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耍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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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諾趕到大哥家的時候,院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農村就是這樣,一有點動靜,比趕集來得還快。

  幾個嬸子披著棉襖站在牆根底下,縮著脖子交頭接耳;幾個老漢蹲在院門外抽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不少半大孩子擠在人群最前面,伸著脖子往裡看。

  堂屋的門敞著,黃乎乎的燈光從屋裡泄出來,在院子裡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單軍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

  「這是廁所!老子就要在這兒尿!你們管得著嗎?」

  林諾撥開人群走進去。劉建國和趙大壯正一左一右拉著單軍的胳膊,林江擋在西屋門口。

  單軍已經喝得不像樣了,他掙了一下,沒掙開,嗓門又拔高一截:

  「林江!你給我讓開!老子尿急!憋壞了你負責?」

  平子和安子在西屋裡,還能聽見哭聲。

  大嫂單芳站在堂屋中間,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單軍,嘴唇哆嗦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林諾走過去,把手裡那根木棍往桌上一擱。

  「單軍。」

  單軍扭過頭,看見林諾,愣了一下。

  他的酒好像醒了一半,又好像沒醒,鬆開掙扎,站直身子,下巴抬起來,想裝出一副不怕的樣子。

  「林諾?你來幹什麼?又想顯擺?」

  林諾沒接話,提著棍子朝他走過去。單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桌沿上。

  林諾走到他面前,離他不到兩步遠。他盯著單軍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

  「你再動一步試試。」

  單軍,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嗬嗬」的氣音。他看著林諾的眼睛,那裡面什麼都沒有,正是這種感覺,讓他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你……你嚇唬誰呢?」

  單軍的聲音已經虛了。

  林諾沒回答。他轉過身,走到西屋門口,蹲下來,朝裡面喊了一聲:

  「平子,安子,出來。二叔在這兒。」

  平子從炕上爬下來,鞋都沒穿,光著腳撲過來,一頭扎進林諾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二叔……他要尿尿……他說要在俺門口尿……」

  安子跟在後面,走到林諾身邊,拉著他的衣角,沒哭,但也快哭了。

  林諾把平子抱起來,一隻手攬著安子,聲音放得很輕:

  「沒事了。二叔在,他不敢。」

  平子的哭聲慢慢小了,變成一抽一抽的哽咽,臉埋在林諾肩窩裡。

  林諾站起來,把兩個孩子交給門口的劉建國:

  「建國,帶平子安子去我家,找他們嬸子。」

  劉建國接過平子,在懷裡顛顛,點點頭:「哎。」

  抱著孩子往外走。安子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林諾一眼。林諾朝她點點頭,她才放心地走出去。

  單芳這時候才緩過勁來。她走到單軍面前,聲音發抖,不是怕,是氣:

  「單軍,你到底要幹什麼?」

  單軍的嘴張張,眼珠子轉兩圈,又梗著脖子嚷起來:

  「姐!我喝多了,找個地方尿尿怎麼了?你至於嗎?」

  「尿尿?」

  單芳的聲音拔高不少,氣壞了,指著西屋的門:

  「那是平子安子的屋!你當舅舅的,在孩子門口撒尿,你還有臉說?」

  單軍嘴上卻不饒人:

  「我怎麼知道那是孩子的屋?黑燈瞎火的,我看不見!」

  「看不見?」

  林諾接話了:

  「你從堂屋走到這兒,經過大哥大嫂的屋,經過灶房,最後一個門才是西屋。你走過了三道門,偏偏要在最後一道門口尿?」

  他看著單軍的眼睛:

  「你是真看不見,還是故意的?」

  單軍的臉色徹底變了。

  林江這時候開口:

  「單軍,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不想計較。你回去好好想想。」


  單軍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忙點頭轉身就要走。

  「慢著。」

  林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單軍的腳步頓住,沒敢回頭。

  「你嚇著孩子了,連句道歉都沒有?」

  單軍慢慢轉過身,嘴唇哆嗦著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姐,姐夫……是我不對……」

  單芳的眼眶紅了。她走到單軍面前,看著這個弟弟。她把他從小帶大,爹娘慣著,她也沒少慣。可今天,他是真的過分了。

  她抬起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單軍臉上。

  「啪」的一聲,在安靜的堂屋裡格外清脆。單軍的臉猛地偏向一邊,整個人愣在原地。

  「這一巴掌,是替平子打的。」

  單芳的眼淚掉下來,又抬起手,又一巴掌扇過去。聲音比剛才還響,單軍的臉又偏向另一邊,嘴角溢出一絲血。

  「這一巴掌,是替安子打的。」

  她喘著粗氣,抬起手,第三巴掌——這次沒打下去,聲音發哽:

  「第三巴掌……是替爹娘打的……他們慣你一輩子,慣出個什麼東西……」

  她把手放下來,轉過身,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出了聲。

  單軍站在那兒,臉上火辣辣的。

  林諾看了他一眼,聲音不大:

  「單軍,你知道你姐為什麼不打第三下嗎?因為她下不去手。你爹剛走,你是單家唯一的兒子。可她下不去手,我下得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單軍下意識往後退。

  「你今晚來鬧,是為了什麼?你心裡清楚。禮金的事,沒人跟你爭。你爹的喪事,你姐出了多少,你出了多少?」還好意思鬧。

  他頓了頓:

  「你怕你姐分走一半,所以借著酒勁,撒潑打滾。」

  單軍的腿開始發抖。

  「你以為沒人看得出來?你以為哭兩聲,嚷兩句,大家就信你是喝多了?」

  林諾的聲音突然拔高:

  「你不配。」

  單軍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嚎邊說:

  「姐……姐你不能不管我……我還沒娶媳婦……咱爹走了,我就你一個親人了……」

  單芳轉過身,看著他這副樣子,嘴唇哆嗦兩下,眼淚掉得更凶了。

  「你……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單軍哭著,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林諾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轉過頭,朝門口圍觀的群眾看一眼。

  「散了吧。沒什麼好看的。」

  幾個嬸子訕訕地縮回脖子,老漢們把煙掐滅,慢吞吞地站起來往家走。人群慢慢散了,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林諾把趙大壯和劉建國叫到院門口。

  趙大壯搓搓手:

  「諾子哥,那個單軍……不會再來鬧了吧?」

  「不知道。來就來,不怕。」

  林諾從口袋裡掏出錢,遞過去:

  「上次你們套的野雞野兔,賣了。野雞六塊,野兔六塊,刨去成本,一人五塊。」

  趙大壯接過錢,手指在鈔票上搓了搓:

  「諾子哥,這……這才幾天,就分了五塊?」

  劉建國也接過去,把錢揣進懷裡,拍拍:

  「諾子哥,跟著你干,比種地強多了。」

  林諾:

  「這幾天我事多,大哥那邊剛辦完喪事,老把頭又住院了。你們倆自己進山,好好下套子。打到東西先攢著,要不自己去供銷社賣,等我忙完這陣,一起去縣城賣。」

  趙大壯點點頭:

  「知道了,諾子哥。你放心,套子我都檢查過了,鐵絲也備了新的。」

  劉建國在旁邊補一句:

  「腳印我也認得了,不會把套子下錯地方。」


  林諾看了他們一眼:

  「行。去吧。注意安全,別往深處走。碰上野豬別硬上,跑。」

  「哎!」

  兩個人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趙大壯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

  「諾子哥,老把頭那邊你好好照顧。俺們等你回來。」

  林諾朝他擺擺手,回家。

  林諾到家的時候,蘇晚晴已經把孩子安頓好了。

  平子睡在炕最裡面,臉埋在枕頭裡,安子睡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弟弟身上,像是在護著他。

  蘇晚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著林諾:

  「處理好了?」

  「嗯。」

  林諾在她旁邊坐下來:

  「單軍不是喝多了。他就是故意去鬧的。」

  「就是怕大哥分禮金。他那個人,自己親爹爹剛走,先想著錢。」

  林諾的聲音很平靜:

  「大嫂扇了他兩巴掌。坐在地上哭,不嫌丟人,還喊『姐你不能不管我』。」

  蘇晚晴伸手,握住他的手。

  林諾靠在她肩膀上,閉上眼睛:

  「蘇老師,你說,人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蘇晚晴沉默一會兒,聲音很輕:

  「有些人,一輩子都沒長大。」

  林諾沒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過了好一會兒,林諾睜開眼:

  「明天一早我去衛生院替班。老把頭那邊,不能沒人守著。」

  「嗯。」

  「你幫我煮幾個雞蛋,我帶過去。」

  蘇晚晴點點頭,把鋼筆放下,站起身來:

  「早點睡。明天還要早起。」

  天剛蒙蒙亮,林諾就坐上去縣裡的班車。

  懷裡揣著蘇晚晴煮的五個雞蛋,用舊布包著,還熱乎,燙得胸口暖烘烘的。手裡還拎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兩瓶罐頭、一包紅糖。

  衛生院走廊里瀰漫著來蘇水的味道,混著藥棉和消毒水的氣息。

  林諾推開病房的門,老把頭還在睡。周老栓坐在病床邊,兩隻手撐著膝蓋,腦袋一點一點的,打著瞌睡。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宿沒怎麼睡。

  林諾輕輕走過去,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伸手在老把頭額頭上摸了一下。

  還有點燙,但比昨天好多了。昨天那燒得,隔著幾層布都能感覺到熱氣,今天至少沒那麼嚇人了。

  周老栓被驚醒了,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見是林諾,長出一口氣,聲音沙啞:

  「諾子?你咋來這麼早?」

  「周叔,您回去歇著吧。我守著。」

  周老栓搖搖頭,伸手在老把頭被子上拍拍:

  「我再待會兒。這老東西,昨晚說了一宿胡話。一會兒喊『老周』一會兒喊『諾子』,喊得我心慌。」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有一陣,他喊『山神爺別帶我走』,我差點沒繃住。」

  林諾心裡一酸,沒接話,坐在病床另一邊,把被子往上拉拉。

  過了一會兒,護士推門進來查房。量了體溫,三十八度二,比昨天降了不少。

  林諾跟著護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叫住她:

  「同志,張叔的情況怎麼樣?」

  護士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家屬?」

  「算是他徒弟。他一個人,沒有親人。」

  護士點點頭,表情柔和一些:

  「大夫一會兒查房,你直接問大夫吧。不過比昨天好多了,燒退了不少,炎症也在控制。」

  林諾回到病房,等了一會兒。八點剛過,主治大夫來了。五十來歲的老頭,戴著眼鏡,白大褂上別著胸牌「主任醫師王德明」。

  王大夫走到床邊,翻看病曆本,又拿聽診器聽了一下老把頭的肺部,直起身,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


  林諾連忙走過去:

  「王大夫,我張叔怎麼樣?」

  王大夫摘下眼鏡,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不緊不慢地開口:

  「病人是肺炎,發現得不算太晚。他身體素質不錯,心肺功能比同齡人強不少,應該是常年活動的結果。目前治療效果不錯,體溫在降,炎症指標也在好轉。」

  林諾心裡鬆了一口氣:

  「那……會不會有危險?」

  王大夫看了他一眼:

  「目前來看,問題不大。他底子好,只要按時用藥、好好休養,恢復應該沒問題。再觀察幾天,燒徹底退了就能出院。」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不過回去以後要注意,不能太勞累。年輕人得看著點,老人家有時候倔,自己不當回事。」

  林諾連忙點頭:

  「謝謝王大夫!謝謝您!」

  王大夫擺擺手,轉身走了。

  林諾站在病床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周老栓也在旁邊聽見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嘴裡嘟囔著:

  「這個老東西,命還挺硬。」

  快到中午的時候,老把頭終於醒了,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怎麼在這兒?」

  「張叔,我來看您。」

  林諾站起來,把枕頭給他墊高一點,又從暖壺裡倒了半碗熱水,放在床頭柜上晾著。

  老把頭沒說話,看著天花板,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諾。」

  「哎,張叔。」

  「把我推到山林子裡。餵給山里那些玩意。」

  林諾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接話,低著頭,把老把頭露在外面的手輕輕塞回被子裡。

  周老栓在旁邊聽見了,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

  「你個老不死的!」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手指頭差點戳到老把頭臉上:

  「你說的什麼屁話!推到山林子裡?餵那些玩意?那是殺人!你想要害諾子啊?」

  老把頭沒看他,眼睛盯著天花板,嘴唇動了一下:

  「我不想拖累人……」

  「拖累個屁!」

  周老栓的聲音拔高不少:

  「你病了,諾子大老遠跑來,給你交住院費,照顧你,你說這種話,你對得起他?」

  老把頭不說話了。

  周老栓喘了幾口粗氣,低聲:

  「老張,咱倆認識多少年了?四十年了吧?你年輕的時候救過我,我記了一輩子。你現在跟我說這種話,你是想讓我心裡不好受?」

  老把頭的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聲。

  周老栓擦了一把臉,聲音悶悶的:

  「等你好了,願意死哪裡,就死哪裡。沒人管你。但是現在,你給我好好活著。吃藥,打針,吃飯,一樣不能少。聽見沒有?」

  老把頭沉默很久。

  然後,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周老栓轉過身去,背對著病床,用手背在臉上狠狠擦了一下。

  林諾站在旁邊,把一切看在眼裡。他走過去,把晾好的水端過來,用勺子攪了攪,吹了吹,遞到老把頭嘴邊:

  「張叔,喝口水。」

  老把頭張開嘴,喝了兩口。水從嘴角溢出來一點,順著下巴往下淌。林諾用毛巾輕輕擦掉。

  「張叔,大夫說了,您身體底子好,再觀察幾天就能出院。您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老把頭沒說話,閉上眼睛。

  林諾把碗放在床頭柜上,轉身從布包里掏出那包紅糖,倒了一些在碗裡,用筷子攪了攪,又遞過去:

  「再喝兩口。紅糖水,補補身子。」

  老把頭這次沒拒絕,喝了小半碗。

  周老栓在旁邊看著他喝下去,嘴裡又嘟囔一句:


  「這個老東西,就是欠收拾。」

  聲音裡帶著鼻音。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周老栓才肯回去。

  林諾送他到衛生院門口,周老栓轉過身,拍拍林諾的肩膀:

  「諾子,你張叔那個人,嘴硬心軟。他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裡去。他是怕拖累你。」

  林諾點點頭:「周叔,我知道。」

  「你這幾天自己也要注意身體,別累垮了。家裡還有媳婦呢。」

  「嗯。」

  周老栓走了幾步,又回頭:

  「明天我再來。你忙你的事,不用天天來。」

  林諾站在衛生院門口,看著周老栓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後轉身回了病房。

  老把頭又睡著了。呼吸比昨天平穩了很多,不再像拉風箱那樣嚇人。

  林諾在床邊坐下來,把被子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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