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一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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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槍響了。

  何東的手指還搭在扳機上,還沒來得及扣下去,右手腕上就炸開了一朵血花。

  手上,槍脫手飛出,在半空中翻了兩圈,「哐當」一聲摔在車廂過道上,滑了兩下,鑽進前排座位底下。

  「啊!」

  何東慘叫著,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整個人從座位上滑下來,跪在過道里。

  「誰?誰他媽打我?!」

  他咬著牙,聲音發抖,眼珠子通紅。

  車廂里的人還沒反應過來。

  林諾已經動了。

  他一腳踹在華子的膝彎上,力氣不小,踹得華子「撲通」一聲跪下去,腦袋磕在前排座椅的扶手上,發出一聲悶響。

  華子整個人趴在地上,臉貼著地板,疼得齜牙咧嘴,還沒來得及叫出聲,林諾的火銃已經頂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銃口冰涼,鐵鏽味混著火藥味鑽進鼻子裡。

  林諾的聲音不大:

  「別動。」

  華子:

  「別……別殺我……我什麼都沒幹……是他們……是他讓我乾的……」

  「閉嘴。」

  林諾沒看他,眼睛一直盯著前排的何東。

  彎腰,左手伸進前排座位底下,摸到那把大黑星。槍身沉甸甸的,還帶著何東手心的汗。他拿起來,檢查一下。

  車廂里這才炸鍋。

  「有人來了!有人救咱們了!」

  「打得好!打死這個王八蛋!讓他搶錢!」

  一個老太太哭出了聲,一邊哭一邊念叨:

  「老天爺保佑……老天爺保佑啊……」

  姓趙的那個中年男人,剛才被何東用槍頂過腦門的那個,這會兒第一個站起來:

  「同志!好樣的!我們支持你!」

  林諾沒理他,朝窗外看了一眼。

  車門打開。

  老把頭踩著積雪走上來。

  身上有些潦草,眼睛發亮,在車廂里掃了一圈。

  林諾叫了一聲:「張叔。」

  老把頭看了他一眼,從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麻繩,扔給林諾。

  「先綁人。有話一會兒說。」

  林諾接過繩子,朝華子踢了一腳:

  「起來。」

  華子哆嗦著站起來,站都站不穩。

  林諾讓他扶著何東,三個人往車子後排走。

  姓趙的這時候又站出來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揪住華子的衣領,把人從林諾手裡拽過來。又招呼另外兩個男人幫忙,七手八腳地把何東和華子按在最後一排座位上。

  拿著繩子,把何東和華子的手綁在身後,又找來一根繩子把腳也捆上。

  姓趙的綁完了,還不解氣,掄起巴掌照著何東臉上扇了兩下。

  「啪、啪」,聲音清脆,何東的臉頰立刻腫了起來,嘴角溢出一絲血。

  「媽的,剛才不是挺橫嗎?再橫一個給老子看看!」

  何東瞪著他們:

  「老子早晚弄死你們。」

  姓趙的直接脫了襪子堵住他的嘴:

  「狂啊?」

  另一個年輕人也湊過來,照著華子後背踹了一腳:「讓你們搶錢!讓你們偷老虎!畜生都不如!」

  華子被踹得往前一栽,腦袋撞在前排座椅上,疼得直哼哼,但不敢出聲。

  車廂里有人跟著叫好,有人鼓掌。

  姓趙的扇完了,轉過頭看著林諾,臉上堆起笑:

  「同志,您看這樣行不?要不咱們直接把他們送派出所去?」

  林諾看他一眼,沒接話,只是點點頭。

  姓趙的連忙應著:

  「哎,哎,好嘞!」

  又轉頭喊司機:

  「師傅!車還能不能開了?趕緊修啊!別耽誤同志們辦正事!」


  司機這時候才從駕駛座上下來,這會兒腿還有點軟,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才蹲下去檢查發動機。

  老把頭沒理會車廂里那些事。

  他徑直走到車子中間,彎腰從座位底下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

  鐵籠子,外面蒙著舊布,用麻繩捆了好幾道。他解開繩子,掀開布。

  裡面是一隻小老虎。

  虎崽蜷縮在籠子角落裡,像是一隻大點的貓。它閉著眼睛,呼吸很慢很輕。

  「下藥了。」

  老把頭皺眉:

  「這幫畜生,怕它叫喚,給灌了藥。要不是母老虎追得緊,他們早就跑遠了。」

  車廂里的人湊過來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捂著嘴說不出話。

  「這……這是老虎崽子?」

  姓趙的聲音發顫。

  「嗯。」老把頭把籠子提起來,朝林諾使個眼色,「下車。」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車。

  老把頭走在前面,林諾跟在後面。車廂里的人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在路邊一處空曠的地方停下來。老把頭蹲下,打開籠門,伸手把虎崽輕輕抱出來。

  虎崽在他懷裡翻了個身,哼唧了一聲,四條腿蹬了兩下,又不動了。

  老把頭把它放在地上,退後到車的旁邊。

  林諾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火銃,眼睛盯著林子方向。

  車廂里鴉雀無聲。

  過一會兒,林子邊緣的灌木叢動了一下。

  先是一隻爪子探出來,黃底黑紋。然後是整個身體,那隻母老虎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

  它在林子邊緣站了一會兒,好像明白髮生了什麼。

  林諾的喉結滾動一下。

  老把頭沒動。

  車廂里有人捂住了嘴,把尖叫硬生生吞回嗓子眼。

  母虎很快的速度,用嘴叼住虎崽的後頸。虎崽被叼起來,轉過身,走進林子深處。

  老把頭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

  「走吧。」

  林諾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濕了。

  他活了二十多年,加上上輩子,兩輩子加一塊,還是頭一回這麼近地看到野生老虎。

  他清清嗓子,聲音有點發緊:「張叔,那兩個人……」

  「綁著就行。」老把頭把籠子拎起來,往回走,「到了縣城交給公安。」

  司機這回倒是利索了。

  不到一刻鐘,發動機就「突突突」地響了起來。

  班車往縣城方向開。

  何東和華子被綁在最後一排,兩個人臉上都帶著傷。何東的右手腕還在往外滲血,沒人給他包紮,嘴裡還被堵著襪子,也是沒能力開口。

  一開始還嗚嗚嗚,現在可能是放棄了。

  林諾坐在老把頭旁邊,把火銃靠在腿邊。他側過頭:

  「張叔,您這幾天……去哪兒了?我去宋村找您,門鎖著。」

  老把頭沒看他,眼睛盯著窗外。

  「跟著他們。」

  「跟著他們?」

  「那天你從老林子回來,我就感覺不對勁。」

  老把頭的聲音不緊不慢:

  「晚上,我就順著摸過去了。」

  他頓了一下:

  「跟了三天。他們三個人,兩把槍,一個鐵籠子。在老林子轉了好幾天,最後找到老虎窩,趁母虎出去覓食,想把崽子偷出來。」

  林諾的心沉一下。

  「那個老三……」

  「死了。」

  老把頭的聲音沒什麼波動:

  「他偷崽子的時候母老虎回來了。老三拿著槍在後面斷後,運氣不好,撞上臭子。一槍打不響,老虎撲上來……活撕了。」

  車廂里安靜一會兒。

  「那您怎麼不早告訴我?」


  老把頭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林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老把頭把目光移回窗外:

  「我一直在後面跟著。你上車的時候,我就看見了。。」

  林諾愣了一下。

  「那您怎麼不叫我?」

  「離得太遠。」

  林諾低下頭:

  「張叔。」

  「嗯。」

  「以後您去哪兒,跟我說一聲。不然我會擔心。」

  老把頭沒接話。

  沉默一會兒,他悶聲說了句:「嗯。」

  到縣城的時候已經下午了。

  班車直接開到公安局門口,林諾和幾個壯勞力把何東和華子押下車。姓趙的走在最前面,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讓開讓開!抓了兩個偷獵的!搶錢的!」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年輕民警,二十七八歲,方臉,濃眉,穿著一身警服。他正坐在辦公桌前寫文書,鋼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一群人押著兩個血糊糊的人進來,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這……這是什麼情況?」

  老把頭走在最前面,把火銃靠在牆上,把事情說了一遍。

  年輕民警,他姓史,叫史小鵬越聽臉色越凝重。

  他站起來,走到何東面前,這人已經昏倒了,傷口也沒包紮。

  史小鵬皺皺眉,從抽屜里翻出一卷紗布,扔給旁邊的人:

  「先給他包上。別讓他死了,還有把他嘴裡襪子取出來,太味兒了。」

  他轉過身,看著老把頭:

  「老同志,那林子裡還有一個人?您能帶路嗎?」

  老把頭點點頭:

  「能。」

  史小鵬從裡屋出來的時候,後面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警察,老警察問了幾句,當機立斷:

  「老同志,辛苦您了。我們這就出發。」

  一行人坐著公安局的吉普車,沿著山路往回開。路上坑坑窪窪,車子顛得厲害,林諾好幾次腦袋撞在車頂上。

  到了老林子邊緣,車進不去了。老把頭在前面帶路,林諾和史小鵬跟在後面,還有兩個年輕民警。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空氣里開始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腐爛的臭味,更像是鐵鏽和什麼東西混在一起的氣息,冷冰冰的,讓人不舒服。

  老把頭停下來,蹲下身子,用木棍撥開一叢枯草。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擋在林諾面前。

  「別看了。」

  林諾還是看見了。

  胃裡一陣抽搐。

  史小鵬蹲下來檢查一會兒,站起來,臉色發白。

  「身上有抓痕和咬痕,應該是……老虎。」

  他頓了頓,又問老把頭:

  「老同志,您怎麼知道在這裡?」

  老把頭站在旁邊,聲音低沉:

  「我跟著那兩個人走的,看著他們從老林子跑出來,還有老虎叫聲,我估計是這一塊。」

  老把頭沒說自己一直盯著他們。

  史小鵬點點頭,沒再問。他讓兩個年輕民警把屍體抬下山,自己走在最後,拍拍林諾的肩膀。

  「同志,這次多虧你們了,不然事情肯定大了,回頭我給局裡打報告,給你們申請表彰。」

  林諾搖搖頭:

  「不用,同志。我不想太出風頭。您就把這事記在張叔頭上就行。」

  史小鵬愣了一下,看看林諾,又看看老把頭。

  「你們不願意,我也不勉強。那……至少留個名字吧?」

  林諾想想:

  「林諾。」

  史小鵬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記下了名字。他合上本子,又說了一句:

  「這次要不是你們,事情就麻煩了。。」


  老把頭沒接話。他轉過身,拄著木棍往山下走。

  林諾跟上去。

  「同志,再見。」

  史小鵬點頭。

  回到村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老把頭在林諾家門口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林諾:

  「往後進山,小心點。林子裡太危險,去老林子一定叫上我。」

  林諾點點頭:

  「張叔,這幾天……我還以為您出事了。」

  老把頭哼了一聲:

  「我能出什麼事。」

  「明天我去找你。教你怎麼看腳印追獵物。」

  林諾愣了一下:

  「哎。」

  老把頭轉身離開。

  「早點睡。」

  林諾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站了一會兒,才推開院門。

  灶房的燈還亮著,趙秀英正蹲在灶台前刷鍋。聽見動靜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怎麼才回來?雞苗呢?」

  林諾這才想起來,今天本來是去拉雞苗的。

  他撓撓頭:「娘,路上出了點事。雞苗改天再去。」

  趙秀英還想問,看見林諾的臉色不太對,又把話咽回去:

  「行了行了,進屋吧。晚晴等你好一會兒了。」

  林諾走進東屋。

  蘇晚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林諾臉上停了一下。

  她眼睛有點紅。

  林諾在她旁邊坐下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沓錢,買雞苗的錢,一分沒少,至於那把大黑星,在公安局的時候已經交給史小鵬了。

  「晚晴,今天路上……遇到點事。」

  蘇晚晴沒抬頭,聲音很輕:「我知道。」

  「你知道?」

  「下午心慌了一下。」

  她把手裡的針放下,把手指伸出來。食指指尖上有針眼,血已經凝住了,結了一個暗紅色的小痂。

  「針扎手上,不覺得多疼。就是心裡……堵得慌。說不上來。」

  林諾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指尖那個小針眼硌著他的掌心。

  「蘇老師,沒事了。」

  他:

  「都過去了。」

  今天太險了,林諾現在回家,才真正放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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