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林建軍說得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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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大牛站了起來。

  「林建軍!」

  他的嗓門本來就大,一看到林建軍在否定技術員的話,自覺可以奚落一下他,心神激盪之下,嗓子和鑼鼓一樣:

  「你逞什麼能?人家周技術員是農科院的專家,念了多少年書,搞了多少年研究,你一個病秧子,種了幾年地?專家還不如你?」

  他把「病秧子」三個字咬得特別重。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

  剛剛技術員給他們講的東西,他們雖然有些地方聽不懂,可不明覺厲,已經把技術員當成了這個領域的絕對權威。

  王大爺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得見。

  「建軍啊,咱種地憑的是經驗不假,可人家技術員憑的是科學。科學這東西,不是咱能瞎摻和的。你爹種了一輩子地,也沒見他教出個專家來。」

  這話意思很明顯——你林建軍才種了幾年地?你爹都沒敢質疑專家,你出什麼頭?

  林建軍沒看他,而是看向周明遠。

  孫大牛見他不搭理自己,反而更來勁了,轉過身對著大夥說:「大夥說說,人家縣裡派來的專家,講的是全縣推廣的方案,到咱這兒就不行了?咱響水涯的地還能比別處金貴?」

  有幾個平時跟孫大牛走得近的跟著起鬨:

  「就是!」

  「人家專家能錯嗎?」

  更多的人沒說話,但眼神裡帶著猶豫。

  他們不是不信林建軍,是不敢信。

  專家這兩個字,在莊稼人心裡分量太重了。

  你質疑專家,就是質疑科學,質疑上頭的政策。

  這帽子誰戴得起?

  婉晴攥著衣角,手指頭擰得發白。她沒吭聲,但眼睛一直盯著林建軍。

  大寶在旁邊仰著頭,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明白大人們在吵什麼。

  趙廣俊站在黑板旁邊,眉頭擰成一團。他看看林建軍,又看看周明遠,嘴唇動了動,卻沒開口。

  他是隊長,這時候說啥都不合適。

  周明遠一直沒說話。

  孫大牛嚷嚷得最起勁的時候,周明遠蹲了下去,把林建軍剛才遞給他的那把土攤在手心裡,仔仔細細地看。

  又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然後站起來,走到南坡地邊上,彎腰又抓了一把土。

  表層的黑土只有兩指厚,底下的土顏色變成灰白的,摻著大大小小的砂礓顆粒,在手裡一捏就散,一點黏性都沒有。

  周明遠把兩把土並排放在手心裡,對比著看了看。

  又蹲下去,用手指頭在地上挖了個小坑,量了量土層的厚度。

  過了好一會兒,周明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被林建軍當眾質疑的不悅和尷尬,反而極為認真。

  「你說得對。」

  這話一出口,孫大牛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周明遠走回黑板前面,把那把砂礓土放在黑板的邊沿上,推了推眼鏡。

  「我剛才講的,確實是全縣推廣的通用方案。這個方案在大部分平原地區是適用的,但響水涯南坡的土質確實有特殊性——土層薄,砂礓底,保水保肥能力差。」

  他指了指那把灰白色的土,「這種土質,如果按標準方案密植,苗期遇上乾旱,根系扎不下去,後期倒伏的風險很高。這位同志說的,是對的。」

  底下一片寂靜。

  然後嗡地一聲炸了鍋。

  「建軍訓說的真對?」

  「這小子啥時候懂這個了?」

  「他不是病秧子嗎,咋還懂種地?」

  王大爺的菸袋鍋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裡送。

  他看了林建軍好一會兒,然後慢慢點了點頭,像是重新認識了這個人。

  趙廣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緊皺的眉頭鬆開了。

  他大手一揮,嗓門比平時還大:「還愣著幹啥?周技術員都說了,聽建軍的!來來來,建軍你過來,跟周技術員一塊兒商量商量,南坡這地到底咋種。」


  孫大牛站在原地,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嘟囔了一下。

  旁邊有人拉了他一把,他借勢蹲下去了,悶著頭,誰也不看。蹲下去的時候絆了一下,差點坐在地上。

  林建軍沒功夫注意他。

  婉晴坐在人群里,低著頭,拿鞋尖碾著地上的一顆小石子。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那種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來的樣子,跟那天晚上收到頭巾時一模一樣。

  她旁邊的幾個婦女湊過來,王翠花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壓低聲音說:「婉晴,你家建軍啥時候這麼能耐了?連專家都說他對。」

  婉晴沒抬頭,耳朵根子紅得像火燒,嘟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王翠花顯然不信,「我看是你調教的好吧?」

  幾個婦女捂著嘴笑。婉晴啐了她一口,耳朵根子更紅了。

  大寶坐在林母懷裡,仰著頭問:「奶奶,我爸咋了?為啥大家都看他?」

  林母摸了摸大寶的頭,眼睛彎成一條縫:「你爸出息了。」

  她嘴上說得輕描淡寫,眼眶卻有點紅。

  劉衛東蹲在樹根底下,手裡那半個窩頭攥了半天,一口沒咬。

  他想起自己最開始找林建軍時打的那點小算盤——借林家的門路,又不想把主動權交出去,覺得林建軍老實本分好拿捏。

  後來在黑市上見識了他談價錢的架勢,覺得這人不像表面看著那麼簡單。

  現在又親眼看見他當著全村人的面,不卑不亢地跟縣裡來的專家討論土質、播量、行距,說得頭頭是道,連專家都服氣。

  這哪是好拿捏?這是深藏不露。

  劉衛東把那半個窩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跟著這樣的人干,錯不了。

  周明遠把林建軍拉到一邊,兩人蹲在地頭上,拿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

  「你說得對,播量得降。」周明遠在地上寫了個數字,「南坡這個土質,降到多少合適?」

  「十二到十四斤。」林建軍說,「比標準方案少三成。行距放寬到二十公分,株距不便。這樣單株的營養面積夠,根系有空間往下扎。」

  周明遠想了想,點了點頭:「底肥呢?」

  「底肥不能少,但得深施。砂礓層漏肥,施淺了一場雨就沖走了。深施到十五公分以下,讓根自己往下找。」

  周明遠眼睛亮了一下:「這個思路好。讓根系主動往下扎,既抗旱又抗倒。」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在地上畫了擦、擦了畫。

  周明遠問得越來越細——當地的無霜期、南坡的坡度朝向、往年的凍害情況、灌溉條件……

  林建軍一一回答,有些數據是上一世積累的,有些是這幾天在地里幹活時留意的。

  他們從播量聊到品種選擇,從施肥深度聊到冬前鎮壓的時機。

  周明遠發現,這個看著不起眼的年輕社員,不僅懂土,還懂種——小麥的分櫱規律、凍害的臨界溫度、不同生育期的需水需肥特點,他全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有些說法跟教科書上不太一樣,但仔細一想,恰恰是本地條件下最實用的調整。

  聊到最後,周明遠把樹枝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拍了拍手。

  轉過身,對趙廣俊說:「趙隊長,南坡這片地,就按林建軍同志的方案種。」

  趙廣俊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轉過身,面向大夥,嗓門大得像廣播喇叭:「都聽見了?周技術員拍板了,南坡按建軍的方案下種!播量十二到十四斤,行距二十公分,底肥深施!明天開始,各組照這個標準干!」

  人群里又嗡嗡了一陣。但這一次,沒有人再站出來反對。

  王大爺第一個點了頭,把菸袋鍋子往腰裡一別,站起來說:「建軍這小子,平時不聲不響的,肚子裡真有貨。」

  旁邊幾個老莊稼把式也跟著附和:「可不咋的,南坡那地他說的在理。」「我早就覺著往年那個種法不對,就是說不出來。」

  有真心佩服的,也有事後諸葛亮的。但不管真心還是假意,風向已經轉了。

  孫大牛蹲在地上,手裡的樹枝被他折成一截一截的,扔了一地。

  他媳婦在旁邊推了他一把,小聲說了句什麼,他甩開媳婦的手,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

  走得很快,背影僵直,誰也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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