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買雞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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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

  林諾睜開眼,沒有急著起來,側過頭,目光落在蘇晚晴眼角,睫毛上還掛著一點乾的淚痕。

  昨晚的事又浮上來。

  他抱著蘇晚晴,把事情全說了。

  蘇晚晴嚇的哭唧唧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蘇晚晴,她還睡著,呼吸很輕很慢,睫毛上那點淚痕在晨光里看不真切了。

  他彎腰,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一下,然後推門出去。

  院子裡,林衛國已經蹲在雞舍門口:「今天去拉雞苗?」

  「嗯。」

  林諾蹲下來,接過爹手裡的稻草,幫他鋪。

  「早去早回。」

  「路上小心點。」

  林諾一愣:

  「知道了,爹。」

  趙秀英從灶台邊上的碗裡摸出兩個煮雞蛋,塞進林諾手裡。

  「路上吃,別餓著。大武來了,在門口等著呢。」

  雞蛋還是熱的,燙手心。林諾在兩隻手裡倒了一下,咧嘴笑笑:

  「嚯,娘今天捨得給我雞蛋?」

  趙秀英這才抬起頭,白了他一眼:

  「小崽子,不吃拿回來。」

  林諾連忙把雞蛋揣進懷裡,嘿嘿一笑:

  「吃,怎麼不吃。娘給的,毒藥也吃。」

  「滾。」

  趙秀英笑罵一句。

  林諾揣著雞蛋,推開院門。

  齊大武蹲在牆根底下:

  「諾子哥,俺把筐子帶來了,墊了乾草,路上不顛。」

  林諾掀開布看了一眼,筐子底下鋪了厚厚一層稻草。

  「行,走吧。」

  齊大武跟在後面,腳步輕快,嘴裡念叨著:「諾子哥,咱今天能把雞拉回來不?」

  「能。」

  「那俺幫你搬。」

  「嗯。」

  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村路往鎮上走。

  鎮上的班車已經停在站口了,還是那座班車。

  林諾和齊大武上車。

  司機正蹲在車頭前面檢查輪胎,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林諾,手一抖,搖把差點掉在地上。

  還是昨天那個司機。

  他張張嘴,想說什麼,明顯沒說出來。

  林諾朝他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沒過多久,車廂里有人開始小聲嘀咕。

  「就是他……昨天跟歹徒乾的那個……」

  「真的假的?看著也不像啊……」

  「我還能騙你?我表哥就在那車上,回來跟我說了好久。那歹徒手裡有槍,這後生拿火銃頂著他腦門,一動不動的,硬氣得很。」

  「哎呦喂,那可了不得。」

  林諾閉著眼睛靠在車窗上,裝睡,齊大武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越聽越來勁,湊過來小聲問:

  「諾子哥,他們說的是啥?你昨天幹啥了?」

  林諾沒睜眼:

  「沒啥。」

  齊大武還想追問,一個聲音從車廂前面傳過來。

  「小兄弟!」

  林諾睜開眼。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從前面走過,林諾認出他了,昨天在班車上被何東用槍頂過腦門的那位。

  趙建明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

  「小兄弟,很巧啊,又遇到你了。我叫趙建明,你叫我趙老哥就行。」

  林諾看他一眼:

  「趙老哥。」

  趙建明嘿嘿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來。名片上印著「建明飯莊」四個字,下面是地址和電話號碼。

  「小兄弟,昨天要不是你,我們那一車人還不知道咋樣呢。我趙建明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昨天的事,我記心裡了。」


  他頓頓,壓低聲音:

  「我最近在縣城開了個小飯館,專做家常菜。我看小兄弟有火銃,是獵戶吧?你以後打到什麼野物,野雞、野兔、甲魚,只要是活的,都往我那兒送。價格你放心,比供銷社高。」

  林諾接過名片,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他抬起頭,看著趙建明的眼睛。

  趙建明的目光不躲不閃,嘴角帶著笑。

  「趙老哥,你怎麼知道我是獵戶?」

  「昨兒你那火銃一亮,我就知道了。那玩意兒,不是獵戶誰有?」

  趙建明從口袋裡又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裡:

  「小兄弟,我也不瞞你。我那小飯館剛開,客源不穩,想弄點特色菜撐場面。野味在縣城緊俏得很,你要是能供貨,我這邊不愁賣。」

  林諾想想,點點頭:

  「行。趙老哥,等我有貨了,去找你。」

  「好嘞!」

  趙建明一拍大腿,站起來,又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票,塞進林諾手裡。「這是飯票,啥時候來縣城,到我店裡吃頓飯,算我請的。」

  林諾推了一下,趙建明按住他的手:

  「小兄弟,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趙建明。」

  「行,謝謝趙老哥。」

  趙建明咧嘴笑了:

  「小兄弟,你貴姓?」

  「姓林,林諾。」

  「林兄弟,記下了。改天見!」

  車廂里有人又開始嘀咕:

  「那後生還挺能,連趙建明都巴結他。」

  「趙建明那是會做生意,人家手裡有貨,他當然要巴結。」

  林諾把名片揣進懷裡,齊大武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諾子哥,昨天到底咋了?你倒是跟俺說說啊!」

  林諾睜開一隻眼,看他一眼:

  「回去再說。」

  齊大武癟癟嘴,不問了。

  車子在北河鄉停了一站。林諾和齊大武提著筐子下了車,沿著村路往韓德春家走。

  韓德春已經等在院門口了。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著玉米面,圍裙上全是雞毛。看見林諾來了,咧嘴笑了。

  「林兄弟,來了?快進來!」

  院子裡,五十隻青年雞已經裝好了。竹筐摞了四層,雞在裡面嘰嘰喳喳叫,黃褐色的羽毛擠成一團。

  齊大武蹲下來,把筐子一隻一隻搬下來檢查,嘴裡念叨著:

  「這隻精神,這隻也精神……諾子哥,都是好雞!」

  韓德春把雞筐搬到院門口,嘴裡沒停過。

  「林兄弟,我跟你說,回去頭三天,水裡兌一點點紅糖,抗應激。雞換了新地方,容易生病,紅糖水能幫它們穩一穩。」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藥粉,塞進林諾手裡。

  「防疫藥,拌在水裡喂,管新城疫、法氏囊。頭一個月是關鍵,熬過去就好養了。」

  林諾接過藥粉,在手裡掂了掂:

  「韓大哥,這藥怎麼用?」

  「一包兌二十斤水,頭三天連續喂,後面一周餵一次就行。」

  韓德春又從牆角拎出一袋玉米面,放在雞筐旁邊。

  「麥麩摻玉米面,加兩成菜葉子,不能光餵糧食。雞也得吃青的。菜葉子剁碎,別太大塊,雞啄不動。」

  林諾把這些記在心裡,又問幾個問題:

  「韓大哥,晚上雞舍溫度保持在多少?」

  「別低於二十度。你蓋的雞舍,注意保溫額,頭一周盯緊點,晚上起來看兩回,別讓雞擠在一起壓死了。」

  「飲水槽呢?」

  「勤換水,雞愛乾淨。水槽最好每天刷一遍,不然容易得病。」

  韓德春一邊說一邊幫忙搬。

  韓德春接過錢,在手裡點點,揣進懷裡。

  「林兄弟,多送你四隻,湊個雙數。五十四隻,吉利。兄弟,你以後養多了,記得還來找我。」


  林諾心裡一暖:

  「韓大哥,謝謝您。」

  韓德春擺擺手,咧嘴笑了:

  「謝啥?你養好了,以後從我這兒進貨多,我也跟著沾光。咱們這行,信譽第一。」

  林諾和齊大武一人扛兩筐,往車站走。齊大武搬的小心翼翼。

  林諾回頭看他一眼,沒忍住笑了:

  「大武,你這是抱媳婦呢?」

  齊大武臉一紅:

  「諾子哥,你別笑話俺了。俺是怕把雞顛壞了,回去不好交代。」

  「行,你好好抱。抱穩了。」

  從鎮子上下車的班車,到村口的時候已經過午了。

  林諾和齊大武一人扛兩筐雞,往村里走。老遠就看見幾個嬸子站在老槐樹下嗑瓜子。

  王嬸眼尖,第一個看見。

  「喲!諾子回來了!這是拉雞苗了?」

  她快步走過來,往筐子裡一看,眼睛瞪圓:

  「這得多少只?」

  「五十四隻。」

  林諾把筐子換了個肩。

  「五十四隻?乖乖,林家這是要大幹啊!」

  劉大娘也湊過來,伸手想摸摸,但怕摸壞了:

  「諾子,聽說你昨天在班車上跟歹徒幹起來了?那人手裡有槍?」

  林諾沒想到這消息傳這麼快。也是,昨天車上好幾個附近村的,回來一傳十十傳百,今天整個劉家溝都知道了。

  他把筐子放下來,歇口氣:

  「沒那麼玄乎,就是運氣好。」

  「運氣好?人家都說你拿火銃頂著他腦門!你這後生,以前咋沒看出來這麼有種!」

  王嬸一拍大腿,嗓門大得都能聽見。

  另一個嬸子湊過來:

  「諾子,你那個火銃哪來的?老把頭給的?」

  林諾點點頭。

  「老把頭那是真有本事的人,你跟了他,算是走對路了。」

  劉大娘嘆了口氣,看著她家那口子:

  「我家那個,整天就知道喝酒,啥也不會。你看人家諾子,又是打獵又是養雞的,這日子越過越紅火。」

  幾個嬸子看林諾的眼神變得有些羨慕。

  齊大武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拽拽林諾的袖子:

  「諾子哥,你到底幹啥了?俺咋不知道?」

  林諾沒接話,彎腰把筐子扛起來:

  「走吧,回去還得收拾雞舍。」

  幾個嬸子還在後面議論,聲音追著林諾的背影。

  「真是不一樣了。浪子回頭。」

  林諾加快腳步,臉上沒什麼表情。齊大武跟在後面,嘴裡還在念叨:

  「諾子哥,你倒是跟俺說說啊……」

  到家的時候,趙秀英開口:

  「回來了?雞呢?」

  林諾把筐子放在地上,掀開舊布。

  林衛國從雞舍里出來,手裡拿著食槽。他用手指在食槽裡面摸了一遍,確認沒有毛刺,才放進去

  「爹,您還檢查這個?」

  林諾蹲下來,把雞一隻一隻從筐里捧出來,放進雞舍。

  「雞食槽有毛刺,雞啄食的時候容易劃傷嘴。」

  林衛國聲音悶悶的,蹲在旁邊幫忙,把雞從筐里往外捧。

  趙秀英蹲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嘴角翹起來:

  「這雞真精神。」

  林衛國站起來,端出一碗水,放在雞舍門口,不是給人喝的,是給雞備的。

  林諾心裡一暖。這老頭,嘴上不說,比誰都上心。

  趙秀英也看見了,小聲對林諾說:

  「你爹昨晚一宿沒睡好,翻來覆去的,天不亮就起來了,把雞舍又收拾了一遍。嘴上不說,心裡比誰都惦記你這點事。」

  林諾點點頭。

  五十隻雞在鋪了乾草的地面上跑了兩圈,開始低頭啄食,咕咕咕地叫。有幾隻膽子大的,已經湊到食槽前面搶食了。


  趙秀英蹲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把一隻跑出來的雞輕輕趕回去。

  「行了,你們忙你們的,我在這兒盯著。」

  林諾站起來,想要離開。趙秀英這才想起來問:

  「你昨天到底咋回事?村里傳得沸沸揚揚的,說你拿槍跟歹徒幹了?」

  林諾把昨天的事簡單說了幾句。趙秀英聽的臉都白了,嘴裡念叨: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林諾過去拍拍娘的肩:

  「娘,沒事了。老把頭在呢,能出什麼事。」

  趙秀英瞪了他一眼:

  「以後再遇到這種事,你躲遠點,破財免災。現在不是你一個人了,你還有家呢。」

  「知道了,娘。」

  下午,太陽偏西了。

  老把頭拄著木棍來了。

  他還是那副樣子站在雞舍外:「還行。」

  林諾知道,從老把頭嘴裡說出「還行」,就是最好的評價。

  老把頭轉過身,朝村外走:「走,教你認痕跡。」

  林諾愣了一下,回頭跟趙秀英說了一聲:

  「娘,我出去一趟。」

  趙秀英正蹲在雞舍門口給雞換水,頭也沒抬:「去吧,早點回來。」

  兩人一前一後出村。

  老把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實地上。木棍戳在土路上,篤、篤、篤,聲音在安靜的午後傳得很遠。

  走到林子邊上,老把頭蹲下來,用木棍指著地上的一串腳印。

  「這是野雞,你肯定認識。」

  林諾蹲下來,掏出本子,把腳印的形狀畫下來,在旁邊寫上「野雞」。老把頭又指著旁邊幾個小坑。

  「這是野兔的。野兔前腿短後腿長,蹦的時候前腿先著地,後腿跟上,所以腳印前淺後深。」

  老把頭說著,用手在地上比劃了一下。林諾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把野兔的腳印也畫下來。

  老把頭又站起來,走了幾步,在一叢枯草前面停下來。他蹲下身子,用木棍撥開枯草,露出底下一小片泥地。

  「你聞聞。」

  林諾湊過去,鼻子裡鑽進一股淡淡的腥膻味,混著泥土的氣息。

  「野豬。從這兒過過,不超過兩個時辰。」

  林諾心裡一驚。

  老把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又指著地上幾道深淺不一的踩踏痕跡。

  「你看這些,走路拖泥帶水的是老豬,步子輕快的是小豬。聞味也能知道大小,大的味重,小的沒啥味。」

  林諾把這些都記在本子上。

  老把頭看著他寫字,沒說話。等他寫完了,才開口:

  「山里本事不能丟。你養雞歸養雞,哪天雞養不下去了,還能進山。」

  林諾把本子揣進懷裡:「知道了,張叔。」

  「後天早上來找我,帶你進老林子認藥材。開春了,該冒芽的都冒了。」

  老把頭說完,轉身就走。

  天快黑了。

  林諾走進東屋的時候,蘇晚晴正坐在炕沿上。

  她面前攤著幾張稿紙,手裡握著那支永生101鋼筆,眉頭擰成疙瘩。

  她寫得很認真,連林諾進來都沒聽見。

  林諾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低頭往稿紙上瞟一眼。

  蘇晚晴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用手捂住稿紙,耳朵尖一下子紅了。

  林諾忍不住笑了:

  「蘇老師,寫什麼呢?怕我看?」

  「誰怕了?」

  蘇晚晴把手拿開,下巴微微揚起來,但眼睛不敢看他:

  「還沒寫完,寫完了再給你看。」

  林諾湊近一點,聲音放低:「那賭約還作數?」

  蘇晚晴的臉更紅了。

  「……作數。」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林諾心裡那個美啊,但臉上沒露出來,一本正經地說:

  「那蘇老師可要加油了。縣報編輯說不定還等著我的下一篇呢。」

  蘇晚晴輕「呸」一聲,把稿紙折好塞進枕頭底下,不讓他看。

  「你就吹吧。」

  她說,但嘴角翹著。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趙秀英的聲音:

  「諾子,你哥來找你。」

  這麼晚了,大哥來找肯定有事。

  林諾鬆開蘇晚晴的手,站起來,拍拍棉襖上的灰,走出東屋。

  院門口,林江站在那兒。

  他看見林諾出來,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林諾走過去:

  「哥,咋不進來?」

  林江沒動,面色有些為難。

  「諾子……你能不能……」他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林諾看著他大哥的樣子,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哥,你直說就行。」

  林江沉默好一會兒:

  「諾子……能不能借我五十塊錢?」

  他說完,把頭偏過去,不敢看林諾。

  林諾沒猶豫:「行。」

  林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老二這麼痛快,眼眶有點紅。

  「不過哥,明天我拿錢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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