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摺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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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起床。

  林諾衣服搭在肩膀上一陣細微的刺痛傳來,他低頭一看,肩膀上還有蘇晚晴昨晚留下的抓痕,已經結痂了,暗紅色的一道。

  昨晚還是太賣力了。

  林諾嘴角翹一下,把衣服披上,系好扣子,推門出去。

  院子裡,趙秀英已經起來了,燒著水。

  「起來了?今天事多,早點去鎮上。大哥那邊,棺材、壽衣、紙錢,一樣不能少。」

  「知道了,娘。」

  林諾走到雞舍門口,蹲下來,推開小木門,伸手往雞窩裡摸雞蛋。

  趙秀英端著一碗粥走過來,遞給他:「先吃飯,別餓著。」

  林諾接過碗,蹲在牆根,幾口喝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把雞蛋筐子用舊布蓋好,又從雜物間拿出麻袋,準備去鎮上買東西。

  趙秀英站在旁邊,看著他忙活,嘴唇動了好幾下,終於開口:

  「老三今天走?」

  林諾的手頓一下。他把麻袋系好,轉過身,看著趙秀英。

  「嗯。下午的班車。」

  趙秀英低下頭,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搓得圍裙都皺了。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發哽:

  「他東西收拾好了?衣服帶夠沒有?南方那邊熱,他那些棉襖穿不上……」

  「娘,老三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會收拾。」

  「我知道。」

  趙秀英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我就是……心裡不踏實。他一個人去那麼遠,萬一出了事……」

  「不會的。」

  林諾走過去,伸手在趙秀英胳膊上輕輕拍拍,像小時候她哄他那樣:

  「老三有人接應,到了就進廠。再說了,他那個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倔得很,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與其攔著,不如讓他去闖闖。不行就回來,家裡有口飯吃。」

  趙秀英吸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你爹也是這個意思。昨晚翻來覆去一宿沒睡。」

  林諾沒接話。他轉身扛起雞蛋筐子,又把麻袋甩上肩。

  「娘,我先去鎮上。大哥那邊的事耽誤不得。老三走的時候,您送送他。」

  「哎。」

  趙秀英應一聲,聲音悶悶的。

  林諾出了院門,沿著村路往鎮上走。太陽還沒出來。

  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蹲著一個人。

  林江。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領口豎著,縮著脖子,手裡夾著一支煙,菸頭的紅光在晨光里一明一暗。

  林諾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哥,這麼早?」

  林江沒看他,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

  「睡不著。」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兩個人蹲在牆根,誰都沒說話。遠處的山脊上泛起一層橘紅色,太陽快出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林江才開口:

  「老二,今天去買點紙錢啥的。。」

  「我知道。」

  「俺老丈人這輩子不容易。年輕的時候在村里當木匠,手藝好,誰家打個柜子都找他。後來眼睛不行了,就幹不了活了。老了老了,又癱在炕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林諾沒接話。

  大哥就是把心裡話說出來而已。

  林江把菸頭掐滅在鞋底上,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老二,你去鎮上買東西,錢夠不夠?」

  「夠。哥,你別操心這個。」

  林江猶豫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錢遞過來:

  「這是俺剩下是,不多,你先拿著。」

  林諾低頭看一眼那沓錢,他把林江的手推回去:

  「哥,這錢你留著。嫂子那邊開銷大,以後用錢的地方多。喪事的事,我來。」


  「老二……」

  「哥,一家人,別說兩家話。」

  林江的嘴唇哆嗦好幾下:

  「……哎。」

  林諾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我先去鎮上。你回去好好陪嫂子。」

  林江點點頭,轉過身,腳步沉重地往村里走,回頭喊一句:

  「老二,那個……老三今天走?」

  「嗯。下午。」

  林江沉默一會兒,聲音悶悶的:

  「俺送不了他。你跟他說,到了那邊好好干,別給咱家丟人。」

  「知道了,哥。」

  林江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越來越小,最後拐進了村路盡頭。

  林諾看著那個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加快腳步往鎮上走。

  鎮上的供銷社剛開門。林諾推門進去,櫃檯後面的售貨員正在擦櫃檯,看見他進來,抬起頭:「同志,買啥?」

  「棺材、壽衣、紙錢。一樣不能少。」

  售貨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沒多問,轉身從倉庫里搬出東西。

  棺材是白茬的,還沒上漆,松木的,摸上去粗糙。壽衣是藏藍色的,紙錢一摞一摞的,黃裱紙,印著紅戳。

  林諾蹲下來,檢查一遍棺材的板材,用手指敲敲,聲音沉悶,沒有裂縫。他又摸摸壽衣的料子,綢子滑溜溜的,針腳密實。

  他點點頭,站起來。

  「多少錢?」

  「棺材三十八,壽衣十二,紙錢一塊五一摞,您要幾摞?」

  「來五摞。」

  售貨員撥拉算盤,噼里啪啦響一陣:

  「一共五十二塊五。」

  林諾從懷裡掏出錢,數五十二塊五,放在櫃檯上。售貨員把錢收好。

  「同志,棺材怎麼運?」

  「我找車。」

  林諾走出供銷社,站在門口看了一圈。街對面停著一輛驢車,趕車的老漢正蹲在車旁邊抽菸。林諾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過去:

  「大爺,幫忙拉趟貨?劉家溝,棺材、壽衣、紙錢。」

  老漢接過煙,叼在嘴裡,劃火柴點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

  「行。兩塊。」

  「兩塊五,您幫我搬上車。」

  老漢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小兄弟,會辦事。走!」

  兩個人把棺材抬上車,壽衣和紙錢放在旁邊,用舊布蓋好。林諾跳上車,老漢吆喝一聲,驢車晃晃悠悠地往劉家溝走。

  到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頭頂。

  林諾跳下車,把棺材、壽衣、紙錢搬進院子。趙秀英從灶房出來,看了一眼棺材,嘆了口氣,沒說什麼,轉身回了灶房。

  林諾把東西擺好,洗了手,剛要進屋,院門被人推開了。

  林建站在門口。

  「二哥。」

  林諾走過去,上下打量他一眼:

  「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下午的班車,三點。」

  林諾點點頭,側身讓開路:

  「進來吧。娘包了餃子,豬肉白菜的,你最愛吃的。」

  林建的眼眶紅一下,低下頭,走進院子。

  堂屋裡,趙秀英已經把餃子端上桌了。白胖胖的餃子摞在盤子裡,冒著熱氣。

  林衛國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碗醋,沒動筷子。他看見林建進來,沒說話,只是把醋碗往林建那邊推推。

  林建坐下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

  趙秀英站在旁邊,兩隻手在圍裙上攥著,看著林建吃,眼圈紅紅的。

  「娘,您也吃。」

  林建夾一個餃子,放在趙秀英碗裡。

  趙秀英搖搖頭,聲音有點發哽:

  「我不餓。你多吃點。到了那邊,就吃不到家裡的餃子了。」


  林建的手停了一下,低下頭。

  林衛國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他看著林建,開口:

  「到了那邊,常寫信。」

  「知道了,爹。」

  「別跟人打架。」

  「不會。」

  「缺錢了,跟家裡說。別硬撐。」

  林建抬起頭,看著林衛國那張被風吹得粗糙的臉,嘴唇哆嗦一下:

  「爹,您放心。」

  林衛國「嗯」了一聲。

  趙秀英從灶房端出一碗餃子湯,放在林建面前:

  「喝口湯,原湯化原食。」

  林建端起碗,喝了一口,燙得齜齜牙,但還是咽下去了。

  一家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再說話。盤子裡的餃子一個一個地少,最後只剩下幾個,趙秀英把剩下的夾到林建碗裡:

  「都吃了,別剩下。」

  林建「哎」了一聲,把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嘴裡。

  吃完飯,林建站起來,把帆布提包拎起來,掛在肩上:

  「爹,娘,我走了。」

  林衛國沒站起來。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喉嚨里擠出一個「嗯」。

  趙秀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走過去,伸手把林建衣服領子整了整。

  「路上小心。到了給家裡打電話。」

  「娘,我會的。」

  趙秀英還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退後一步,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使勁點點頭。

  林建轉過頭,看著林諾。

  「二哥。」

  林諾走過去,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我送你。」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院門。趙秀英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眼淚怎麼都擦不乾淨。

  林衛國從堂屋裡出來,站在她旁邊,沒說話。他伸手,在趙秀英胳膊上輕輕拍一下,又把手縮回去了。

  村路上,林建走在前面,林諾跟在後面。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林建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諾。

  「二哥,你回去吧。」

  「再送送。」

  林建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林諾跟在他旁邊,兩個人並排走著。

  快到鎮上的時候,林建突然開口了:

  「二哥,假化肥那事……我一直沒跟你好好說聲謝謝。」

  林諾擺擺手:

  「過去的事,別提了。」

  「不,我得說。」

  林建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諾的眼睛:

  「那時候我怕得要死,想著跑了算了。後來你幫我擺平了,我……我不知道怎麼謝你。」

  林諾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老三,你好好過日子,就行。」

  林建的嘴唇哆嗦一下,深吸一口氣:

  「二哥,到了那邊,我會好好乾的。不給咱家丟人。」

  「我知道。」

  「爹娘這邊,就托你照顧了。」

  林諾點點頭:「你放心。有我在。」

  林建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林諾手裡:

  「二哥,這個你拿著。」

  林諾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把摺疊刀。刀柄是黃銅的,磨得發亮,刀刃鋒利。

  「以前在廠里,一個老師傅給的。我用不上,你進山用得上。」

  林諾把刀合上,揣進懷裡:「行。我收下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鎮上的班車已經停在站口。

  林建把帆布提包放在地上,轉過身,看著林諾。

  「二哥。」

  「嗯。」

  「你回去吧。別送了。」


  林諾沒動。他站在那兒,看著林建。

  班車司機從駕駛座上探出頭來,喊了一嗓子:

  「同志,走了!上車!」

  林建彎腰拎起提包,上了車。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提包放在腳邊。

  林諾走過去,站在車窗下面。兩個人隔著一層玻璃,誰都沒說話。

  車子發動了。

  林建從車窗探出頭來,聲音有點發哽:

  「二哥,家裡拜託你了!」

  林諾朝他擺擺手,沒說話。

  班車慢慢往前開,林建還探著頭,一直看著林諾。車子拐過彎,看不見了。

  林諾站在路邊,站了好一會兒。

  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吹得他棉襖下擺一掀一掀的。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把摺疊刀,轉過身,沿著村路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院門口停著一輛自行車。

  綠色的,后座掛著個帆布挎包,上面印著「人民郵電」四個字。郵遞員小劉正蹲在牆根抽菸,看見林諾過來,連忙站起來,把煙掐滅,在鞋底上碾了碾。

  「諾子哥!可算等到你了!」

  小劉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來,臉上帶著笑:

  「縣報社來的!還有一張匯款單!」

  林諾接過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寫著「蘇晚晴收」三個字,字跡工整,匯款單上寫著金額:四塊錢。

  他愣了一下,把信封和匯款單揣進懷裡,拍拍小劉的肩膀:

  「辛苦了,小劉。」

  「不辛苦不辛苦!諾子哥,你跟蘇老師說,她文章又發表了?這回是啥題材?」

  「還不知道,我還沒看。」

  「那您快回去看!我先走了,還得送下一站。」

  小劉跨上自行車,蹬了兩腳,鈴鐺聲「叮鈴鈴」地響著,一路遠去。

  林諾推開院門,直奔東屋。

  蘇晚晴正坐在炕沿上,手裡握著那支永生101鋼筆,面前攤著稿紙。

  林諾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個信封,放在她面前。

  蘇晚晴抬起頭,愣了一下:「這是什麼?」

  「你看看。」

  蘇晚晴放下鋼筆,拿起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她抽出信紙,展開。

  信是陳遠志寫的,字跡潦草但工整:

  「蘇晚晴同志,您好。您寄來的稿子《老槐樹》我已經看過了,寫得不錯,感情真摯,細節生動。我已經推薦給縣報副刊編輯,他們決定採用,預計下期刊出。隨信附上稿費四元。希望您繼續寫作,期待您更多的好作品。」

  蘇晚晴看完,把信紙放在桌上,又拿起來看一遍。她抬起頭,看著林諾,眼眶紅了。

  「林諾……我……我又發表了。」

  林諾伸手,把她手裡的信紙拿過來,看了一遍,然後笑了。他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往懷裡攏了攏。

  「蘇老師,我說什麼來著?你能行。」

  蘇晚晴把頭埋在他胸口:

  「四塊錢……比上次少兩塊……」

  話語失落,但語氣卻帶著小得意。

  林諾笑笑,蘇晚晴看著林諾:

  「都是你的功勞。」

  如果沒有林諾,蘇晚晴自己知道,自己寫不出這種故事。

  林諾其實不在乎這些,腦子裡還有很多小故事,以後都可以發表,文學版權可是個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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