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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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林建軍被窗外的白光晃醒,還以為天亮了。

  他揉了揉眼睛,摸黑披上棉襖,走到窗戶跟前,往外看了一眼。

  白茫茫的,下雪了。

  院子裡、牆頭上、柴房的屋頂上,全白了。

  借著月光,可以看到雪花從天上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哪兒就粘在哪兒。

  白雪紛紛何所似?撒鹽空中差可擬。

  外面下著的是些雪沫子,下落速度緩緩的,地上已經鋪了白白一層了,看樣子下了有一會兒了。

  「好大的雪。」他嘀咕了一句,把棉襖裹緊,縮回被窩裡。

  婉晴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下雪了。」

  婉晴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又睡過去了。

  林建軍躺在那兒,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雪落的聲音,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踏實感。

  柴房裡煤堆了滿滿一牆,灶房後面的地窖里碼著白菜、蘿蔔和土豆,柜子里還有幾罐蛋黃醬和兩罐草莓醬,自己還能隨時去星露谷取物資。

  天氣越差,他反而卻覺得踏實,有點類似「一切恐懼都是源於火力不足」這句話,現在他的想法就是,糧在手,天下我有。

  他閉上眼睛,在婉晴的呼吸聲中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窗戶紙被雪光映得白花花的,屋裡比平時亮堂了不少。

  婉晴不在炕上,灶房裡傳來生火的聲音。

  林建軍穿好衣服,推開堂屋的門,一腳踩下去,雪沒過了腳踝。

  院子裡白茫茫一片,柴房的屋頂上堆了厚厚一層,灶房的煙囪冒著煙,在雪幕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去。

  婉晴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朝他喊了一嗓子:「先把雪掃了,別一會兒結冰摔著孩子!」

  林建軍應了一聲,從柴房拿出掃帚和鐵鍬,開始掃雪。

  先掃出一條從堂屋到灶房的路,再從灶房到院門。

  先用鐵鍬鏟,將雪被推到兩邊,堆成了兩道矮牆,再用掃帚把剩下的雪渣掃乾淨,露出底下的土地。

  大寶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穿著棉襖棉褲從堂屋裡跑出來,一腳踩進雪堆里,棉鞋陷進去大半截。

  他火力旺,也不怕冷,蹲下來用手捧起一捧雪,捏了捏,捏成一個團,朝院子裡扔出去,雪團砸在牆上,啪的一聲散開了。

  「爸!雪!好多雪!」他臉都紅了,不知是興奮的還是凍的,蹲在那兒又捧了一捧。

  「別玩了,鞋濕了一會兒凍腳。」林建軍把掃帚靠在牆根,走過去把大寶從雪堆里拎出來。

  大寶不樂意,蹬著腿要下去,林建軍在他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先去吃飯,吃完飯帶你堆雪人。」

  大寶一聽堆雪人,立刻不鬧了,乖乖地跟著他進了堂屋。

  早飯還是糊糊配煎餅,婉晴還炒了一盤白菜心,切得細細的,用豬油爆了鍋。

  泰安三寶,白菜、豆腐、水。

  因此泰安自己的白菜就很好吃,再經過婉晴的烹飪,甚至不遜於星露谷的食材太多。

  吃完飯,林建軍把碗筷一推,站起來說:「走,堆雪人去。」

  大寶歡呼一聲,跳下炕就往院子裡跑。

  婉晴在後面喊:「把棉帽子戴上!圍巾也戴上!」

  大寶哪裡聽得進去,人已經在雪地里了。

  院子裡的雪積了快一拃厚,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林建軍用鐵鍬把雪攏成一堆,拍實了,做雪人的身子。大寶蹲在旁邊幫忙,小手凍得通紅,也不肯進屋。

  「爸,雪人的頭呢?」

  「等會兒,身子還沒拍實。」

  林建軍把雪堆拍成一個圓墩墩的形狀,退後兩步看了看,又用手修了修,讓它更圓一些,然後搓了一個大雪球,放在身子上當腦袋。

  大寶從灶房裡偷了兩塊黑炭,當眼睛;又折了一根干樹枝,當鼻子;婉晴從針線筐里找了一小塊紅布,圍在雪人脖子上當圍巾。

  大寶站在雪人前面,歪著頭看了看,又蹲下來在雪人肚子上畫了一個笑臉,歪歪扭扭的,但看著就喜慶。


  「好看!」他拍著手,圍著雪人轉圈、撒歡。

  林建軍站在旁邊,看著大寶高興的樣子,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上一世,婉晴走後的那些年,他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過年過節都過得潦草。

  大寶想堆雪人,他忙著廠里的事,說「明年再堆」,明年又明年,直到大寶長大了,再也不堆雪人了。

  這一世,不一樣了。

  他彎下腰,又搓了一個小雪球,遞給大寶:「再堆一個小雪人,放在它旁邊,給它做個伴。」

  大寶接過去,蹲在雪人旁邊,認認真真地堆了起來,二丫在他身邊默默地打下手,時不時給他遞一下雪團。

  雪斷斷續續下了一整天。

  下午的時候,天放晴了一會兒,但風更大了。

  北風從山那邊刮過來,裹著雪粒打在臉上,林建軍把院門關嚴實,又在門縫裡塞了舊布條,儘量不讓風灌進來。

  灶房裡的火一直沒熄。

  他把灶膛里的炭火撥到一個小鐵盆里,端進堂屋,放在炕邊上。炭火燒得紅彤彤的,烤得屋裡很暖和。

  大寶和二丫圍在炭盆旁邊,二丫伸出小手去夠炭盆邊沿,被婉晴一把拽回來:「別碰,燙!」

  二丫癟了癟嘴,倒也沒哭,又伸手去夠,結果被婉晴打了下手背,這才老實了。

  林建軍從灶房拿了幾棵防風草,又拿了一條熏魚和一小罐蜂蜜。

  他把防風草埋在炭灰里,又把熏魚穿在鐵簽子上,架在炭盆上面。炭火烤著魚皮,滋滋地冒油,油脂滴在炭上,嗤的一聲冒起一小股白煙,香味一下子就散開了。

  大寶聞到香味,從炕上蹦下來,蹲在炭盆旁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條魚。

  「快了快了。」林建軍把魚翻了個面,又看了看炭灰里的防風草。

  他用火鉗子扒開炭灰,捏了捏防風草的外皮,軟了,熟了。

  他把防風草扒出來,外皮已經烤得焦黑,一剝就掉,露出裡面金黃色的肉,熱氣騰騰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林建軍把防風草切成幾段,每段上面淋了一點蜂蜜,蜂蜜是從星露谷帶出來的。

  大寶接過去咬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但捨不得吐,含在嘴裡哈了幾口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爸,真甜!好吃!」

  婉晴也接過去嘗了一口,嚼了兩下,嘴角翹了起來:「這比上次烤的還香。是蜂蜜的緣故?」

  「嗯。這蜂蜜好,從南邊弄來的。」林建軍自己也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外皮焦脆,裡面綿軟,蜂蜜的甜和防風草本身的甜混在一起,甜而不膩,還有一種淡淡的花香。

  他把烤好的魚也分給婉晴和孩子們。

  熏魚本身就帶著咸香,用炭火一烤,外皮焦脆,裡面還是嫩的,撕開一條一條的魚肉,嚼起來滿嘴香。

  二丫還沒長齊牙,林建軍就把魚肉撕成小條,一條一條餵給她吃。她嚼得滿嘴油光,一邊嚼一邊拍手,含含糊糊地說「還要」。

  一家四口圍在炭盆旁邊,烤著火,吃著烤防風草和烤魚。

  窗外的北風嗚嗚地叫,雪又下起來了,大片大片的,把窗戶打得啪啪響。

  但屋裡暖和和的,炭盆的火映在每個人臉上,每個人不止身上火熱,心裡也火熱。

  林建軍靠在炕沿上,看著婉晴和孩子們,心裡頭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出的滿足。

  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不是大富大貴,不是功成名就,就是這樣——雪天有炭火,餓了有吃的,家人在身邊,安安穩穩的。

  吃完東西,大寶又跑出去看雪人。

  雪人身上又落了一層新雪,紅布圍巾被風吹歪了,大寶踮著腳尖把它扶正,又在自己堆的那個小雪人旁邊插了兩根小樹枝當手。

  「爸,雪人會不會冷?」他跑回來問林建軍。

  「不會。雪人不怕冷,怕熱。」林建軍摸了摸他的頭,「等天晴了,它就化了。」

  大寶聽了,有些不開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不想天晴了。」

  林建軍笑著摸了摸大寶的頭,說雪人只是換了個樣子去睡覺了,等下次下雪,它還會再回來的,大寶這才開心起來。


  晚飯是婉晴做的一鍋白菜燉粉條,加了幾片熏魚提鮮,還剪了條鹹魚。

  一家人圍在炕桌上吃,白菜燉得軟爛,粉條滑溜溜的,湯底有熏魚的咸香,林建軍用煎餅擦了擦煎魚的鍋底,就著白菜粉條,吃了三張。

  吃完飯,林建軍又去柴房添了一趟煤,柴房裡的煤炭還堆得老高一下夠燒一陣子的了。

  回到堂屋的時候,婉晴已經把兩個孩子哄睡了。

  二丫趴在炕上,小手攥著大寶的衣角,嘴巴一撅一撅的,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大寶睡得像個小豬,打著小呼嚕,被子蹬到了一邊。

  婉晴把被子給他重新蓋好,在炕沿上坐下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累了吧?」林建軍在她旁邊坐下來。

  「不累。」婉晴揉了揉肩膀,「今天這雪下得大,明天恐怕還要下。」

  「下就下,反正家裡啥也不缺。」

  婉晴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

  她站起來,去灶房端了一盆熱水過來,放在他腳邊:「泡泡腳。」

  林建軍把腳伸進盆里,熱水燙得他齜了齜牙,但適應了一下,痛勁就變成了爽勁。

  婉晴一邊看著他,一邊給孩子做過冬的新衣服。

  「婉晴。」

  「嗯?」

  「今天高興嗎?」

  「高興。」她說,聲音不大,但很肯定,「大寶堆雪人的時候,我想起他小時候了。去年冬天也想堆雪人,你身子骨不好,沒陪他堆。他在院子裡自己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還沒膝蓋高。」

  林建軍沒說話。

  「今年不一樣了。」婉晴把針在頭髮里蹭了一下,「你陪他堆了,他還挺高興的。」

  林建軍把腳從盆里抬起來,婉晴拿布給他擦乾,把水倒了,回來吹滅了煤油燈。

  兩個人躺在炕上,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窗外,雪還在下。

  北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但被棉被和炭火擋在外面,到了炕邊就沒了力氣。

  「建軍。」

  「嗯?」

  「明天要是雪停了,我去自留地看看。白菜不知道凍沒凍著。」

  「我去就行。你在家看著孩子們。」

  林建軍盯著頭頂的天花板,在風聲和雪聲中慢慢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放晴了,村子裡靜悄悄的,家家戶戶的煙囪里冒著炊煙,屋頂上的雪在陽光下開始慢慢融化,屋檐下掛著一排排冰溜子,晶瑩剔透的。

  林建軍推開院門,踩著雪往外走。

  自留地在村子東頭,地里的白菜被雪蓋住了,只露出一片一片的綠葉尖。

  他蹲下來扒開雪看了看,白菜還好,沒凍壞,根扎得深,雪反而起了保溫的作用。菜花早收了,地空著,雪蓋在上面,白茫茫一片。

  他又去育種站轉了一圈。

  沈克誠正在屋裡整理觀察記錄,桌上攤著一堆本子和種子包。

  孟丘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那本舊冊子,往上面寫著什麼。

  「沈老師,孟技術員。」林建軍推門進去,帶進一股冷風。

  沈克誠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這麼大的雪,你還出來?」

  「不放心,過來看看。」林建軍在火盆旁邊蹲下來,伸出手烤了烤,「試驗田裡的苗沒事吧?」

  「沒事。蓋了草帘子,凍不著。」沈克誠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明年開春的種植計劃,我列了個單子,你看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過來。

  上面寫著明年試驗田的種植規劃——防風草、菜花、白菜、蘿蔔,每個品種的種植面積、播種時間、預期產量,一項一項,清清楚楚。

  林建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了點頭:「行,就按您說的辦。」

  沈克誠又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幾包種子:「這是今年留的種,品質挺好的。明年發給農戶的,就用這批。」

  林建軍接過布袋,翻來覆去看了看。


  「沈老師,明年擴大種植以後,種子夠不夠?」

  「夠。今年留的量,夠種五十畝地。」沈克誠頓了頓,「再多就不夠了。得再育一季。」

  五十畝。

  林建軍在心裡算了一下,響水涯全村的耕地面積也就幾百畝,五十畝防風草,已經是大數目了。

  「夠了。明年先種五十畝,後年再擴大。」

  從育種站出來,林建軍又去趙廣俊家坐了一會兒。

  趙廣俊正坐在炕上抽旱菸,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壺茶。看見林建軍進來,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炕沿:「來,坐。外邊冷。」

  林建軍脫了鞋上了炕,趙廣俊給他倒了一杯茶。

  「建軍,明年開春的事,你心裡有數沒有?」趙廣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有數。」林建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給趙廣俊看,「這是我在濟南採購會上籤的意向書,防風草一千多斤,蛋黃醬八百斤,熏魚五百斤,烘蘑菇三百斤。明年咱們的任務,就是把產能提上去。」

  趙廣俊接過本子,一頁一頁地翻,越翻眼睛瞪得越大。

  他把本子合上,還給林建軍,開口道:「一千多斤防風草,咱村那點地夠嗎?」

  「不夠。所以得擴大種植。」林建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算過了,一畝地產防風草三千斤左右,一千多斤只需要半畝地。但意向書只是意向,不是合同,人家要多少咱們供多少,關鍵是打開銷路之後不能斷貨。所以咱們得多種幾畝,存著慢慢賣。」

  趙廣俊點了點頭,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厚厚的積雪。

  「明年開春,第一件事就是翻地。」他說,「南坡那片地,除了種小麥的,剩下的全種防風草。自留地願意種的,也種。我讓各組統計面積,到時候統一發種子。」

  林建軍應了一聲,把本子收好。

  從趙廣俊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雪又開始下了,不大,零零星星的。

  林建軍踩著雪往家走,路過老槐樹的時候,看見幾個老太太還蹲在樹底下拉呱,身上穿著棉襖,頭上包著圍巾,裹得像個粽子。

  看見他過來,有人先開了口:「建軍,聽說明年你要帶著大夥種那個外國蘿蔔?」

  「防風草。」林建軍笑了笑,「明年開春就種。到時候統一發種子,統一收購。」

  老太太們交頭接耳了幾句,有人問價錢,林建軍說了個數,幾個人同時咂了咂嘴,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那明年咱也種幾分地試試。」

  「行。」林建軍應了一聲,繼續往家走。

  推開院門,灶房的燈還亮著。

  婉晴正在灶台前忙活,鍋里燉著魚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奶白色的湯麵上飄著蔥花,香味瀰漫了整個灶房。

  大寶和二丫坐在炕上,大寶拿那本小人書給二丫講故事,講的是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二丫聽不太懂,但她喜歡聽哥哥說話,歪著腦袋,眼睛一眨一眨的,時不時咿咿呀呀地應兩聲。

  林建軍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這一屋子的熱氣騰騰,忽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了。

  他走進去,在婉晴旁邊蹲下來,接過她手裡的火鉗子,往灶膛里添了兩根柴。

  「我來。」他說。

  婉晴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站起來去舀糊糊。

  她穿著那件新棉襖,深藍色的,領口的白絨毛襯著她的臉,在灶火的光里顯得格外好看。

  「今天怎麼捨得穿了?」林建軍問。

  「你不是說好看嗎。」婉晴頭也沒回,但林建軍看見她的耳朵根子紅了。

  「嘿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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