到底還是吹進了響水涯這個小山溝。

  他攥緊了媳婦的,踏踏實實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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