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養兔風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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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劉桂香從灶房出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門口,小聲問:

  「老三走了?不吃了?我還熱了饅頭呢。」

  「別管他,」

  林衛東擺擺手,然後看向林諾:

  「諾子,你剛才問的那些,多少只兔子、成本多少、利潤多少,你是真想過,還是隨口說的?」

  林諾放下茶杯。

  「真想過。」

  他上輩子可是知道這玩意兒的厲害,幾乎害得全家家破人亡,不是說養兔子不行,84年才研究出來疫苗,現在養,當然不行。

  「那你覺得,養兔子這事兒,到底能不能幹?」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

  家裡人都看著他。

  林衛國雖然還在生悶氣,但也豎著耳朵聽。

  林江也抬起頭,看了弟弟一眼。

  林諾斟酌一下措辭。

  他不能直接說「不能幹」。如果這麼說,爹會覺得他就是故意跟老三對著幹,反而會激起逆反心理。到時候就算沒有林建攛掇,爹自己都可能憋著勁去養。

  他得把話說得既有道理,又不讓人反感。

  「大伯,我不是說養兔子不能掙錢,」

  他慢慢說:

  「我是說,現在不是時候。老三說開春種兔要漲價,這話可能有道理,但反過來想,既然大家都知道開春要漲價,那現在買是不是更划算?如果真要養,應該現在就去買種兔,而不是等到開春。」

  林衛東點點頭。

  「但問題是,」

  林諾繼續說:

  「現在買,咱也不知道行情。種兔多少錢一隻算合理?什麼品種好?哪個地方的種兔靠譜?這些都不清楚。」

  「老三說馬勝利養得好,行,那咱就去看看。馬勝利的兔子養在哪兒?是圈養還是散養?餵的什麼飼料?兔舍是怎麼建的?這些東西,光聽他說沒用,得親眼去看。」

  林衛國插一句:

  「你要去看?」

  「明天就去。」

  林衛國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二兒子會這麼幹脆,這老二平日裡連個活都不願意找,這次怎麼這麼積極?

  「雪這麼大。」

  「雪大也得去,」

  林諾說:

  「爹,這事兒不能拖。老三說得對,過了這個村可能就沒這個店了。但反過來說,如果這是個坑,咱早一天看清楚,就少一天的風險。」

  林衛東看林諾一眼,目光里多點什麼,今天,這侄子有點不對勁。

  「諾子這話說得在理,」

  他說:

  「衛國,你讓諾子去縣裡看看。看清楚了,回來再說。」

  林衛國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沒喝,又放下了。

  「行,」

  他說:

  「你去看看。順便看看老三在縣裡過得咋樣。這孩子一個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顧自己。他那個宿舍,聽說冬天冷得很。」

  「我知道。」

  林諾說。

  他當然會去看林建。

  但不是去關心他過得好不好。

  他要去弄清楚一件事,林建這麼急著攛掇家裡養兔子,到底是因為他那個工友馬勝利真的掙了錢,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

  上輩子他沒想過這個問題。

  這輩子,他得好好想想。

  老三從小被爹嬌慣壞了,他如果是故意害全家人,目的呢?

  飯局散的時候,雪已經小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變成細碎的雪粒子,被風吹著打在臉上,沙沙響。地上的積雪已經沒過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布鞋底子薄,涼氣從腳底板往上竄。

  劉桂香把剩下的燉雞裝上滿滿一碗,用乾淨的布包好,外面又裹一層舊報紙,遞給林諾。

  「帶回去給晚晴吃。這丫頭瘦得跟啥似的,得補補。我看她那個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不像話。」


  「謝謝大伯母。」

  林諾接過碗,又拿一個饅頭,揣在懷裡。饅頭還是溫的,貼著胸口,暖烘烘的。

  林衛東送他們到院門口,站在門檻上,兩手抄在袖筒里。

  「諾子,明天去縣裡,坐早班車。六點半那趟,別誤了。」

  「知道了,大伯。」

  「到了縣裡,先去化肥廠問問,問明白,就回來。」

  「好。」

  林衛東點點頭,又看林衛國一眼:

  「衛國,別想太多。掙錢的事急不得。」

  林衛國「嗯」了一聲,沒說話。

  倒不能怪林衛國,老大一兒一女,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馬上就到上學的年紀了,怎麼也得多弄點錢。

  趁他沒老,就多幫扶幫扶。

  其實也有林諾的原因,這老二平日裡遊手好閒,老大要是不幫扶他,日子能好過很多,要是一直幫襯,老大媳婦早晚也得打吵子。

  回家的路上,雪踩得咯吱咯吱響。風停了,空氣乾冷乾冷的,吸進鼻子裡像刀割,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又被風吹散。

  林衛國走在前面,背影在雪地里顯得佝僂。他穿著那件穿了五六年的黑棉襖,後背上補著一塊藍布,針腳粗糙,是趙秀英縫的。

  林諾跟在後面,懷裡揣著燉雞和饅頭。

  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了百來步,誰都沒說話。

  林諾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林衛國也是,平日裡拳腳用的多,要說道理,他還真是有點不太習慣。

  走到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林衛國突然停下來。

  他沒回頭,就站在樹底下,頭頂的枯枝掛滿了雪,像一把白傘。

  「老二。」

  「嗯。」

  「你覺得老三說的那個兔子,不靠譜?」

  林諾走到他身邊,站住了。

  雪粒子打在臉上,有點疼。

  他想想,沒直接回答。

  「爹,我不是說不靠譜。我是說,得再打聽打聽。老三在縣裡待了兩年,心氣兒高,想掙大錢,這沒錯。但咱家底子薄,經不起折騰。」

  他頓頓,接著說:

  「萬一賠了,娘的身體受不了。大哥那邊倆孩子要上學了,去年大嫂還跟我念叨,說大侄女想買個新書包,大哥都沒捨得。你想想,要是投進去的錢打了水漂,大哥那倆孩子咋辦?」

  林衛國沒說話。

  他站在樹底下,肩膀縮著,兩隻手抄在袖筒里,看著遠處的雪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

  「你什麼時候學會想這些了?」

  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林諾說:

  「想明白了。」

  林衛國轉頭看了他一眼。

  昏黃的雪光里,他爹的臉看起來老了很多。眼角的皺紋,額頭的溝壑,兩鬢白霜,以前他沒注意過這些,或者說,注意了也沒當回事。

  上輩子自己真是太混蛋了。

  「行,」

  林衛國說:

  「你去看看。看明白了回來跟我說。」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那個燉雞,給晚晴端去。你大伯母燉的,好東西。」

  「嗯。」

  林衛國沒再說話,加快腳步進了院門,徑直往正房去了。趙秀英在屋裡喊了一聲「回來了?」,然後是倒水的聲音。

  現在三兄弟,也就他和父母還住在一起,大哥搬出去了,老三也有自己院子,平日裡在縣城裡住。

  林諾站在院子裡,先去了灶房。

  灶房裡還有餘火,灶台上的鐵鍋蓋著木蓋,摸上去溫溫的。他把雞湯倒進一個小砂鍋里,放在灶台上用余火溫著,又把饅頭擱在鍋邊上熥著。

  然後他端著碗,走到西屋門口。

  屋裡還亮著燈。


  黃乎乎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細細的一條,落在門檻前的雪地上,像一道金色的裂縫。

  他小心的敲敲門。

  「晚晴,我回來了。」

  裡面安靜一會兒。

  然後出現腳步聲,很輕,像是光腳踩在磚地上。門開了一道縫,蘇晚晴站在門後。

  頭髮散下來了,披在肩膀上,黑得像墨,襯得臉更小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舊毛衣,領口鬆了,露出一小截鎖骨。

  腳上沒穿襪子,踩著一雙棉拖鞋,鞋面上的絨布磨得光禿禿的。

  她看一眼他手裡的碗,又看看他被雪打濕的肩膀和頭髮。

  沉默幾秒。

  像是在消化他怎麼真拿東西回來了這個信息。

  「……進來吧。」

  聲音還是清清冷冷的,但比白天多一點什麼。

  林諾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他彎腰跨過門檻,走進西屋。

  屋裡確實冷。火盆里的炭快滅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炭核,偶爾「噼啪」一聲,濺出一兩點火星。窗戶縫裡透著風,門帘子被吹得微微擺動。

  他把碗放在桌上,環顧一圈。

  西屋比東屋還小,靠牆一張木板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是軍綠色的,洗得發白。床頭擱著一本書,封面朝下扣著,看不清書名。

  窗台上放著一個小鏡子,一把木梳,還有一隻搪瓷杯,杯子裡插著一支牙刷,毛都刷飛了。

  她總是湊合,可能是不願意花家裡的錢,總是將就。

  「你先吃,」

  林諾蹲下來撥火盆:

  「我加點炭。」

  火盆邊的簸箕里還有幾塊木炭,是碎的,大概是上次燒剩的。他挑了幾塊大的架在炭核上,用火筷子撥了撥,又找了幾張廢紙塞進去,低頭吹了幾口氣。

  火星子濺起來,差點燎到眉毛。

  還是不太熟練。

  蘇晚晴站在旁邊,看著他蹲在地上鼓搗火盆,嘴唇動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等他弄好,炭火重新燒起來,橘紅色的光映在牆上,屋裡暖和一些。

  林諾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把碗推到她面前。

  「雞腿,大伯母專門給你留的。」

  蘇晚晴看著碗裡的雞腿。

  雞腿燉得爛,骨肉都快分開了,皮上裹著一層金黃的油,冒著微微的熱氣。

  她沉默幾秒。

  「你吃了嗎?」

  「吃了,」

  林諾說,語氣很自然:

  「吃了好多,不差這一口。大伯母燉的雞,你嘗嘗。」

  他沒說實話。

  飯桌上他根本沒怎麼吃。光顧著跟林建掰扯了,筷子都沒動幾下,就夾了兩粒花生米嚼了嚼。後來又被林建那句「連自己媳婦都嫌你」堵得沒了胃口。

  但現在他不想讓蘇晚晴擔心。

  雖然他知道,蘇晚晴可能也不會擔心。她大概只是隨口一問,客氣而已。

  蘇晚晴沒再說什麼,在床沿上坐下來,拿起筷子。

  她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的,用筷子尖夾下一點點肉,放進嘴裡,細細地嚼。雞腿上的肉被她撕成細絲,一條一條地吃,像是在品什麼珍貴的東西。

  林諾就坐在旁邊的凳子上看著。

  炭火噼啪響著,映得她半邊臉紅紅的。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挺直,嘴唇薄薄的,因為瘦,下頜骨的線條很明顯。

  她真的很好看。

  前世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那時候她剛下鄉,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扎著兩條辮子,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風吹起她的衣角,像一張從畫上剪下來的人。

  那時候他想,這樣的姑娘,怎麼能讓她吃苦。

  結果她這輩子最大的苦,都是他給的。

  「明天我要去趟縣裡,」


  林諾開口說:

  「可能明天晚上回來。」

  蘇晚晴的筷子停了一下。

  「去縣裡幹啥?」

  「打聽點事。」

  他沒細說。

  他不想讓她跟著操心。前世她操心太多了,操心家裡的債,他的工作,他的身體,操心得把自己累出了病。

  這輩子,他不想讓她再操心了。

  蘇晚晴也沒追問。她只是「嗯」了一聲,又低頭吃雞腿。

  吃到骨頭上的肉絲都剔乾淨了,她才把骨頭放在碗邊上。然後端起碗,喝上一口湯。

  湯麵上浮著一層油,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之後,嘴唇上沾上一點油光,比之前多了些血色。

  「碗放著,明天我洗。」林諾說。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跟白天不一樣。

  白天她的眼神是冷的,像深冬的河水,什麼都裝在裡面,又什麼都不讓你看出來。但現在,那層冰好像化了一條縫,有一點點東西從縫裡透出來。

  不是感動,也不是原諒,更像是困惑。

  她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突然變了。

  林諾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帘。

  冷風又灌進來,火盆里的火苗晃了晃。

  「早點睡,」

  他說:

  「窗戶縫我明天回來糊,今天太晚了,你先拿報紙塞一下。」

  蘇晚晴沒應聲。

  林諾跨出門檻,回頭看了她一眼。

  這輩子這樣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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