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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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鴻正準備安排族人將兩個傷者抬到一旁照顧。

  話還沒出口,變故陡生。

  粗壯的根須從泥土中破土而出,將那兩個渾身浴血的狩獵隊員捲起,甩向遠處的一片空地。

  夏氏族人愣在原地,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樹,投向他們的樹神。

  沒有人質疑,甚至沒有人露出一絲驚恐或不滿的神情。

  這是信仰。

  虔誠的、純粹的、深入骨髓的信仰。

  余蘇沒有回應,只是將伸出去的根須收攏下來。

  只見,被拋到空中的兩個「人」尚未落地,身體便開始劇烈地痙攣。

  他們的皮膚表面浮現出一層詭異的青紫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內部向外滲透,血管一根根凸起,像蚯蚓一樣在皮下瘋狂扭動。

  然後,他們炸開了。

  沒有鮮血飛濺,沒有骨肉橫飛。

  兩具屍體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撐爆,無聲無息地碎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空中懸浮了一瞬,隨即化作濃郁的深紫色毒霧,向四面八方瀰漫開來。

  毒霧所過之處,空氣扭曲,草葉枯萎,連泥土都發出嗤嗤的腐蝕聲,泛起一層灰白色的泡沫。

  鴻站在人群最前面,距離那片毒霧不過數丈,他甚至能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膩中帶著腐臭的氣味。

  余蘇動了。

  幾條更加粗壯的根須從地底探出,毫不猶豫地伸進那片深紫色的毒霧之中。

  根須觸碰到毒霧的瞬間,便發出嗤嗤的聲響,表面的樹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龜裂、剝落,露出下面鮮嫩的木質層。

  余蘇沒有收回根須,作為一棵樹的好處:沒有痛覺。

  因此,他可以平靜地感知著毒霧,捕捉著其中隱藏的那種特殊的力量——有些類似於他的靈氣。

  但比起地脈與太陽融合生發的靈氣,毒霧顯得陰冷、尖銳、卻十分淺薄。

  「強過普通的猛獸,但遠遠不及那隻雙翼炎虎。」

  余蘇在心中做出客觀的評價:大抵是威脅不到他的安全。

  他將那股陰冷力量的波動記下,然後揮動根須將毒霧攪碎,露出一片紫黑色的土地。

  鴻看著那片枯死的草地,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部落剛剛安定數年,自己竟然就忽略了山海間的恐怖……

  然而余蘇看到的,遠比鴻更加深遠。

  這兩個人,是山谷北邊的那個存在特意放回來的。

  或者說,是「送回來」。

  早在三天前,那個存在將毒霧埋進他們身體時,這就是兩具行走的活屍。

  他們並非歸來的。

  他們是來帶路的。

  余蘇的感知中,那條從北邊莽林深處延伸而來的「路線」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兩個人走過的地方,殘留著那股詭異氣息的痕跡,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絲線,從那個存在的巢穴一直延伸到夏氏部落。

  「它,快要來了。」

  余蘇的聲音在鴻的腦海中響起,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沒有一絲情緒的波動,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在說「天要黑了」或者「要下雨了」一樣平淡。

  鴻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望向部落的守護神,目光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只是一瞬間,他已經明白了樹神的意思——

  襲擊狩獵隊的「它」,已經知曉了部落的位置。

  「它」能夠輕易團滅一支十二人的狩獵隊,也就能夠輕易地對部落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甚至,足以讓夏氏部落從莽荒山海徹底消失。

  所以。

  要逃嗎?

  就像曾經流浪的祖輩一樣?

  這一夜,夏氏部落寂靜無聲。

  沒有篝火,沒有喧鬧,族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簡陋的棚屋裡,只有偶爾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和嬰兒細弱的啼哭,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刺耳。


  鴻獨自一人跪在余蘇的樹根旁,額頭抵著泥土,一動不動。

  余蘇沒有給予任何指示,他只是安靜地矗立在夜色中,仍由夜風將枝葉吹得沙沙作響。

  他是夏氏部落的樹神,但也可以只是一棵普通的樹。

  如果這些人類選擇離開,他不會挽留,不會責怪,甚至不會有太多的情緒波動。

  他在這片山谷中獨自度過了百年,不在乎再多百年。

  他安靜地等待,等待這些凡人自己做出抉擇。

  天剛蒙蒙亮,東方泛起第一抹魚肚白的時候。

  鴻站了起來。

  他的膝蓋跪得發麻,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他扶著樹幹穩住身形,然後轉過身,面向那些三三兩兩走出棚屋的族人。

  他的目光從每一個族人臉上掃過——那些年輕的、蒼老的、堅毅的、惶恐的面孔,那些被蠻荒風霜雕刻出深深溝壑的面孔,那些因為樹神賜予的名字而第一次有了光彩的面孔。

  「都到樹神腳下來。」

  族人很快聚攏過來,男女老少,黑壓壓地站了一片。

  鴻站在余蘇的樹根旁,背靠著粗壯的樹幹,像是一個孩子依偎著父親。

  他環顧四周,目光平靜而堅定:

  「你們都知道,昨天回來的那兩個人,已經死了。」

  鴻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們是從北邊回來的,那裡有個東西……殺了阿木,殺了石,殺了我們十二個族人。」

  「現在,它要來殺我們了。」

  人群中傳來壓抑的抽泣聲,幾個女人的眼眶紅了,但沒有人哭出聲。孩子們瞪大了眼睛,似懂非懂地望著他們的首領。

  鴻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洪亮起來。

  「你們還記得以前嗎?沒有樹神的時候,我們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但每一個人的眼神都黯淡了幾分。

  「我們是野人。」鴻替他們回答了。

  「我們一無所有,今天在這個山頭,明天被凶獸追到那個山頭。」

  「我們像兔子一樣東躲西藏,像老鼠一樣在泥里刨食。」

  「病了就等死,老了就被丟下,生如草芥,死如塵埃。」

  他的聲音在晨風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近乎執迷的力量。

  「後來我們找到了樹神,我們有了名字,我們有了知識,我們有了……家。」

  鴻的聲音開始顫抖,但他的腰杆挺得筆直。

  「我們是夏氏!」

  「這是我們的家園!」

  「我們——不逃了!」

  最後的三個字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在晨風中炸開,震得樹葉沙沙作響。

  族人們愣了一瞬,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挺直了腰杆。

  那些黯淡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那些佝僂的脊背重新挺了起來。

  年輕人握緊了手中的木矛,老人將刻著文字的樹葉貼在胸口,女人將孩子摟在懷裡,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余蘇默默注視著一切,注視著夏氏部落做出的選擇。

  他以為自己的樹心早已靜如滄海,但此刻,感受著面前這些孱弱凡人們匯聚凝結的強大意志,還是動容了。

  蠻荒山海,強者須自強。

  一片樹葉從枝頭飄落,在晨風中悠悠蕩蕩,不偏不倚,落在鴻攤開的掌心裡。

  同時,一股溫熱的意念,在夏氏族人的心頭響起:

  「將它引到這裡……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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