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令妹凱薩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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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察熬著夜,不是又一枚石頭打穿了他的玻璃,而是心頭壓著太多的事。

  《泰晤士報》頭版的那篇文章,確實引起了不小的反響。

  文章占了將近整版,一位筆鋒老辣的記者從理察的合法軍火商身份寫起,寫到陸軍訂單,然後話鋒一轉,落在那些街頭小報上:

  「一個為女王陛下軍隊提供武器的實業家,如何在一夜之間被污衊為恐怖分子的幫凶」。

  文章沒有直接點名格林伍德,但字裡行間全是暗示:「某些競爭對手利用克萊肯威爾爆炸案的民怨,以卑劣手段抹黑同行」。

  結尾處引用了理察那段聲明,一字不差。

  「我在此公開聲明,我與芬尼亞運動沒有任何關聯……」

  理察應該開心,儘管他不清楚有多少工人會看泰晤士報,但至少格林伍德看到這份報紙,會有一瞬的不舒服。而那些還在觀望的客戶,或是那些因為流言在猶豫的供應商,都會重新考慮考慮。

  但他高興不起來,因為肖恩還躺在家裡。

  昨天半夜,一個工人跑到工廠報信,說肖恩倒在宿舍附近的巷子裡,滿臉是血。

  理察當時正在辦公室核對帳目,聽到消息扔下筆就往外跑。

  馬車趕到的時候,肖恩已經被幾個工人抬到了路邊,靠著牆坐著,半張臉腫得認不出來,嘴角的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

  他們把肖恩扶上馬車,讓車夫掉頭往薩瑟克區走,再差人去請醫生。肖恩一路上沒有說話,只是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薩瑟克區在泰晤士河南岸,離理察的宅邸不算遠,但卻像是另一個世界。這裡的街道坑窪不平,一棟棟房子聯排布置,抬起頭就能看到對岸工廠煙囪里冒出來的煤煙。

  馬車在其中一棟獨棟房子前停下來,理察扶著肖恩下車,敲了敲門。

  大門打開,一個清瘦的女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樸素的深色裙子,她的臉型和肖恩有幾分相似,但眼睛是深棕色的,像兩顆剛被雨水洗過的栗子。

  她看見肖恩的樣子,臉色一下子白了。

  「哥!」

  她連忙上去扶著肖恩進屋,屋子收拾得一塵不染,客廳的木桌上鋪著一塊白色桌布,邊角鉤著精細的手工花紋,針腳勻稱,看得出花了很長時間,牆上掛著一幅聖母瑪利亞的畫像。

  他們合力把肖恩安置在床上,凱薩琳的眼睛急切地看著受傷的肖恩,卻也時不時瞥向理察,顯然她不太適應家裡有陌生人。

  理察趕緊自我介紹:「我是理察·布萊恩,肖恩的僱主。」

  「哦,布萊恩先生!」凱薩琳的眼神立刻轉為感激,她緊張地握著雙手,「我們……我們得做點什麼,我這就去請醫生!」

  「沒關係的,我已經派人去了,應該用不了多久了。」理察說。

  「謝謝,謝謝您!」她坐在肖恩的床前,「哥,發生什麼了?誰打的你?」

  「不認識。」肖恩偏過頭,不讓她看。

  理察知道他在說謊,他沒有拆穿,而是對凱薩琳說:「你能去拿點茶嗎?」

  凱薩琳這才看到肖恩乾癟的嘴唇,趕忙站起來去煮茶。

  理察靠近了些,開口問他:「肖恩,誰幹的,告訴我。」

  「一個光頭的高個子……」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幾下,「還有四個孩子。」

  「如果警察帶人來,你能指認他們嗎?」

  「別把警察帶來我家,少爺……」肖恩看著理察,語氣近乎懇求。

  「來了來了,茶來了。」凱薩琳端著煮好的茶,給肖恩餵了幾口,理察也閉上了嘴。

  又過了十來分鐘,醫生到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拎著一個棕色皮箱,留著大鬍子,帶著一副夾鼻眼鏡。

  他一進門見到凱薩琳就皺了皺眉頭,沒有跟她打招呼,甚至不願多看她一眼,而是掃了一眼掛著的聖母像,然後低著頭走進臥室。

  「布萊恩先生,病人在哪?」他的語氣很專業。

  「就是這位,麻煩你了,大夫。」理察囑咐道。

  肖恩躺在床上,醫生蹲下來檢查他的傷。醫生用手按了按他的肋骨,又掰開他的嘴看了看牙齒,最後把注意力放在他的右手上。


  他的手指腫得像香腸,關節處的皮膚發紫,小臂上全是破口。

  「這隻手,」醫生說,「如果再晚點送來,可能會留下永久性損傷,以後握不住東西。」

  凱薩琳站在一旁,雙手死死攥著裙子的下擺。

  「現在呢?」理察問。

  「現在還能治。」醫生簡單地洗了洗手,囑咐凱薩琳去準備熱水和亞麻布,接著拿出藥棉和酒精。

  凱薩琳端來一盆熱水和一疊乾淨的布。醫生接過布,蘸了水,一點一點地擦掉肖恩臉上的血痂。

  動作不算溫柔,但很仔細,凱薩琳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另一塊布,想幫忙又不知道該從哪下手。

  接著,醫生用酒精開始為他消毒:「我給他清理傷口,包紮好。還好肋骨沒有斷,但需要靜養,至少一個月不能幹活。」

  肖恩想說什麼,被理察按住了肩膀:「你聽見了,一個月,別擔心,工錢照發。」

  「你是他妹妹?」醫生問凱薩琳。

  「是,先生。」

  「家裡還有沒有別的男人?」

  「父親過世了。」

  醫生點了點頭,所有創口消毒後,他從包里取出兩隻夾板,固定住肖恩的手臂。

  「忍著點。」接著他用繃帶層層纏繞,最後用力一拉。

  「嘶。」肖恩猛地吸了一口氣,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好了。」醫生直起腰,從皮箱裡取出一個小棕瓶,遞給凱薩琳,「這是鴉片酊,口服。每次用滴管吸十五滴,兌半杯溫水。」

  「好,謝謝你,醫生。」凱薩琳珍重地接過那個小瓶,理察卻忌憚地看著它。

  鴉片酊被譽為「19世紀的阿斯匹林」,被人們視為一種能緩解疼痛的萬能藥。然而,它本質上是一種烈性麻醉毒藥。

  「還有,」醫生看了肖恩一眼,「至少四到六周,右手不能用力,哪怕擰門把手都不行。」

  醫生收拾好皮箱,站起來,理察從口袋裡掏出錢遞過去:「這是診金,加上後續的錢。」

  醫生接過錢打量了一眼,比他預想的多。

  他看了理察一眼,把錢塞進馬甲內袋:「夠了,三天後我再回來,如果期間發燒或者傷口化膿,讓人來找我,這是我的地址。」

  他從皮箱夾層里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凱薩琳再次謝過醫生,把他送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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