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周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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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看樣子不到30,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挺厚。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中午挺熱,他領口的扣子卻扣的挺緊,胳肢窩裡夾著一捲圖紙,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帶著一股書生氣。

  「來了來了!」趙廣俊迎上去,兩隻手在褲子上蹭了蹭,伸出去,「周技術員吧?我是趙廣俊,生產隊長。」

  「周明遠。」年輕人跟他握了握手,推了推眼鏡,「縣農科院的。」

  趙廣俊把他引到黑板前面,轉過身對大夥說:「這位就是縣裡派來的周技術員,專門來教咱們怎麼種小麥的。大夥好好聽,有啥不懂的等講完了再問。」

  底下稀稀拉拉拍了幾下巴掌,更多的是好奇的目光。

  村里人見過縣裡來的幹部,見過公社的技術員,但「農科院」這三個字,好多人還是頭一回聽說。

  周明遠把胳肢窩裡那捲圖紙展開,掛在樹幹上的釘子上。

  是一張畫得密密麻麻的示意圖,上面標著行距、株距、播量、施肥方案,還有幾條曲線,看著像溫度變化圖。

  他轉過身,清了清嗓子,推了推眼鏡。

  「各位鄉親,今天我主要講三個問題。第一,冬小麥的適期播種。第二,合理密植的技術要點。第三,底肥的施用方法。」

  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底下慢慢安靜下來了。

  「首先是播期。」

  周明遠從兜里掏出一截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個日期,「根據咱們泰安地區的氣候資料,冬小麥的最佳播期在十月十號到二十號之間。這個時間段播種,冬前積溫夠,產量足,抗寒性強……」

  他說得很細,溫度、濕度、日照、土壤墒情,每一項都掰開了揉碎了講。

  講到合理密植的時候,他把那張示意圖上的數據一行一行地念出來——行距多少,播量多少,基本苗多少,成穗率多少。

  林建軍聽著聽著,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得益於耕種一級給他帶來的知識,他對於種植也有了一些經驗。

  不是周明遠講得不好。

  恰恰相反,他講得很專業,數據翔實,邏輯清楚,一聽就是科班出身。

  問題是,他講的這套方案,是給平原高產田準備的。

  土層深厚,墒情均勻,保水保肥。那種地,按這個方案種,確實能高產。

  但響水涯不是那種地。

  南坡那片地,林建軍拉犁的時候親眼看過——犁頭翻下去的土,表面看著黑,但底下不到一拃深就變了顏色,灰白灰白的,全是砂礓。

  砂礓這東西,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

  雨水好的年份還行,碰上旱年,土層薄的地方苗都出不全。

  按周明遠說的那個播量和行距,種在平原高產田上是合理密植,種在南坡就是浪費種子——苗擠苗,根扎不下去,後期稍微一旱就倒伏。

  上一世就是這樣。

  八零年泰安大旱,南坡那片小麥倒了一大片,畝產還不到豐年的一半。

  後來全村人還是靠救濟糧才熬過來的。

  林建軍記得很清楚。

  周明遠講完了密植方案,把粉筆放在黑板下沿,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以上是咱們泰安地區推廣的標準種植方案,也是經過多年試驗驗證的最優方案。大家有什麼問題,現在可以提。」

  底下安靜了幾秒鐘。

  王大爺先開了口,他蹲在前排,手裡拿著菸袋鍋子,慢悠悠地說:「技術員同志,你說的那個播量,一畝地得多少斤種子?」

  「十八到二十斤。」周明遠說。

  王大爺咂了咂嘴,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分明在說:這麼多?

  趙廣俊掃了一圈:「還有誰有問題?」

  沒人吭聲。

  村里人種地,靠的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經驗。

  什麼時候下種,下多少種,多深多淺,全憑手感。

  現在突然來了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拿著一張圖紙跟他們講數據、講方案,大夥心裡其實是半信半疑的。

  但誰也沒說出來。


  人家是縣農科院的技術員,是念過大書的人。

  你一個土裡刨食的莊稼人,憑什麼質疑人家?

  說錯了丟人,說對了得罪人。

  這時,林建軍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周技術員,我有個問題。」

  人群的目光唰地轉過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有驚訝的,有好奇的,有不解的。

  婉晴的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角,又鬆開了。

  她沒說話,但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白:你想好了就行。

  周明遠轉過身來,推了推眼鏡,看著這個從人群里站起來的年輕人。瘦瘦的,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褂子,皮膚曬得黑紅,看著跟其他社員沒什麼兩樣。

  「你說。」周明遠點了點頭。

  林建軍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黑板旁邊,指著那張示意圖。

  「您講的這套方案,本身沒有問題。播期、播量、行距、施肥,數據都對。」

  他先肯定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

  「但這是給平原高產田的方案。咱們響水涯南坡那片地,情況不太一樣。」

  底下的議論聲像蜜蜂炸了窩,嗡嗡地響起來。

  周明遠沒有打斷他,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南坡那片地,土層厚度不到一拃。」

  林建軍蹲下來,從地上抓了一把土,在手心裡攤開,「表面看著是黑土,底下全是砂礓。砂礓層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咱們隊裡犁地的時候大夥都看見了,翻出來的土,下面是灰白的。」

  他把手心的土遞過去。周明遠接過來,低頭看了看,用手指捻了捻。

  「按您說的播量,一畝地十八到二十斤種子,在平原高產田上沒問題,但在南坡這種砂礓底子上——」

  林建軍停了一下,「苗期要是碰上旱天,根系扎不到底下,全擠在表層。後期一旱,准倒。」

  「還有行距。」他指著示意圖上的數據,「這個行距在好地里能保證通風透光,但在南坡,土層薄,根系橫向擴展不開,行距窄了,苗跟苗搶水搶肥,誰也長不好。」

  他一口氣說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底下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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