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泰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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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泰山行

  四月十八,雞叫頭遍,林建軍就醒了。

  他沒睜眼,大手往旁邊一摸,果然,熱被窩裡已經空了。

  窗戶紙上透著一層清冷冷的灰藍,中間映射出一團橙紅火光,是婉晴在燒火。

  建軍把棉襖披上,拉著鞋下炕。一推門,灶房裡的熱地瓜氣味撲了滿臉。

  婉晴正蹲在灶火口,臉被火光映得通紅,手裡攥著劈柴,低聲訓著大兒子:「大寶,拿柴火輕著點!再把你爹吵醒了,看我不掐你屁股。」

  「醒了。」林建軍倚著門框笑。

  大寶一扭頭,眼珠子瞬間瞪大,閃爍起來:「爹!咱今天真去泰山?坐小叔的拖拉機去?」

  這娃今天身上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的藍布新棉襖,那是過年婉晴熬通宵趕出來的,平日裡碰都不讓碰,今天算是解了禁。

  炕沿上,二丫穿著紅底碎花的小棉襖,頭上扣著個粉紅毛線帽,兩隻小腳丫一盪一盪,衝著建軍直伸手:「爹,抱!」

  「吃了飯就走,趕早不趕晚。」林建軍把二丫一把撈起來,拿胡茬扎得閨女咯咯直笑,轉頭對婉晴說,「我去隔壁叫爹娘。」

  清晨的響水涯,霧氣很大。

  村路上坑窪里汪著昨夜的露水,坡里的麥田、防風草等作物在霧裡連成墨綠的一片,空氣里全是濕土和牲口棚的膻氣。

  林父房門敞著。

  老頭子穿著件油亮發黑的舊大棉襖,正蹲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旱菸,膠鞋幫上還帶著昨天鋤地留下的干泥巴。

  看見兒子進來,他把菸袋鍋子往鞋底板上狠狠磕了磕,算是應了。

  林母包著條棗紅色的舊絨線巾,懷裡死死摟著個土布包袱,裡面鼓囊囊的,走路都帶著輕微的瓷器磕碰聲。

  「娘,你這裡頭裝的啥?死沉的。」林建軍想接過來。

  林母身子一側,護得死緊:「別碰!那是給老奶奶帶的點心和紅糖。上山求香火,空著手那是欺天。」

  林建軍有些無語,不過還是沒有繼續動手接過來,反正也沒多沉,母親想自己拿著就自己拿著吧。

  開春的土路被壓出了兩道深深的車轍印,林建國開著那台「泰山—25」拖拉機載著一家人往城裡趕,顛得車斗里的人骨頭節直響。

  大寶趴在車斗板上,稀罕地看著路兩邊倒退的樹木,嘴裡學著拖拉機的「突突」聲。

  婉晴一把揪住他的後領子:「坐下!掉下去軋斷腿,看你拿啥爬十八盤!」

  林父一路上雙手抄在袖子裡,屁股穩穩地釘在車斗里,眼睛盯著路邊的麥穗,隔一會兒冒出一句:「這大旱天,麥子見抽穗了,再不下一場透雨,今年懸。」

  「嘿嘿。」林建軍心裡暗笑,若自己還是從前的自己,有這麼一個星露谷農場,雖然不用擔心作物減產,可也拿它沒一點辦法,但現在有了德魯伊這個職業,現實里的減產也不怕了。

  他心裡不免有些得意起來。

  一行人繼續走,到了泰安城二叔家巷口,大膠輪子剛剎住,二叔林德榮就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到底是在局裡當幹部的,二叔穿著一身洗得發白但線角筆挺的藏青中山裝,兜里插著支英雄鋼筆,頭髮用頭油抿得非常順直。

  二嬸和堂妹曉紅、堂弟建明跟在後頭,也是一身出門子的體面衣裳。

  「建軍,來得夠早的。」林德榮吐出一口白氣,拍了拍衣角上的柴油煙子,「走,趁著大隊人馬還沒進城,咱先往裡扎。」

  1980年的泰安城,街面上已經有些按捺不住的燥熱。

  賣早點的攤子一字排開,炸油條的黑大鍋里熱油刺啦作響,白茫茫的豆腐腦熱氣在大街上飄。

  推小車賣煎餅果子的、挑擔子賣鮮韭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在大街上迴蕩著。

  叮鈴鈴的自行車鈴鐺響成一片,騎車子的小伙子穿著大翻領的軍綠大衣,車后座上多半夾著個紅塑料包。

  大寶的眼睛根本轉不過來,吃著林建軍給買的糖葫蘆,黏糊糊的糖漬蹭了半臉。

  二叔林德榮和林建軍並排走在前面,背著手,步子邁得沉穩:「建軍,你上次讓我帶去局裡的那兩罐蛋黃醬,局長嘗了。留洋回來的老頭子,嘴刁得很,居然說比他在國外吃的還要香很多。他問我哪兒倒騰的,我說我侄子自己琢磨的。


  他放話了,讓你下次進城再帶幾罐,他按百貨大樓的市價給你結帳。」

  林建軍低頭笑笑:「二叔,瞧您說的,孝敬領導的,哪能要錢。下回我多做幾罐,您直接給提過去,算您的心意。」

  林德榮斜了他一眼,聲音壓低了些:「胡鬧。現在風向雖然變了,但公家人的便宜不能占。他給錢,你收著,這叫買賣;你不收,這叫拉攏,明白不?」

  林建軍心裡一懍,暗道老江湖到底是老江湖,連忙點頭:「聽二叔的。」

  正說著,路邊一棵老槐樹底下傳來一聲拉長了尾音的咳嗽:「—一命帶華蓋,運走乾坤。這位大姐,瞧你這滿面紅光,家裡要出大貴人吶!」

  一個穿著灰布長衫、戴著斷了一隻腿用棉線綁著的圓框眼鏡的中年人,正蹲在紅布攤子後面,死死盯著林母。

  紅布上還橫著個磨得發亮的木籤筒。

  林母腳下一頓。

  農村老太太最信這個,眼神立馬勾了過去。

  「娘,走吧,騙火柴錢的。」林建軍扯了扯母親的袖子。

  他前世從不信這種東西,不過今生重生歸來,還隨著攜帶著系統,最近還轉職為德魯伊,倒是信了,這個世界應該存在著一些超自然的力量。

  但眼前的這個算命先生一看就是個江湖騙子,他可不能讓家人受騙。

  但那算命先生哪肯放過這頭肥羊,騰地站起來,指著林建軍的臉,唾沫星子亂飛:「小同志,話可不能說滿了!你瞧瞧你這天庭,再瞧瞧你這鼻樑,這叫伏犀貫頂」!放在過去,那是出將入相的命。大姐,你這長子,絕不是個刨茬子種地的命,以後是要坐大辦公室、吃皇糧的!」

  林母聽得激動起來,嘴唇直哆嗦,求助似的看向二叔。

  二叔冷著臉沒吭聲,這種江湖騙子他見得多了。

  林建軍倒是不惱,反倒蹲下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先生,您瞧得真准。

  那您算算,我眼下在公家哪個局裡當差?」

  算命先生眼珠子在林建軍粗糙、帶著繭子的手上了一眼,乾咳嗽了一聲:「咳,金鱗暫落干戈地。你現在雖說運勢受阻,在鄉野間蟄伏,但不出三年————」

  「行了,先生。」林建軍從兜里摸出兩毛錢鋼,扔在紅布上,「我是響水涯養雞的,天天跟雞屎打交道。這兩毛錢您拿著喝茶,大冷天的,買個熱燒餅墊墊。不過當官的命就算了,我嫌累。」

  說罷,扯著林母就走。算命先生在後頭抓起鋼,臉色紅白交替,嘴裡嘟囔著:「狂生,狂生————」

  林母一邊小跑一邊埋怨:「你這孩子,人家說你當大官,你咋還把人往外推呢?多不吉利。」

  林父在後頭冷冷地啐了一口:「他要真能算出來誰當官,他自己還在這兒挨凍?敗家老娘們,頭髮長見識短。」

  過了岱廟,大廟前的廣場上人踩人,鞋幫子都能踩掉。

  就在一堆賣香火高香的土攤子中間,一個穿著港式花襯衫、下擺扎進喇叭褲里的小伙子格外扎眼。

  他臉上架著一副黑漆漆的蛤蟆鏡,大冷天領口著,露出一截排骨胸,面前的塑料布上,整整齊齊排著幾十副一模一樣的蛤蟆鏡,鏡片上還貼著花綠的外文標籤。

  旁邊立著個硬紙殼子:「上海貨,不二價,十元。」

  大寶看見這個奇形怪狀的蛤蟆眼鏡直接走不動道了,扯著林建軍的褲腿:「大!大!你看那個人,長得像電影裡的壞特務!」

  那賣眼鏡的小伙子耳朵尖,一聽樂了,摘下眼鏡沖大寶做了個鬼臉:「小哥們,什麼叫壞特務?這叫摩登!上海南京路最流行這個,電影《廬山戀》看過沒?裡面的大明星都戴這個!」

  他說著,順手抓起一副小的,作勢要往大寶臉上懟。

  婉晴嚇得趕緊把大寶往後拉。

  1980年的農村人,對這種「奇裝異服」有種天然的畏懼,總覺得是不務正業的盲流。

  林建軍倒是伸手接了過來。

  他摸了摸那粗糙的塑料鏡架,片子也是普通的染色樹脂,但在如今這個滿街藍綠灰的年代,這東西就是開天闢地的稀罕物。

  「十塊?太貴了。縣裡供銷社一頂大呢子帽子才幾塊錢。」林建軍拿手指彈了彈鏡片。

  「哥們,看你是個懂行的,我不跟虛端著。」小伙子湊過來,壓低聲音,嘴裡一股大前門煙味,「這是我從上海十六鋪碼頭,托大車司機帶出來的外貿尾單。百貨大樓要是有,少說要你十五,還得要票!我這是拿命在跟工商辦打游擊。你要是要,九塊五,圖個開張吉利。」


  林建軍沒再還價,數出十張一角一角的毛票和一張大團結遞過去。

  小伙子接了錢,在唾沫星子裡捻了捻,眼裡放光:「爽快人!看你也是個出門做買賣的底子,氣派!」

  林建軍沒急著走,也蹲在大槐樹根底下,從兜里摸出一盒從二叔那兒順來的「煙臺」牌香菸,遞了一根過去。

  那小伙子眼睛一亮,趕緊接了,就著林建軍劃拉的火柴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好傢夥,帶過濾嘴的。哥們,在泰安哪個廠里混的?」

  「公社養雞場的。」林建軍吐了口煙,「兄弟貴姓?濟南過來的?」

  「免貴姓王,王建國,大明湖邊上的。」小伙子拍著大腿,一抽菸話匣子就按不住了,「濟南現在管得死,紅尚坊那邊天天有戴紅袖章的抓投機倒把。我這也是沒辦法,倒騰兩趟車,上禮拜剛去了一趟上海。

  好傢夥,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南京路上的人多得能把人擠流產!外灘那洋房,蓋得跟天宮一樣,晚上那電燈,亮得晃眼。街上那小姑娘,光著腿穿裙子,嘖嘖————」

  林建軍聽著他胡侃,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筆帳:「上海那邊,現在個人擺攤沒人管?」

  「管也管,但架不住人多啊!」王建國呸了一口煙沫子,「大煙道(馬路)

  上不讓擺,胡同里全是!

  賣大碗茶的、修皮鞋的、縫線衣的,只要你肯彎腰,一天掙個三塊五塊跟玩兒一樣。

  哥們,我瞧你是個有膽識的,你要是在泰安能尋摸到路子,咱倆合夥?我走南闖北弄貨,你負責在本地出,咱五五開!」

  林建軍心裡微微一動。

  在這個個體戶還是「投機倒把」代名詞的年頭,這小伙子已經摸到了物流的門道。

  不過他看了看後面正抱著二丫、一臉警惕盯著這邊的婉睛,又看了看滿臉官氣的二叔,笑了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王兄弟,謝了。我就是個餵雞種地的,家裡老婆孩子熱炕頭,暫時折騰不動。這張紙條我留著,哪天混不下去飯吃了,去濟南找你投奔。」

  王建國有些失望,但還是豪爽地揮了揮手:「行!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有緣再見!」

  大寶戴著那副大了一圈的蛤蟆鏡,走道都開始順拐,逗得二叔在後頭直搖頭:「建軍啊,你就是太慣著孩子。十塊錢,半個多月的伙食費,就買這麼個玩意兒。」

  林建軍笑著把二丫也抱起來:「二叔,錢掙了就是花的。孩子一輩子就過這一次八歲,買個高興。」

  進了岱廟正陽門,塵世的喧囂像是被那幾百年的老柏樹一下子隔斷了。

  空氣里開始瀰漫著一股子劣質草香和高級檀香混雜的焦糊味。

  大殿前的銅香爐里,火星子借著山風呼呼地往上躥,青煙擰成幾股粗繩,把天貺殿的黃琉璃瓦遮得影影綽綽。

  林母的臉色瞬間嚴肅起來。

  她把那塊包袱皮解開,露出裡面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紅糖和兩盒「泰安糕點廠」的蜜三刀。

  老太太撲通一聲跪在長凳前的蒲團上,雙手合十,把高香舉過頭頂,閉著眼,乾癟的嘴唇急促地囁嚅著,但聲音很低,像蚊子哼哼似的。

  林建軍湊近了聽,才聽清老太太念叨的是:「老奶奶大慈大悲,保佑建軍那養雞場別鬧瘟病————保佑建國開車平平安安,千萬別撞了人————大寶今年上小學,腦子開開竅,別跟他大一樣是個悶葫蘆————二丫少鬧災,順順噹噹養大————」

  全家上上下下十幾口人,老太太挨個點名求了個遍,唯獨沒提她自己那雙一到陰天就疼得下不來炕的老寒腿。

  林父站在一旁,把大棉帽摘下來攥在手裡,雖然沒跪,但也破天荒地弓了腰,對著那威嚴的神像作了幾個揖。

  大寶在旁邊看稀奇,學著奶奶的樣子把手合攏,扯著脖子喊:「老奶奶!保佑我天天吃糖葫蘆,不挨我娘的揍!」

  「作死啊你!」婉晴急得一把捂住這小兔崽子的嘴,臉紅到了脖子根,周圍幾個香客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

  林母倒沒生氣,站起身來,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大寶的頭,眼裡全是慈愛:

  神仙不怪童言無忌,老奶奶聽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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