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倒在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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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恩扛著一袋煤,沿著泰晤士河南岸的巷子往回走。

  沉甸甸的煤袋壓在肩上,他的脊背微微彎曲,步子卻很穩。這是給塞拉母子送的第二袋好煤,花的是理察少爺的錢,一袋頂普通煤三袋。

  「這下她們母子可以過一個好冬天了。」肖恩心裡想著,穿過這條石板路,拐一個彎,走不遠就到宿舍了。

  忽然,他的背後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嘿,愛爾蘭佬。」

  肖恩停頓了一下,他沒回頭,而是顛了一下麻袋繼續走。

  「我叫你呢,聽見沒有?」另一個聲音從左側傳來,帶著一股酒氣。

  肖恩的步子更快了,他聽得出話語裡的火藥味,現在的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把煤送給塞拉。

  「跑什麼?」第三個聲音從右邊插進來,「扛著煤還能走這麼快?」

  腳步聲包圍了上來,肖恩抬頭掃了一眼,巷口站著一個人,不高,比他壯,用身子堵住了去路。

  他停下來環顧四周,一共五個,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板結實,但衣服都皺巴巴的,袖口磨出了白邊。

  他們的手上有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污漬,很顯然,是剛從工廠流水線上下來的人。

  領頭的是一個光頭,比肖恩高出小半個頭,脖子粗得像樹樁。他沒有穿外套,只一件髒兮兮的白色汗衫,擰著眉毛,眼眶泛紅,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幾天沒睡好。

  「肖恩·麥卡錫?」

  肖恩的全名從光頭的嘴裡說出,他立刻明白了,這是衝著他來的。

  「讓開,我不想惹麻煩。」肖恩沉著氣。

  「布萊恩兵工廠的工頭,居然是個愛爾蘭佬。」光頭把肖恩的底細一句一句抖出來,「聽說你混得不錯,還幫一個愛爾蘭寡婦出頭,把人從警察手裡撈出來了。」

  肖恩沉默了,腦子裡飛速地思索著對策,可眼前這五個人把他死死圍住,他唯一能脫身的辦法,只有長翅膀飛出去。

  「可我們倒沒了工作。」光頭狠狠咬著牙,「廠子裁人,一裁就是二十多個,你知道他留了誰嗎?留了你們愛爾蘭人。因為你們便宜,你們不敢吭聲,比狗還聽話。」

  旁邊一個金髮的年輕人啐了一口:「我們幹了好幾年,說不要就不要了,你們愛爾蘭人一來,什麼活都搶,工資要得低,工頭喜歡得不得了。」

  「那你們該去找你們的老闆。」肖恩低著頭回道。

  「我們會的,」光頭笑笑,「但我們先找你。」

  一股寒意爬上了肖恩的脊樑,毫無疑問,他們是打算把自己當靶子一樣泄憤。

  光頭往前逼了一步,酒氣噴吐在肖恩臉上:「所以我們要讓你知道,倫敦不是你們愛爾蘭人的,是我們的。」

  「你覺得這樣能改變什麼嗎?」肖恩看著光頭的眼睛,「對他們來說,我們沒有任何區別。」

  光頭沒有回話,只是陰森森地笑著,把拳頭捏得咯咯響。

  「聽說你還有個妹妹。」光頭鬆了松肩膀,「在洗衣坊幹活?叫什麼來著,凱薩琳?」

  肖恩愣住了。

  「長得挺水靈,」光頭慢悠悠地說,「每天那麼晚才從洗衣坊出來,走夜路回去。你說她是正經姑娘嗎?」

  「給我閉嘴。」肖恩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狗。

  光頭笑了:「我說錯了嗎?一個姑娘家,天天在外面拋頭露面,又沒有男人管著,誰知道她……」

  肖恩把煤袋扔在地上,轉身一拳砸在光頭臉上。

  一聲悶響在巷子裡炸開,光頭的頭猛地偏向一邊,鼻樑上立刻綻開一道口子。

  他踉蹌了兩步,撞在身後的牆上,仄歪著捂住鼻子,血從指縫裡往外冒。

  「打他!」

  金髮的年輕人大叫一聲,四個人同時撲上來。

  肖恩擋住了一隻拳頭,但沒擋住第二隻,有人從背後踹了他一腳,膝蓋彎下去,還沒等他站起來,又一拳砸在太陽穴上,眼前一陣發黑。

  他抱著頭蜷縮在地上,肩膀、後背、肋骨,分不清哪個是拳哪個是腳,只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的悶哼。

  「起來啊,愛爾蘭佬!」有人在喊。


  「不是剛才還挺能打的嗎?」

  肖恩咬著牙,他的胳膊被人踩住了,手指在地面上摳進石板的縫隙里。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幹什麼呢?」一個男聲拉著長音,從巷口傳過來。

  肖恩從手臂的縫隙里看過去,是兩個穿制服的警察。

  高個子的那個手插在腰帶上,矮胖的那個把手背在身後,正歪著頭往這邊看,就是那兩個欺辱塞拉、又被少爺懟得啞口無言的警察。

  光頭停下來,喘著粗氣,幾步上前,用身子擋住地上的肖恩:「警官,沒事,這個愛爾蘭佬自己摔倒了。」

  矮胖子看了他一眼,又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肖恩。

  「哦,」矮胖子慢悠悠地說,「又是你啊。」

  高個子也湊過來,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盯著他:「這不是那個……布萊恩先生的愛爾蘭工頭嗎?怎麼這麼不小心?」

  肖恩抬起頭,用沙啞的聲音說:「警官,他們打我。」

  「打你?」矮胖子誇張地彎下腰,湊近看了看他臉上的傷,又直起身問光頭:「你們打他了?」

  光頭擦了一把鼻血:「沒有!我們這是要扶他起來。」

  他這樣說著,身後的人腳跟還死死碾著肖恩的胳膊,痛楚讓他微微發抖。

  「聽見沒有?」矮胖子對肖恩說,「你自己摔的。」

  肖恩的拳頭攥緊了,可他的腰肢發軟,怎麼也站不起來。

  高個子走到光頭面前,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離得很近,聲音傳到肖恩耳朵里:「別打死了,否則我們還得寫報告,麻煩……」

  光頭嘿嘿笑了兩聲,彎腰目送一高一矮,兩位警官離開。

  他轉過身,一揮手,四個人又圍了上來。

  拳頭和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他聽見自己的骨頭在咯吱作響,聽見自己呼哧呼哧地喘息。

  接著又是一聲悶響,他的意識消失在了一片黑暗裡。

  見肖恩沒了反應,光頭甩了甩手:「把這袋煤扛走,咱們不虧。」

  說罷幾人扛起那袋煤,腳步消失在巷口的街道上。

  巷子裡安靜下來,偶爾聽見幾聲犬吠和婦人的嬉罵。

  而肖恩呢?他躺在煤渣和泥水裡,一動不動,血在石板路的縫隙里凝成暗紅色的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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